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知雪刚跑出城门就被一群不知身份的人纠缠上, 程叔肩膀上中了一箭,单手拉着缰绳使力地跑。
后面的追兵越来越近,他们貌似有所顾忌, 并不伤着马车里的人,只一味的想将马车逼停。
知雪戴着一层面纱, 见实在甩不掉他们, 临死之前叫含月趁乱逃走去寻公主。
程叔痛晕过去的那一刻, 马儿脱缰失去控制, 拉着车朝路边撞去。
知雪皱起眼皮,以为这次必死无疑了。
再睁眼, 她躺在一间无人的空帐内, 四周陈设简单,但是收拾得干净利落,该有的东西一样不落。
知雪悄声走在帐篷边缘, 耳朵贴在不透风的羊皮毡壁上, 听见外面有人在低声交谈。
“公子在前线寻找时机,莫让这女子前去扰神。”
听起来他们并不知道知雪的身份,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抓了个什么人, 只晓得里面关着的这人身份贵重, 要好生看护。
“还没撞上去就吓晕了,娇滴滴的,也不知道醒了没有。”
知雪听见这话, 以为男子会进来察看,连忙踢掉鞋跟跑到床上, 闭上眼睛假装熟睡。
过了好一会, 外面都没有动静,她挑开一点缝隙, 趴在地上朝外看。
外面的守卫早被同伴叫走,围在篝火前为他们口中说的那位“公子”祈祷。
他们上面的人下命令的人应该是不认识公主,所以才会被她的这套衣着迷惑,把她当做了目标。
但凡来一个永朝的百姓,或者目睹过公主风采的人,便能轻而易举知道她是个冒牌货。
到时候肯定会有派出更多的人搜寻公主的迹象。
知雪保持着跪趴的动作,心中计划着逃出这地方的几率。
若是侥幸能溜出去,他们应该会立马派人去搜寻她,而不会在其他地方费心思,公主就相对安全一些。
可她并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就算能突出重围跑出营帐,接着又该去哪里呢?
正当她想的入迷,棚顶传来一阵刮破衣料的声音,接着含月稳稳蹲落在地上,收起手中的匕首。
知雪听见声响,猛然回头,“不是让你去找公主吗?怎么回来了?”
“来带姐姐离开这里。”含月去拉知雪 ,“不知道杜医师他们逃出去没有,我们先走远些,给他们争取一点时间。”
知雪知道外面的守卫很松,以含月的功夫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带她出去,可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怎么了?姐姐不走?”含月来时便探查过,方才追他们马车的那波高手并没有在这里,只要稍微注意一些,这个营帐内暂时没有人能奈何得了她。
知雪像是先在心里做了什么决定,想清楚之后才把前因后果讲给含月听。
“我们跑出去,迟早会被抓回来。”
含月以为她怕了,“杜医师说我们要尽量多拖延一些时间。”
“只要我被抓住,他们就知道公主通过其他地方跑出去了,不会放过公主的。”知雪的视线定格在一处,舔舔干涩的嘴唇。
含月平日只管执行命令,并不太懂知雪说的是什么意思,她只是着急,想把人快些带出去。
“可若是让他们都以为公主死了,便不会再有人去四处搜寻,那时候公主才是最安全的。”知雪终于说出了这番话,心中好像放下了一件挂念许久的事,“陛下不是在城楼上吗,公主该在皇帝身边一起殉国才对。”
“知雪你……”含月反应过来,不可思议的摇头。
反观知雪,她刚刚已经琢磨了许久,现下更是释然,“我与公主的身形最像,咱们从前不是干过许多回冒牌事了吗?更何况凝春伺候公主最得力,你现在心里又有了牵挂的人,我孤家寡人一个,我去是最合适的。”
她开始在心中打磨这个计划的细节,把突然想到的事情告诉含月,“还得再麻烦你一件事。”
“等我落到城墙下,你记得第一时间抢走我的尸体,别让其他人看见我的脸。”只要没人看见她的脸,所有人都会将当众落下的华服女子当成公主。
没有人会再去追究一个死人的下落。
知雪四想来想去,再没有其余好交代的了,“到时候可能会连累你,不过以你的武功,跑快些的没人能抓到你。”
含月倏而将头转向一侧,眼前一片模糊,只管点头。
“听清楚没有啊?别到时候扭扭捏捏的,我们可就白费力气。”知雪像是鲜花枯萎前,散发出的最后那抹艳丽。
“知道了。”含月哽咽一声。
知雪低头整理好穿着仪容,就像是不知道接下来会面对什么一样,轻松的拍拍含月后背,“走吧,悄悄把我送到城墙上。”
——
短短一日的时间里,城墙内可出战的士兵只剩下了不到三千。
源源不断地伤兵被抬进来,缺胳膊断腿的血腥模样染得空气中都是黏腻的。
妇幼的哭喊声响彻天际,城内人人自危,又生怕南方的蛮夷会进城做烧杀抢掠的荒唐事,迫不得已下,家家男丁拿上了并不熟悉的武器,逼退不断涌上城门的敌军。
不知是城中众人团结一致的缘故,还是祁域出于未知的缘由放水,不到黄昏时刻,城墙外就传来收兵的金鸣声。
明惠帝就是在此时到了城门,见到了所剩无几的残兵和四处散乱的军棚。
有无知孩童去拉他的衣摆,在看见他怀里玉玺时,旁边槁瘦的母亲立即上前将孩子拉走,退避三舍。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皇帝那处,仿佛要在他身上烫一个洞。
他仿若未查,直直走向登楼的阶梯,站在城墙上。
祁域带着亲随,大摇大摆地踏马停在墙角,向上喊话,“今日可是最后期限,陛下想清楚了吗?”
他身后几个人策马上前,将手中的酒罐砸在墙上。
随后丢上去的几个火把,轻而易举的把堆积成山的尸首点燃,照亮了城墙外的这片荒野。
“朕可以殉国,玉玺你也可以拿去。”明惠帝眼睁睁看着几人在城墙下放肆,扭头回望,城内的将士在听见祁域声音的那一刻便气势低迷,恐经不起明日再一次的攻城。
他抽出站岗将士的佩剑,架在脖子上,“百姓无辜,放过他们。”
将士的长剑擦拭得极为干净,在火光映射下,冒着忽闪忽暗的剑光,仿佛将明惠帝浑浊的眼神照的透亮。
祁域却对此不屑一顾,看都没有朝上看一眼,极为轻蔑,“永朝陛下怕是耳朵不好没有听清,本将提出的首要条件是贵国献出容昭公主。”
先不说这女子风华绝代的容颜,光是凭她过人的胆识,他便舍不得这样的娇花与昏庸的永朝一起永埋地下。
明惠帝十指一紧,剑柄似有千斤重,他抖得握不住。
祁域召回放火的几人,笑得嚣张,“本将也不想要城中百姓的性命,陛下只要让公主出来,再亲自打开城门,来本将面前自刎于众人,其余事情都好说。”
他慢慢抬起小臂,方才退兵的数万精兵如潮水般重新涌上来,众人瞧见这场面已是心如死灰,城内的哭喊声越来越大。
祁域邪魅一笑,“陛下,想清楚没有?”
“噌”的一声箭鸣,一支白羽划破灰蓝的夜色,刹那间就到了祁域面前。
几个亲信皆没料到皇帝还有这一手,护卫不及,连忙出声惊叫。
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祁域只来得及侧身,箭羽擦着耳廓飞过,留下铮铮空灵的回响。
耳绳骤然崩断,面具垂直落在地上,露出一张与凌冽气质极为不符的俊秀脸庞。
明惠帝也有片刻凝滞,回头看见含月收弓抬头,正傻傻望着身后一个华服的女子。
知雪与她对视一眼,两人眸中都盛满了不敢相信的震惊。
裴郎君?
皇帝一眼就认出那女子并非容昭,含月站在不起眼的位置上,悄悄把她们的计划告诉他,明惠帝想乘机询问清妩的动向,可在这样的情况下也只能作罢。
祁域被突如其来的袭击激怒,沉下脸,抬起的小臂就要落下。
“且慢。”知雪按住皇帝的手,及时出声,“不是说和亲之后就退兵吗?”
她怕下面听不清,撕开喉咙提高音量,声音中带着颤抖。
“公主怎么来了?”城内和城外都惊呆了,不知是谁带头叫了一声。
——
十里外,五万精兵驻扎在此,等待时机围困汴京。
暗夜是最好的藏匿手段,所有人都提起十二分的精神,等待城墙内外的两拨人马分出胜负。
裴慕辞一言不发的放下窥筩,看起来没什么情绪,漆黑的眼底却翻涌着无声的惊涛骇浪。
安乞一瞧他神色不对,捡起地上的千里镜,朝城楼的方向望去。
墙角下的火越烧越旺,浓烟漫漫,像朵朵乌云盘旋在京城上空。
看样子今晚就要分出胜负了,这是好事啊。
安乞转动筒顶,但是离得距离实在太远,他只能看见城墙上站了的几个人,却没办法再拉近看清楚脸。
镜头微微上移,一名身形极为熟悉的女子出现在视野里。
他浑身的动作一僵,立马放下窥筩。
“这就是你说的,把人看得很牢?”每天更新各种资源,欢迎加入南极生物峮伺弍耳二5九一四柒裴慕辞语气阴寒,半张脸隐在车帘后,变得十分扭曲。
他躬身钻出马车,所有人在一息之间列好队形,士气冲天。
“公子,不可。”安乞慌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我们蛰伏这么久,不就是为了保存兵力吗?”
裴慕辞淡淡撇他一眼,扶着窗壁就要下车。
安乞踢开碍眼的东西,直接跪在了刚才放脚蹬的地方,挡住裴慕辞落脚的地方,“公主贸然率军前去,要是让公主看见您和逼死她父皇的人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公主还会接受您吗?您又该如何在公主面前自处?”
裴慕辞指关节泛起白色,手背上青筋乍现。
“让开。”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毋庸置疑的坚定。
近处的将领左看看、右看看,无措的收回视线,紧盯着剑柄上雕刻的花纹。
“这是怎么了?”顾寒江听见声响,走出营帐便看见这动静,伸手去扶安乞起来。
安乞倔着劲,跪地上不肯动,将看见的事情和前因后果都讲了出来。
顾寒江仔细揣摩后,也觉得此事有待商榷,“元皙,现在确实不是对我们最有利的时机。”
带来的这些弟兄都是精锐,能不折损便不折损,再说那女子只是与祁域对峙,并没有威胁到生命,何至于立马就要去救人?
裴慕辞嘴唇紧抿,似乎在努力克制着什么,许久没有说话。
就在二人以为他放弃了这个想法的时候,他瘫下身,很平静地朝安乞招手。
“公子,您身子都这样了,进去休息一会吧。”安乞不知为何,心中又开始忐忑。
裴慕辞依旧向他勾勾手,让他自己过来。
安乞没有办法,弯着上半身,靠近马车。
裴慕辞乘安乞不备,“嗖”的一下拔出他剑鞘里的长剑,手腕轻转,收在背后。
他神情泰然,和声细语道:“那我自己一个人去。”
——
一辆低调的马车沿着荒芜的小路缓缓前驶,清妩闭眼留意着周围的动静,脑袋里的钝痛逐渐消退后,她开始悄悄活动着四肢。
“你给公主下了多少药啊,怎么还没醒?”云听坐在车辕后,将车帘拱起一个弧度。
杜矜手边压着一本医书,指腹不停搓着书页的拐角,“就这一两个时辰就要醒,不要着急。”
路边走动的人不多,霍勋不想太过招眼,一直压着马车的速度,以至于四人出密道后并没有走太远。
云听吹着风:“杜医师想好怎么给公主说了吗?”
“说什么?”
路途煎熬,两人从最开始无话可说,到渐渐在公主身上找到了些话题,开始生硬地聊起天来。
许是云听在宫里呆的时间久,顾虑总是要多一些,“就剩我们四个人了,公主醒后不会责问医师吗?”
“府里普通杂役早领了公主的赏钱避难去了,公主平日里待我们几个不薄,难道我们也要如那些丧家之犬一样?”
他原本就是不打算走的,但凝春那般说了之后,又动摇了他赴死的决心。
倘若没有他在身边调理着,清妩在病痛折磨中苟延残喘,也是没什么意思。
“可……府里不是还有个裴郎君吗?”云听说这话有自己的私心。
他从宫里出来之后,裴慕辞一次也没有召见他,甚至没给他指派任何任务,在顾军师他们忙得脚不着地的关键时刻,他却像是一枚弃子般被丢在府中。
无奈之下,他必须时刻掌握裴慕辞的动向,主动提供一些有利信息,换取一点信任。
他知道主子的手段,他们这些人不一定能逃得出去,如果真到了那地步,他希望求着主子能绕含月一命。
“那个裴郎君,不是简单的人。”杜矜只以为云听是刚来府上,不知道公主的亲随到底有哪些,便把那天得来的消息透了一些给他听。
总之现在远离了那是非之地,京城里的纷纷杂杂都与他们无关了。
“我去查他身上的毒,发现毒苗是南域疆寨里几种最厉害的毒混在一起形成的,只有疆寨里的王族才能掌握这么多种毒药。”杜矜撩开车帘,见清妩还在睡着,继续往下说:“而且他身上毒源太多,下毒之人定是分了时间,慢慢在他身上种下的。”
“可这怎么能断定裴郎君会对公主不利呢?”云听见杜矜挑开帘,想来是不想公主听见,于是随他压低了音量。
清妩小幅度揉着后腰和肩颈,观察着车外两人坐的位置。
她心里牵挂着皇帝,回想那日看见知雪从杜矜房间里走出去,就应该反映过来他们是拿了她的衣服,密谋顶替她的事。
就怪她平日里过于信任她们三人和杜矜了。
“现在南朝自封的几个王族,就是原来疆寨里的几个族老。”杜矜一直不敢松懈,绷紧神经留意着周围的动静,“就是寨主当初强娶自己的表妹,这件事传的很广,我才能找到一些线索。”
“祁域将军是南朝王后的独子呀。”云听试图打消杜矜的疑虑,“公主知道这些吗?”
杜矜心中突然漏了一拍,若有所思的回头。
绵软的衣料从指缝间划过,他根本来不及将人抓住。
“公主!”
清妩乘着两个人聊天不注意,掀开车帘往外跑。
现在行驶的乡道离城墙不远,她隐约能回忆起从前出宫来这附近游玩时的方向。
霍勋掷下缰绳转身去追,两人之间的距离在慢慢缩小。
祁域几人准备往大军的方向回撤,远处传来嘹亮的进攻号角。
清妩离城墙尚远,隐约能看见三个熟悉的身影,她的脚尖一点,长箭般划破空气,往前面冲去。
“你这么用内力,会被反噬的。”眼看着离城墙越来越近,霍勋追在后面大喊,又不敢说出公主的名号,急得喉间倒逼出腥甜,脚下不敢怠慢。
前面的靓影陡然一停。
明惠帝好像在与城墙下的几个人交涉,手中握着的长剑闪着寒光,在泛灰的傍晚像是指引方向的点点星光。
还没有等她赶到,星光在微凉的寒风中溅出红汁,划出刺眼的弧度之后缓缓熄灭。
“不要——”
墙下打马领头的男子似乎有所感应,拽马回头,马蹄踩过被含月射落的面具。
那张脸隔着露寒的霜降,却还是如无数次缠绵那样熟悉。
而此刻他铠甲凛凛,马尾束高,气势昂扬。
清妩喊得撕心裂肺,保持着手臂往前伸的姿势,眼睁睁见着明惠帝自刎后的身子倒在墙内。
霍勋终于挨她近些,险险摸住她的指尖,想把她往回扯。
清妩若风中卷起的落叶,轻飘飘落在他怀里。
霍勋连忙退开两步,后面追赶上来的杜矜搂住清妩晕倒后的身子,快速塞进马车里。
云听和霍勋听到异动皆是回头,杜矜无心顾虑其他,指尖微微颤抖,一直按住清妩的脉搏。
一匹疾驰而过的快马从马车旁飞奔而过。
两行队伍擦身错过。
裴慕辞策马前奔,奈何他离城墙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只能看见站在城墙上的女子安置好身边了无气息的皇帝,费力的攀到烽火台上。
“殿下——”
城中和城外的人皆在此刻抬头,望向略带萧肃的城楼,声声诧异的惊呼像是在黑夜里炸开的一朵烟花。
城内百姓看不见具体情况,女子毫无惧色的跳了下去,翻滚的裙袍像是正值花季盛开的牡丹。
女子若折翅的飞鸟般摔在地上,四周万籁俱寂。
裴慕辞指尖陡然松开,撑在心中的那口气被瞬间抽离,他喷出一口血雾,两眼一黑从马上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