第115章
李璋先是片刻茫然, 旋即眼睛发光:“姊姊?”
昭昧不答,他却像笃定了答案,大喜过望:“姊姊!你是姊姊!”
他猛扑过来, 似抱住溺水浮木,就要投进昭昧的怀抱,距离两步远时, 又忽然顿住。霎时间,仿佛换了个人, 他收起步伐,敛住惊喜,微抬下巴,像模像样道:“长安公主。”
昭昧似笑非笑。
李璋不见她回应,略有惊慌,又连忙稳住, 轻咳一声, 低语提醒:“姊姊, 你该先向我行礼。”
昭昧嗤笑出声。
李璋更慌了,转而自造台阶道:“当然,不行礼也没关系,毕竟你是我的姊姊。”
他顺坡下驴,往前凑进一步,按捺不住地问:“赵孟清……他是不是败了?”
昭昧摇头。
“那你怎么还站在这儿?”李璋脱口而出:“赶紧打他啊!”
“不急。”昭昧慢条斯理道:“那些事情自有旁人去做。”
李璋明白过来, 喜道:“这么说, 打败他们也不算什么难事是吧?”
昭昧无可无不可地点头。
李璋终于松掉这口气,转头回到主座, 一屁股落下去,抬头正对上昭昧的目光, 不知怎的便觉得如坐针毡,屁股动了动,不自在地摆手:“你也坐啊。”
昭昧顺着他的动作看向他右手边的空位,又自然地看向他左手边对应的位置,见到了坐在那里的宋含熹。
宋含熹目光平和地与她对视,又略略移开,看向了一旁的李素节。
李素节没有回视。
房间中氛围越发古怪,李璋火烧屁股似的坐不住,又说:“姊姊,你坐啊。”
“不了。”昭昧说:“有些事情还没有处理。”
“啊,”李璋道:“那你快去处理——”
话音未落,只见门口走入两名全副武装的士兵,他心里一突,两条腿开始打颤,再定睛一看,发现是姊姊手下兵马,安定了几分,脸上要挤出几分从容笑意,可还未露出就已凝固。
因那几个士兵扔进了几具模样惨烈的尸首。
颍州城一战,李璋始终待在最安全的角落,不曾直面半分,乍一见这尸体,登时惊骇失色:“你干什么?”
昭昧慢悠悠迈步往前,说:“赵贼先锋已攻入府邸,为我部下所擒。”
李璋面色苍白,目光闪烁,抓着扶手道:“那你把尸体扔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赶紧抬走!”
“只可惜,”昭昧低眉按剑,慢吞吞道:“终究来晚一步……”
李璋闪电般蹦起来,跳向一旁!
不知是不是生死关头,他竟发挥出强大潜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扑向宋含熹!
江流水距离最近,又反应迅疾,只是动作不及,伸手时正与李璋错过,眨眼之间,李璋已抽刀架上宋含熹的喉咙!
“你敢!”李璋大叫一声。
昭昧挑眉。
宋含熹年老体衰,早失先机,又有李璋一手拚尽力气扣住她脖子,一下便给她勒得两眼翻白。
李素节不禁出声:“住手!”
“不可能!”李璋容色狰狞:“你们要杀我是不是?是不是!”
昭昧笑了:“你居然聪明了一次。”
“呸!我从来都聪明得很!”李璋眉目压抑道:“崔玄师和我说过,她是李素节的老师,你旁边那个就是李素节吧?”他看向李素节,压紧刀锋道:“你不怕我杀了她吗!”
李素节嘴唇轻颤,紧攥双手克制救人的冲动,一时说不出话来。
“那又如何。”昭昧的声音切断了她的失措。她举重若轻道:“怕你杀她,我便不会给你这机会。”
“我不信。”李璋道:“李素节,你说,你要她死吗!”
宋含熹抓着李璋的手想要挣脱,李璋已状若疯癫,挣扎时控制不住力道,刀便在宋含熹颈项上拉出几道血痕,那脆弱的覆着松弛皮肤的颈项,好像下一刻就要在他手中断掉。
而此时,宋含熹艰难地看了李素节一眼。
李素节见到了那一眼。
她辨不出其中有些什么,是失望还是怨怼,刚刚触及,她便闪躲,紧绷着下颌,惊异于声音还可以清晰出口。
她说:“成王败寇,如是而已。”
“好!宋含熹,你死了可全怪你的好学生!”李璋咬牙切齿,手腕陡然用力——
却有人动作更快!
论拔刀出鞘,论锋芒入骨,昭昧直比李璋娴熟千遍万遍!
“噗。”
在李璋的刀割断宋含熹喉管之前,昭昧的刀先飞进了他的胸腔。
李璋瞪大了眼睛,“铿”地一声,手中刀落了地,而他的人也缓慢栽倒,躺入满地的献血狼藉,口中血红溢出,堵得嗓音“嗬嗬”作响,终究未能吐出一句话,便化作死不瞑目的尸体。
“老师!”
李素节冲了过去,试图扶住宋含熹栽倒的身体。
李璋那一刀用力,割得她鲜血淋漓。
她微弱地喘息着,推开了李素节的身体,不曾用力,但拒绝的姿态却不容置疑。
李素节的手落在空气里。
宋含熹靠住椅背,困难地吞吐:“不用你管。”
李素节声音沙哑:“您别说话了。”
宋含熹不理,抬眸看向昭昧,听不出语气:“你赢了。”
昭昧俯身亲自验过李璋的尸体,又直起身,垂眸看着宋含熹:“是,我赢了。”
她瞥一眼李素节,不再多言,唤一声钺星,将此地后续交给她来处理,自己则走出血迹斑斑,与迎面而来的河图相见。
河图道:“城中形势已得到控制,赵贼正在退兵,曲刺史正带兵追捕。”
昭昧点头:“好。”
目光刹那交错。
河图关切道:“不知太子殿下可还安好?”
昭昧声音平平,而话语沉痛:“怪我等晚来一步,赵贼攻入府邸,太子不幸罹难。”
“怎么会!”河图大惊,哀恸道:“怎么会……”
“是啊,怎么会。”昭昧道:“待形势稳定后,便昭告天下吧。”
“可恨赵贼!”河图愤愤一声,旋即应声:“遵命!”
河图离开,江流水推着轮椅走到昭昧身边,道:“怪我。”
“你本就不良于行,怎能怪你。”昭昧叹道:“怪我,一路奔驰,不曾再早来半分。”
江流水笑出了声,道:“是啊,不早不晚,来得这样刚好。”
昭昧扭头,二人目光相对,均在彼此眼中见到笑意。
昭昧向她伸出了手。
江流水搭上她的手,如释重负道:“我回来了。”
“不,”昭昧握起她的手,说:“你一直都在。”
这一场战斗,若没有江流水的配合,断不可能这样顺利。某种程度上甚至可以说,她左右了赵孟清对李璋的战局,便是后来昭昧的计划,江流水亦处于极重要的一环。
如李素节计划的那样,她们没有与任何一方结盟。
明面上与李璋亲近,实则借李璋求助之机光明正大地举兵入境。而江流水先将赵孟清拦在门外,后令姊姊败退而逃,不过为了控制赵孟清抵达的时机,以配合昭昧迎敌。
赵孟清兵势过强,无论昭昧还是李璋,都无法独自应对,然而一旦合谋,赵孟清倒下的瞬间,她们又将面临李璋势力的飞速成长,因而最好的办法便是,鹬蚌相争而渔人得利。
李璋举全军与赵孟清相抗,彼此消耗战力,而昭昧只需要在最恰当的时机出现,与李璋兵马合力,穷途末路的军队将立刻士气高涨,向赵孟清发起猛攻。本就经历长久消耗的赵孟清抵不过双方联手,自然败退,而李璋的兵马亦大受损伤,无力再战,这时昭昧只需要将一切“意外”归咎于赵孟清,便可占据高地而坐收渔利。
如此一来,李璋必死,赵孟清与她则彼消此长,局势陡转。
过了一阵,钺星也走了出来。
血迹从她的刀锋流下,不多时在地上形成一个小洼,那是房间中所有彼方知情者的性命。
除了宋含熹。
想到这儿,昭昧回眸,想见她是什么光景,不期然见李素节往此处走来,不禁诧异:“你怎么……”
李素节苦笑:“她不愿见我。”
“为你没有救她?”昭昧皱眉:“势当如此,她有什么可怨。当真要怨,也该是我直接杀了她。”
“不是。”李素节低眸,轻声反驳。
“那怎么不见你?”昭昧为她不平:“怪你不与她站在一起?”
李素节摇头,显然不愿再提,只问:“能为她唤一名医者吗?”
昭昧没有立刻回答,李素节又道:“她如今这般,也做不成什么了。”
昭昧答应了。
李素节便没有再提宋含熹,按部就班地投入到战后处理当中,到第三日上,城中情况已基本稳定,而远追赵孟清的曲芳洲,也带队回归,押上数量可观的俘虏和首级。
昭昧却第一眼见到她身上的伤:“怎么这样严重?”
曲芳洲遗憾道:“我曾与赵孟清交手,可惜,未能将他擒获。”
昭昧不禁笑道:“赵孟清若那么容易擒获,你我这般谋算,倒显得小题大做了。”
曲芳洲也回之一笑。
昭昧原本有事情安排曲芳洲去做,但她伤成这样,自然医治最为重要,便召唤河图。
河图从纷繁复杂的战后事项中脱身,来找昭昧,汇报了城中的情况,尤其关注了李璋的几位重臣,道:“崔玄师已软禁府中,派士兵看守。”
“做得很好。”昭昧说:“现在另有一件事要交给你。”
河图道:“请您吩咐。”
昭昧道:“召集本州刺史及校尉以上武将,到此处厅堂会和。”
河图大惑不解。
战后理当论功行赏,可参与此战的不说刀锋上武,单是李璋兵马,就涉及汝幽颍三州,如今昭昧却只召集颍州人手,委实奇怪。
她不禁确认:“只是颍州?”
“只是颍州。”昭昧面上浮出几分戾气,道:“且前后五年任职者,皆在此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