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不久前还一派平和的小山庄起了风, 寒风拍打着半开的窗户,发出“砰砰”的撞击声,便如屋内三人各怀鬼胎的心跳。
“快下雨了。”女子仿佛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一脸平和地看了眼窗外。
清妩觉得她这副神态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女子话音刚落, 一道闪电劈下, 照亮了整个天际。
紧接着就是一声骇人的雷声, 长空一闪, 震得人心也跟着忽然而下的光亮收紧。
“轰”的又是一道霹雷,清妩只觉得浑身一抖, 那道声响好似猛地拍中了她的心脏, 将她的灵魂击到了数十里之外。
“嘭”的一声闷鼓响,脑海里涌入无数滚动播放的记忆碎片,数量之庞大, 塞得她几乎承受不住。
硬撑了几息时间, 她脑袋一歪,终是晕了过去。
“魅影。”女子唤身边站着的那个男子,“把窗户关上吧。”
既然那小畜生找到了这里, 想用这公主换祁域的计谋算是彻底泡汤了。
她随即换了应对之法, 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
因为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容不得半点分心。
“是。”男子面上流露出隐晦的不忍和犹豫,闻言后还是条件反射的选择听从。
他走到窗边, 看见远处的人一身白裳,双脚漫不经心的迈出落下, 像是踩在流淌的血水里。
不断有暗卫不知死活的往上扑, 可他执剑的手没有丝毫停顿,黏腻的红汁顺着修长的指尖往下滴。
偏偏他还一副温雅的出尘气质, 像是在做吟诗作对的优雅事。
似乎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月白色的人影抬起头,朝他露出一个温良的笑容。
魅影关上窗时,仍没有从那个眼神里缓过来。
“王后,我带你走吧。”他一把推上窗户,隔绝开外面刺骨的凉意。
“走不掉的。”女子丝毫不慌,拿起桌上的剪子,剪下一小撮自己的头发,燃成灰之后抹在清妩嘴唇上。
“若二公子不给这公主解毒呢?”男子知道王后要做什么,握住刀柄,不让她走最后一步。
这法子非常毒辣,放血之人失血过多,基本上也没有活路了。
“那他便只有眼睁睁的看着这女子血竭而亡。”王后不满他的优柔寡断,直接咬上自己的手腕,把药粉融在血液里。
“但他如今本事通天,要是找到了其他解毒的方法,这番功夫岂不是白费了?”魅影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准备出去稍微拖延一点时间。
“这毒最迟十二个时辰就会发作,她内力充沛,毒素只会散播的更快,那小畜生没多少时间犹豫。”王后看着鲜血从手腕的动脉处汩汩涌出,全身都被大仇得报的兴奋感覆盖,竟没感觉到疼痛。
外面的人停下脚步,随之而来的血腥气蔓延到屋内,和焚烧过的烟子一起混合成奇怪的味道。
魅影攥紧剑柄,看着王后的脸色在放血之后越发惨白。
他虽是王后贴身的暗卫,却心知自己的本事挡不了多久,只想快些将王后从地道里带走,“二公子身上那么多毒还活的好好的,就算再把这公主的毒引到他自己那里,也影响不到什么啊。”
女子微闭着双眼,双腿随着源源流出的血液而发软,止不住的往地上栽。
她看着清妩嘴角溢出再也喝不下的浓汁,露出欣慰的笑容来。
她不只要帮清妩恢复记忆,还要给她种下了一种研制已久的毒。
这毒短时间内只有裴慕辞才能解,为了防止毒素蔓延,解毒之前需要先废除中毒之人的内力,再用一种极难忍受的屈辱方式,把对方身上的毒引到他自己体内。
想必清妩醒来,会恨极了解毒之人吧。
女子头晕目眩,可依旧觉得好笑,不知那个小畜生会不会选择这种自损八百,还要承受心爱之人误会的代价,给公主解毒呢?
可若是不解,一日之内,他怀里就会多出一具冰凉的尸.体。
父债子偿,也算她给自己这暗无天日的几十年出了一口恶气吧。
女子勾出一个释然的笑容,毫无畏惧的瞥了一眼外面丛立的身影。
他们之后便会为没有直接破门而入的举动后悔的。
不知道她送给他的这份礼物,他是否还满意。
“王后,走吧。”魅影去搀女子,她喉咙里只能发出含糊的声音,浑身上下都没了力气。
她示意魅影低头,悄声在他耳边说了几个字。
“不不,王后!我带你走!”魅影听见之后猛然退开几步,反应过来之后又走上前要去背她。
他不要一人活下去做诱饵,落在二公子手里受折磨,比杀了他还难受。
“你们要走哪去?”外面传来吊儿郎当的戏谑声,是顾寒江。
他一路躲在安乞身后,好走歹走的站着走到了屋子面前,不敢分一个眼神给羲知羲行。
这两兄弟给裴慕辞开路,浑身的衣服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一样,黏哒哒的贴在身上。
而裴慕辞天质矜贵,一言不发的站在原地,身边的人见他一停下,默契的散开封住屋舍周围所有可以逃出去的暗道。
顾寒江领兵打仗这么多年,就跟着裴慕辞并肩作战的这几个月,才发现原来自己晕血,晕裴慕辞动手溅出来的那些血。
魅影右手抬到耳边握拳,房梁上凭空落下暗藏许久的影卫,将王后护在中间。
“不是说好了在阵前决一死战吗?你这阴险女人又搞些背后手段。”顾寒江怒气冲冲,提高音量朝屋子里喊。
女子瞳孔涣散,漫不经心的看了窗外一眼。
密密麻麻的长线飘落,耳边除了窸窣的雨声,所有的声响都成了寂然。
厚厚的浊云很低,像是直接笼罩在屋内每个人头上。
她顾不得尚在淌血的手腕,颤颤巍巍的抬起小臂,擦干净清妩嘴边的血迹。
魅影拔出剑,想用昏睡过去的公主换取王后的退路。
女子用尽全身力气,狠瞪他一眼,阻止他的动作。
两人同为女子,她本不想在清妩身上用这般歹毒的蛊毒,可是这世道人皆可怜,她在寨族里忍受表兄的强.迫,被关在只有一张床的房间里日日承恩,直到生下了与表兄神似的两个孽种才有积蓄力量的机会,怎么从没有人可怜可怜她?
一路走来,她用药控制了表兄,凭一己之力掌握半数的军队,自立南朝,已经没什么遗憾了。
她成了许多人口中罪行滔天的恶人,也不再需要谁来可怜。
清妩在昏迷中也感受到了压抑的气氛,不舒服的急喘两声。
女子替她松了背后压住心口的绳子,望向映在床边的团团黑影。
中间之人长身玉立,尽管顶着绵密的雨丝,气息依旧不急不慢,好似漫天欲来的狂风暴雨都是以他为中心。
女子自嘲的仰天长啸,眼角却是无泪。
看吧,这孽种走到哪里都是不容忽视的焦点,浑身气质都与他那该死的父亲一般无二。
祁域虽然与他样貌相同,但是性格与气质却更贴近她自己一些,所以她可以稍微忍受大儿子一些。
王后摇摇头,不愿日日回忆起那些噩梦,只盼着这相像的父子二人都从她的世界里消失。
亦或是她从他们的统治里消失。
裴慕辞听着屋子里的动静,里面始终没有清妩的声音,他失去最后的耐心,语气淡淡道:“将人送出来,我给你们留全.尸。”
羲知替他拿着剑,说话间,他正低着头,自顾自的整理着衣袍上微不足道的褶皱,只是嗜血的凉意始终拢在周身迟迟不散。
雨珠将他额间的碎发粘在皮肤上,天边炸开的闪电飞过,他慢慢抬眼,露出眼底快要漫出来的狠戾黑气。
“送出来?”女子轻嗤,“她既然要走,就是不愿意呆在你身边,何必强求呢?”
裴慕辞微微眯眼,目光冷如薄刀,置若罔闻的朝前迈出一步。
凄凉的雨夜下,他好似自带低压,黑沉沉的狭长凤目愈发恣肆逼人。
“就像我与你父亲,就算他将我绑在他身边为他生儿育女,那又能怎么样?走不到头的孽缘罢了。”女子惊奇的发现,她现在居然能很平静的说出这件事情,像是午后谈论别人的闲话一样。
也是,尘埃落定以后,没有人会知道她曾经经历过什么。
“父亲。”裴慕辞脸上的表情迅速敛去,低沉森寒的声音像是贴着耳廓灌入的恶魔低语,尾音拖长,似笑非笑,“你们也配自称为父母?”
他朝身旁伸手,羲知把刚擦过的剑递过去,和羲行一起护在两边。
“又来了又来了。”
顾寒江一副受不了的表情,闭眼捂住耳朵。
裴慕辞不知道清妩是否清醒,进门前还竖起剑柄,从寒光四射的剑刃里看自己的模样,擦掉不小心沾上的血迹。
希望不要吓到她才好。
羲知推开门。
三人身影一闪,瞬间有人身首分离。
“啊——”
惨叫声冲破屋顶,连连不断。
顾寒江心脏都快跳到嗓子眼,一脸苦相的扒着安乞,“他非要弄得这么血腥吗?”
安乞和身后几乎没怎么出过手的影卫皆抿着嘴,他们杀人无数,听见这些声音也颇觉难受。
“主公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公子温润无双,就算是要动刀动剑,砍下头颅时也是风轻云淡的好看。
回想起刚刚小岛上那些人的那些惨状,安乞胃里竟也有些翻腾。
而主公好似在享受那场单方面的虐杀,以那些人漫出来的鲜血抚慰越发深沉的怒气。
从安乞跟在裴慕辞身边开始,就很少见他这样失控过,最近却频频如此。
每当事情有关前朝公主,主公便控制不住情绪。
“我当然知道他从前不是这样的。”顾寒江皱着脸,每一寸皮肤都在用力憋气,不至于当众吐出来。
当初裴慕辞身陷囹圄,顾寒江还悄悄去牢里传递消息。
满是鸡屎味的地牢里,他被反吊在顶壁上,神色依旧淡然,风姿秀逸,就像什么事都不值得他看一眼的样子。
“可他进京之后身边就你一个人,你该知道解决之法才对。”顾寒江不敢呼吸,空气里全是黏腻的味道,像是烈日炎炎后的马厩,闷的头疼。
“主公心念着那前朝公主。”安乞边说,眼神边往屋舍的方向飘。
他的意思很简单,要想主公恢复从前的模样,归根结底在屋内那个女子身上。
要么斩草除根,要么让她消失,这两种方法一劳永逸。
当初安乞便试过其一,不过阴差阳错的又回到了原点。
“我可不敢。”
顾寒江翻了个白眼。
他只是在这个潮湿难闻的环境不舒服,又不是被挖了脑子,去干着激怒裴慕辞的事。
与其让这女子一次次做些傻事逼疯裴慕辞,不如以后让她乖乖的呆在他身边。
裴慕辞收监祁域之后心存死志,这个公主能让他牵挂不已,也是好事。
反正顾寒江认为他自己已经仁至义尽,劝也劝了,骂也骂了,脾气也发了,这样都没让裴慕辞改变心意,他也就懒得管了。
两人说话间,门被从里打开,阴区区的像是通向阎府的地道。
外面守着的人屏气凝神,皆是一默。
裴慕辞步履从容的跨出门槛,额前的湿发搭住上睑,眼眸中的暗芒如同隐在雾气后,像是与深不可测的山渊对视。
他单手抱着女孩,右手长剑上的鲜血顺着剑柄滴在地上,形成一个反光的水坑。
若是仔细看的话,可以发现他右手手腕在微微颤抖,但抱着女孩的那只手却无比稳固。
他丝毫不察异样,一脸淡然的越过众人,领在前面,“走吧。”
清妩闭着眼,安静的靠在他肩膀上,毫无知觉。
“她……”顾寒江欲言又止。
“饶杜矜一命,让他赶紧过来。”裴慕辞将右手的剑掷在地上,把清妩打横抱在怀里。
“!”顾寒江听见杜矜的名字,突然想到裴慕辞身上的毒还需要用王后。
“你没事吧?”他瞟裴慕辞一眼,见他哪哪都十分稳定,便回头往屋舍回赶。
羲知和羲行在屋内收拾残局,顾寒江用手掌尽量遮住光线,朝里面喊:“人死没有?”
他的心脏已经经受不起一次次的视觉冲击了。
战场上成堆的死.尸他都见过,但还是无法接受裴慕辞果断剖腹的手法。
“没死,受了点小伤。”羲知和羲行将人往外拖,流出的血摩擦在地上,像是用毛笔写出的字一样。
顾寒江听到此话,心中感慨裴慕辞做事还是有数,“那就好,赶紧弄去止血治伤,留着她还有用。”
他天真的将手背放了下来。
屋内的暗卫死了一大片,王后被砍去了双手,羲知从角落里拖出具人彘一样的东西往外走。
顾寒江看见近在眼前的血棍,直接往后栽了一下,托着眩晕的脑袋问羲知两兄弟,“你们经常干这种活?”
未进京之前,他们俩都是跟在他身边,一人跳脱些一人老实些,他从来没有觉得两人是这样的作风。
羲行压着魅影,憨实的冲他挠挠头。
“行了行了,快追着他去吧,下次可别叫我来了。”顾寒江翻身上马,准备先回去找杜矜。
——
大雨洗尽尘埃,银色的水幕飘然落下,空气中似乎漫上一层潮湿的水雾。
顾寒江领着杜矜去主帐瞧了眼清妩,短时间内也没有找到破解之法,而后去了营里的牢房。
里面昏暗狭窄,霉腐难闻。
裴慕辞换了身干净的衣服,面不改色的坐在其中,垂着眼盯在一处。
见二人过来,他毫无惊讶,略微颔首,声音冷的像是冬夜的寒风。
“坐。”
安乞抬来两只板凳,顾寒江正要落座,一墙之隔的地方传来极痛的哀嚎,惊得他差点跌坐在地上。
“你就坐这听响?”
裴慕辞瞥他一眼,端起桌上新泡的茶。
顾寒江狼狈坐稳,裴慕辞才又开口,“汴京的新茶,二位尝尝。”
隔壁的叫声渐高,各式各样的刑具搭配着此起彼伏的尖叫,在小小的空间里回荡不停,听得人心惊肉跳。
一阵“滋啦”声后,牢头过来禀告:“主公,还是刚刚那些话,没交代解决的方法。”
裴慕辞解开颈间披风的系带,准备起身亲自动手。
“等等。”顾寒江拉住他,“我去吧,你每次弄那么大动静,我真受不了了。”
裴慕辞终是抬眼,嗓音打颤,很轻很轻叹道:“来不及了。”
不知道是不是顾寒江的错觉,他竟觉得裴慕辞说这句话的时候,隐含了些别的情绪。
他在害怕。
面对那么多杀戮场面的时候,他眼睛都没眨一下,可是现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却在怕。
“到底怎么了?”顾寒江道。
裴慕辞扬唇:“她中毒了。”
说完他剧烈咳嗽起来,本没多少血色的面容更加惨白,清瘦的身形晃的厉害。
“没拷问出来解毒之法?”杜矜手指微曲,插上一句。
裴慕辞眼神闪了闪,沉默下去。
安乞续上:“那人吐出的方法,是要用最强硬的方式将毒引到另一个人身上,而且公主内力不弱,为了避免毒发太快,要废掉她的武功。”
现在听起来,倒像是是南朝王后留下的一个一箭双雕的陷阱。
可连杜矜都找不到解决的方法,要想救人,就算是火坑也得往下跳啊。
“不能把毒引到其他人身上吗?”顾寒江知道这样做不道德,可是杜矜差点就和清妩成亲了,想必也是十分愿意给她解毒的。
安乞苦笑,“南朝王后用自己的血做药引,必须与她同源之人才能解毒。”
那就是说只有裴慕辞或者祁域才行了。
顾寒江以为裴慕辞是担心他们不同意才犹豫的,毕竟他之前说过许多拆散二人的话。
事到如今,他宽慰裴慕辞:“既然没有其他的办法,那你就给她解吧,反正你身上都成毒罐子了,也不差这一种。”
裴慕辞哪是怜惜自己身子,他只觉心中像是压着一块石头,堵得喘不过气。
“我若是这么做了,她会恨我。”
裴慕辞心里怨清妩跟着杜矜逃跑而产生的怒气,好似因这毒而消散了大半。
不过她之后恼他,恨他,也没多大关系了。
总之救活她之后,她就要永远呆在他身边,哪也别想去。
裴慕辞在她的恨和她的命之间,几乎不用权衡,就选择了后者。
保住她的命,恨便恨吧。
他站起身,刀刻般的五官棱角分明。
“去哪?”顾寒江问。
裴慕辞收敛了冷然的气场,眉眼间荡漾出只有想起清妩才会出现的温柔。
“带她去沐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