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时间静止了几秒。
裴慕辞慢慢低眸, 表情随她毫不犹豫的动作逐渐僵硬。
簪刀狠狠插.入了锁骨下方的肋骨里。
他心中升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情绪,眼尾不自觉的抽动。
清妩五指陡然松开,像是不太明白自己干了什么似的, 茫然盯着颤抖的簪尾。
那里漆色光滑,不知道是打磨得好, 还是被收藏之人放在手中反复盘磨的缘故。
剧烈的疼痛蔓延到指尖, 在这样的情况下, 裴慕辞还略微收紧长臂, 将她往怀里收了收,以免把她摔下去。
清妩被他窟的不舒服, 想站起来整理衣衫, 裴慕辞把她按在腿上,随手抓起挂在腿上的大红色胯裤,一挥手丢得远远的。
碍眼的东西, 他早就想扔了!
若不是他来得及时, 这事就该轮到杜矜做了吧?
裴慕辞心中郁起浓浓的烦躁,经久不散。
清妩慌乱无措的想去捞,但里里外外的小裤顺着坡度滚到了看不见的地方, 凭她, 想捡回来是不可能了。
“你!”
她原本想快些下去,也好让人给他处理伤口,现在看来他精神好的很, 根本不需要。
清妩气结,报复性地抓住簪尾, 猝然拔出来。
耳边传来肌肉撕裂的声响, 宛若撕开了帛布。
鲜血在他正红的喜服上漫开,融为一体, 看不清颜色和伤势。
裴慕辞闷哼一声,手上的力度紧了紧,咬牙切齿道:“殿下要么乖乖坐好,我抱你回去,要么你就这么自己走下去。”
阴森森的寒风在两股间兜了一圈。
清妩认为自己向来是识时务的人,短暂的受辱不过是委曲求全罢了。
裴慕辞起身的瞬间,微微含胸,身子晃了晃。
“啊!”清妩惊呼,伸手按住他的伤口,想给他止血。
“殿下现在弥补是不是晚了些?”裴慕辞看着她柔荑间染上红汁,那么多血,都是从他心口上方流出来的。
好奇怪,他竟不觉得疼。
果然她在他身边,就是最好的良药。
“殿下,压实些。”
他很喜欢被她弄疼的感觉。
清妩从他怀里勾出一根绢丝,叠起来按住泉涌的地方,担心道:“你走稳,可别把我摔下去了。”
“不会。”裴慕辞看了那张丝帕一眼,淡淡道。
他将人放在臂弯里坐着,清妩为了稳住平衡只能牢牢环住他的脖子。
血液很快把一方浸透,她将手帕换了一面,原本叠在里面的翻了出来。
山里的视线很模糊,她依稀看见,绢帕角落上绣着的几支交错的竹节。
颜色苍翠,苍劲挺拔。
倒是和他很衬。
只是那勾线手法,像是她自己绣上去的一样。
“你这手绢在哪买的?我瞧着有些眼熟。”
其实京城里好的绣坊就那么几家,时兴的样式翻来覆去老几样,但很少有在随身的手帕上绣竹节的。
可她从前为何会绣翠竹呢?她百思不得其解,脑海里好似划过了一颗流星,她还没来得及抓住,就只看见了发白的尾巴。
清妩单独把绣案理出来,用掌心垫住,好生打量。
她似乎忘了手下还有个不断淌血的伤口。
“按住了。”裴慕辞提醒道。
他的声音哑下去,能感觉到热流顺着沟壑滚过腹肌,然而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压住臂弯的重量上,对心口的痛意倒不太在意。
清妩怕他撑不住,到时候两个人在山上摔个人仰马翻,特别是她底下漏风的样子,若是出了意外会很难看。
“你别倒下去了呀。”
她有点后悔了。
至少,该等两人下山之后再出气的。
她窜身往上够了够,紧紧攀住他,“汴京的皇位由谁坐我一点也不关心,不用担心我会用前朝身份反对你。”
他身上用暗绣压了龙纹,清妩好歹是宫里出来的人,怎么会不认识?
她只是想告诉他,放放心心的坐那位置便好,她这个手无实权的公主根本威胁不到他。
但是她又隐隐觉得,眼前这个风姿容止的男子,要的似乎不止那个皇位。
否则,怎么会千里迢迢的追寻她的踪迹,还将她带到山林里做这种事情?
清妩想到他手上牵丝的那些甜液,羞愤交加,但又怕他把她摔下去,话到嘴边都憋回去了,吃了个哑巴亏。
裴慕辞毫不费力地抱着她,听到这些话后眉宇微皱,缓缓透出冷峻之色。
“我所求的,不过是殿下而已,可你偏偏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都不认识你,你这是做什么?”清妩无意识地靠近他些,竟又有了眩晕感。
他睫如鸦羽,眸如点漆,里面盛着的星光深邃又深情,像是要溢出来般。
跟方才拉开门见到他的样子完全不同。
清妩晃神下,却直直看到了里面的那抹孤寂,柔光下脆弱得让人心疼。
为何有种她辜负了他的感觉?她不会当了提裙走人的负心女娘吧!
清妩仔细在脑海里搜寻了一圈。
这男子的样貌气度确实会是她从前喜欢的类型,可她百分百肯定,以前没有纳过他这样的人啊。
裴慕辞不动声色的注视着她,只觉得那两片诱人的红唇一张一合,净说些他不爱听的话。
很快,他的目光恢复平静,嗓音却暗含波涛,“带你回汴京,回我身边。”
喷出的凉气吹过后颈,像是刚从地府里爬出的鬼帝,带着满身冰寒,轻轻抚上她的肌肤。
清妩无法自控地战栗,声带跟着颤抖,“京城原有那么多绝色女子,名声比我好的多不胜数,你为何非要来抓我?”
“自然是我,爱慕殿下。”裴慕辞想瞧她到底要装多久,特意用她最受不了的低魅嗓音,像从前每次欢愉那样,附和她。
他察出了她语气中的不对劲,但还是觉得她不过是在说笑而已。
她自己说过的话,两人一起共赴的山雨,哪能说忘就忘呢?
——
两人再回院子里时,裴慕辞衣衫整齐,步履平稳,反观清妩,却有股说不出的狼狈。
倒不是外表上的凌乱,而是她的呼吸、动作,都有些莫名地狭促。
不知是自愿还是被迫,她如葱白似的指尖按在他胸前,洁白的方帕被血染的通红。
顾寒江满目都是那显眼的颜色,两眼一黑。
这祖宗又是在做什么呢……
气势汹汹地逮着人上山,结果把自己弄个半死的回来。
好计谋啊……
裴慕辞把人放下,弯腰理好她身上弄皱的裙摆。
清妩脚一落地,手就松了,轻飘飘的手帕在空中荡了两圈,落到泥地里。
裴慕辞够手去捡,胸前的贯穿伤像是打开了闸口,一个失力下他半跪在地上,单膝压在全是石籽的泥地里。
“愣着干嘛?”顾寒江大叫一声,但他要留意院子里压着的几人,没时间去管他。
总之是他自己作的,想必他应该是乐在其中吧。
顾寒江重且不屑地“呸”了一声。
安乞连忙小跑着上前,支住他的手臂扶他起身。
裴慕辞先他一步,眼疾手快的拾起绢帕,揣进怀里。
安乞瞟了一眼,发现那是公子平日里都舍不得用的帕子,甚至都不许伺候的人连着衣服一起洗。
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不知这次什么情况,拿出来搞得这么脏。
“公子,先去马车上看看伤。”
裴慕辞视若未闻,在安乞的帮扶下慢慢直起腰。
他刚缓过劲,看见清妩要走,脸色便不太好,一把钳住她的手腕。
“去哪?”
连带着安乞被扯得一踉跄。
清妩看看裙子下摆,再看看他,意思不言而喻。
裴慕辞也意识到力度重了,语气连带着动作都缓了下来,“那你收好东西到我马车上来。”
“不去。”清妩干脆道。
她身上的迷药解了大半,等她回屋拿到佩剑,这里不一定由他说了算。
裴慕辞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扣住她的下巴,强迫她顺着他指定的方向去看。
霍勋被好几个人压在地上,不明所以的大娘们被圈在一个范围内,吓的眼圈泛红,想必之前已是哭过。
反倒是杜矜好好站在那里,但是被顾寒江守的死死的。
清妩咬紧牙齿,裴慕辞捏开她的下颌,“看看杜矜、霍勋,还有朝夕相伴了这么久的大娘们,好好想想要不要跟我走。”
相当于说他们的命都在她的一念之间。
“你无耻!”清妩拍开他的手。
他看起来分明用了那么大的力,可她没使几分劲就将他的手扇开了。
“随你怎么说。”裴慕辞笑笑,放心地跟着安乞上了马车。
清妩独自踏入门槛,“嘭”一下把门摔上。
顾寒江皮笑肉不笑,挥开看管杜矜的军士,挺有礼貌地上前,“听闻杜医师原是将军府的世子爷,应该会骑马吧?”
其实马车就那一辆,总不能让闲杂人和裴慕辞一起坐,这不过是客套话而已。
清妩在房间里听见有人叫杜矜的名字,迅速穿好该穿的东西,匆匆赶出来,“我与他一道骑马。”
顾寒江挡在杜矜面前,话头却是对着清妩,“元皙刚刚说过,公主要去马车上找他才对。”
“不去。”清妩果断开口。
“元皙与公主一起受了那般重的伤,公主该上去陪陪他。”顾寒江看在裴慕辞的面子上,耐着性子。
他平生最烦与贵族家的女子来往,拿腔作调的,麻烦死了。
“不去不去!”清妩绕过他,走向杜矜。
立马就几个人上前,在清妩出手之前,把刀架在了杜矜脖子上。
偏顾寒江还一副好言相劝的模样,像是为她着想,“公主你看啊,马车只有一架,剩余的马也只有一匹,我们兄弟几个就能给您二位挪出这么多东西,您要是非要骑马,那您这位、这位还没拜堂的相公,就得用双腿走去渠州城里了。”
他话没说完,马车的方向掷来一卷竹简,直端端朝他脑袋上飞来。
他是文士,只出谋划策,不会武!
不是谁都能像裴慕辞那般样样精通的。
“裴元皙,你不知好歹!”顾寒江捂着头暴跳如雷,领着杜矜往挪出来的马匹那里去。
裴慕辞掀开半边车帘,安安静静的等清妩过去。
他递出手,清妩愣是没要他扶,自己扒着车杆爬了上去。
裴慕辞无所谓地收回小臂,重新拿起刚刚放下的东西,兴致勃勃。
满车都是止血膏散发出的药香味,清妩打量两眼,视线落在他手里握住的东西上。
“这是什么?”
裴慕辞正在给一个小铜珠大小的铃铛系挂绳,轻微地晃动下,能听到中空的水银声,好似有东西在里面滚动一样。
他动作优雅的提起烧热的茶壶,顺着小口往肚儿里浇水,让它沾上热气。
听见清妩主动问,他低头哑笑,目光开始在她身上流连。
“勉子铃,待会殿下就知道是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