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树影摇曳, 寒风朔朔,凉气在崖洞中转了个圈,灌进肺腔里的冷风激的裴慕辞剧烈咳嗽起来。
清妩精神昏沉, 被耳边响起的震动声吵醒,朦朦胧胧的抬起眼, 瞳孔里还挂着些雾气。
裴慕辞立即放开她, 手臂软绵绵的垂着, 头转向一边, 咳的几乎止不住。
清妩见不得他这般孱弱的模样,脸上挂满担忧。
大半年的时间里, 她竟都不知道他这毒每月都会发作一次。
更可气的是, 这样的状况下,他每月都还要跑出去折腾一圈,搅的公主府上下鸡飞狗跳的。
但看他现在这样子, 她气又消了大半, “令虞医术很好的,回去肯定能治好你。”
裴慕辞没把这话当做一回事,淡然的靠向石柱, 用石墩上有些凸起的棱角抵住脊柱, 勉强维持着重心。
清妩坐起身,“我出去找点水。”
裴慕辞察觉到她要走,伸手想要拉住她却落了空。
怀里的温暖逐渐撤离, 几步的距离宛若天堑,他只能在角落里目送她的背影离他远去。
沙沙风声像是群蚕啃食桑叶的声音,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山林里显得格外清晰。
远处亮起几处火把, 映出隐隐约约起伏的山峦,和其间如繁星般密密麻麻的小光点。
清妩赶紧转身跑回去, 捡出两根还没烧透的粗干,毫不犹豫的踩了几下,再用砂土盖灭。
窄小的空间带着些幽寒的虚无,在火光消失的瞬间彻底归于混沌,前面未知的情形让两个人的心都揪紧了。
外面的脚步声整齐有力,就算是刻意放轻了步伐,也肯定不是寻常猎野的山户。
如此深夜出现在荒无人烟的山林里,其目的可想而知。
裴慕辞在黑暗中扬唇,语调平缓,“殿下先往前走,我歇一歇就来找你。”
他漫不经心的说出这件事,就跟劝清妩再吃一块糕点那样容易。
这是他第二次说这样的话,像是故意在赶走身边的人。
清妩一心留意着外面的动静,闻言低头看了他一眼。
裴慕辞似乎知道清妩的视线在自己身上,温柔道:“好不好?”
也许是公主一遍遍的说着喜欢他,一次次当众偏爱他,让他心中冰封已久的地方长出了破土的小芽。
他觉得心中还是存有那么一点点的期翼的。
可若清妩真是走了,那也不能怪她,毕竟他刚刚说的才是最好的处理情况。
公主从小养尊处优,能一路咬牙将他背到这里已是不易,无论她怎么做,都是情理之中的事。
就算将他丢在这里了,公主与其余抛弃他的那些人,也是有根本的不同。
他不断的自我暗示,何尝不是变相的替清妩开脱。
外面的人没有交谈,默默扩大了搜索的范围,狗哮声忽远忽近。
这里空间狭小空气不流通,鲜血的腥臭味滞留在原地,迟早被那群不知身份的人发现。
清妩数着外面的脚步声,应该都不是内力特别深厚的人,但也不能在此处与他们硬拼,到时候在包围圈里以少敌多,她可能就没办法再带裴慕辞出去了。
她瞧着裴慕辞身上穿的那件血衣,心里有了个大致的计划。
但也需要先把裴慕辞藏好,若是猎犬先找到山洞来,那她再做什么都是白费。
留给他们的时间并不多,清妩蹲下扛住裴慕辞的肩膀,把他往一个小角落里架。
“脱了。”她凝着裴慕辞外面带血的衣裳,凭着记忆开始规划路线。
裴慕辞搭着眼尾,不明所以。
清妩把自己栓在腰上的大袖衫解下来,攥在手里,催促一声。
裴慕辞便没有再问,姿态闲雅地挑开腰带。
外袍松松垮垮的随肩掉落,露出上半身紧致的线条,没有丝毫赘余,沟壑分明。
面对洞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清妩只来得及匆匆扫过一眼。
裴慕辞有气无力的抵着灰岩,绸缎似的发丝层层垂下,服顺的贴在背后,铺满了宽阔的背部,将他苍白的面容衬的如妖般瑰丽。
而他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布满了交错狰狞的伤疤,伤口从肩膀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阴影里。
清妩脸上一热,迅速撤开视线,嗅了嗅血衣上的味道,毫不嫌弃地穿在身上。
裴慕辞依旧勾着嘴角,神色淡淡的。
他总是这副似笑非笑的模样,让人捉摸不透他内心深处的想法。
清妩拿起剑,把自己的衣服囫囵盖在他身上。
衣服有些短,堪堪遮住他的上.身。
“裴慕辞。”临走前,清妩忽地回头。
她娇小的身躯似乎抵挡住了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尖尖的下巴往上一扬,带着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桀骜。
“别乱走。”
说罢,她用剑撕开拖地的衣摆,头也不回的融入黑夜之中。
裴慕辞一个人独坐在潮阴的角落里,瞳孔晦暗不明。
山里的夜静的让人发怵,所有的声音仿佛都随风远去,
一波接着一波的痛苦不断折磨他的理智,竟让他生出些难言的苦闷。
若不是这毒突然发作,公主早该已经逃出去了。
说来说去,清妩能将他从粥铺里救出来已经仁至义尽,要是现在丢下他走掉,也是应该的。
他该知足的。
这样的想法宛若魔咒般,一直在他脑海里盘旋,最后倒像是他在无尽的轮回中陷入了自我麻痹。
火堆彻底熄灭,火星还没蹿腾几秒就化为灰烬缓缓飘下,倒像是每个极寒的冬天落在他身上的雪。
窒息般的静谧将他完全吞噬,小时候的片段记忆也像狂风一样席卷而来。
亲生母亲毫不犹豫地把他丢在荒院里,任由奴仆对他又打又骂,师傅想也不想就在兄弟两人间选择了哥哥,看着他长大的奶娘帮着母亲给他下了三十余种毒药……
担着父亲身份的那个人,在知道他的存在后,也没有来看过他一次,他如同见不得光的阴蛆,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浑浑噩噩两年。
所有人都对他避之不及,与对待煞星没什么两样。
过了好多年,这些画面还如同刻在骨子里那样挥之不去。
明明他什么都没做,却跟什么都做错了一样,好似他的出生就是一个极大的错误。
裴慕辞穿回自己的内衫,把清妩留下的衣服捏着四角叠好,宛若石像般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好半晌之后,他把衣衫紧紧搂在怀里,周围清淡的栀香好似是他能抓住的唯一的光。
可就那点光亮,也在随香气的淡去而缓缓熄灭。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在某一刻直接消失不见,裴慕辞不禁在心里想着,公主此刻应该已经走远了吧。
他眼帘半阖,双手反撑在地上,又无奈跌了回去。
反正这副身子,也不是第一次被抛弃了。
他失神了许久,才扯出一个惨淡的笑,如同终于释然了一般。
——
山洞里的火堆熄了许久,冰冷的没有一点生气。
清妩侧身贴着山壁,耳边全是蚊虫的乱鸣,她下意识的屏住呼吸,藏住脚步声。
前面就是她扶裴慕辞躲避的角落,可那里一片漆黑,哪还有活人的踪迹?
清妩攥住剑柄,小臂绷紧。
猝不及防间,阴影里突然有人钳住她的后腰,不等她反应过来,立马旋身掐住了她的喉咙,将她拿剑的那只手摁在了墙上。
“嘭”的一下,撞得不轻。
那人没有开口,清妩脚后跟离地,能感受到皮肤相接的那只手,指节在微微颤抖。
他不是不想下死手,而是没有力气。
清妩用空着的手握住裴慕辞的手腕,却没想到他力气能这么大。
她一时没有挣开,去拍他的大臂,亮明身份。
“裴慕辞,是我。”
脖子上的力道一轻,清妩直接跌坐在地上。
“殿下?”裴慕辞唤她,像是久经夜路的人突然望见曙光,音调都带着不知所措的惊喜,好似急于求证什么。
他从清妩走出洞口便一直坐在原地,动都没有动过。
月光在洞口就止住了脚步,他望着不远处那抹光亮,却任由自己与黑暗融为一体。
时间从未像如今这样漫长。
清妩扭几下脖子,嘟囔道:“可别给我留疤了呀。”
好似一点没在意裴慕辞差点要了她小命的举动。
裴慕辞茫然地杵在原地,几息后回神,半跪在清妩面前,想帮她看看脖子上的伤。
不等他碰到,清妩已经缓了口气,从地上站起来。
裴慕辞不知自己是否身在梦中,怎会有人在脱险之后往回跑呢?
明明他都做好了被丢下的准备。
“殿下怎么在这?”他试探道。
他更想知道的是,公主是因为他还困在山洞里,才回来的吗?
“我把追兵引走自然就回来了呀。”清妩一脸惊讶,反问道:“不然去哪?”
怎么这人毒素发作之后,变得傻傻的。
一副很好骗的样子。
清妩把剑点在地上,整理好身上的衣着。
月光柔柔洒下,反射.出凌冽的剑气。
裴慕辞看见清妩身上的衣裙被整齐撕开几道口子,他脱下的那件外袍不知道被丢到哪里去了。
她脸上还多了几道泛灰的划痕,不算很深,应该是山林里奔窜不小心刮的皮外伤。
他不知道清妩的武艺究竟好到什么程度,可让那么多的追兵改变追杀方向,定不是件容易的事。
想到此,他长睫一颤,黑眸如深不见底的古井,却泛起柔和的波光,像是粼粼的金粉洒在平和的井水里。
万千情绪汇集在一起,裴慕辞心绪翻涌,突然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溜烟往地上栽。
清妩赶紧搭手去扶他,他已经坐在地上,胸口猛烈地起伏,脸上却和没事人一样冲清妩笑。
她看见裴慕辞两片嘴唇之间,逐渐浸出泛黑的红色。
“你这样不行。”清妩皱眉,“我出去弄点柴。”
她把注意力从裴慕辞身上转开,顿时泄气般长叹,表情开始越发凝重。
“下雨了。”
雨滴毫不留情地拍打在树叶上,发出淅沥的声响,夹杂着令人烦闷的潮湿阴冷,毫无阻挡的朝山洞里灌。
“所有的倒霉事都堆一处了,亏我上月还给皇寺供了香。”
清妩有那么一瞬间的崩溃,骂骂咧咧地开始脱身上的衣服,只剩一件最贴身的里衣,“我得出去一趟。”
裴慕辞不愿在清妩面前过于狼狈,一直用劲压制体内的痛意,好让他看起来从容自在些。
他撑起身想去阻止清妩,可反反复复的折磨将他摧残的精疲力尽,浑身上下跟脱水了似的虚弱,可东拼西凑攒出来的力气,只够得上拉住她的手。
这双娇嫩的柔荑提着剑,一次接一次走入险境中,毫不犹豫的把他挡在身后。
于是,裴慕辞勾住她的一截小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