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顾寒江很快带着军医来接人, 清妩穿好案桌小几上放好的连裙,果断往他们的反方向走。
风口的冷气似乎比其他地方猛烈,腰上的青云丝带迎风旋舞, 腹间的酸胀久久未歇,她脚步虚浮的走在营帐外的石子路上, 仿佛是一只摇摇欲坠的燕鸟。
直到听不见主帐附近的喧哗声,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靠近山林的位置上。
裴慕辞和顾寒江练兵有素, 就算出了主将晕倒这样的事情, 周围也不见得乱成一锅粥,各个军营在短暂地惊叫后恢复了秩序。
巡逻士兵在营帐的每个角落穿梭, 清妩数着逐阶点亮的火把, 听见他们值夜说的闲话。
“现在南朝构不成威胁了,主公怎么还不回京?汴京那出点什么意外可怎么好。”
他们打早便跟着裴慕辞,提起主公时语气都有隐隐的崇拜。
“我听说主公去而复返, 是为了带那个姑娘回京, 不知道为何弄成现在这个样子。”他们语气中有奇怪和疑惑,但并没有多少责怪。
自古都是英雄配美人,人要有欲.望, 才活的有生气。
“哪个姑娘?”
“那日还和我们一起喝酒, 人家还教你练剑来着,忘了?”
那名军士激动的“哦”了一下,“那主公回去是不是就要与她成亲了啊?我居然得到了皇后的指点!”
清妩听见此话, 攥紧手指后又松开。
丹田里空空荡荡。
他在与她做那种事之前,还废了她的内力。
是警告她不许再跑吗?
可他方才倒得毫无征兆, 似乎与她脱不了关系。
清妩脑海里莫名想到了方才被他折摆成各种姿势, 小腿都有些发软,只好找个地方坐下歇脚。
“诶——”她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似乎想把心中憋闷的事情吐出来。
肩上一沉,清妩缓缓抬头。
杜矜解下驱寒的大氅,披在她身上,在离她两掌的距离坐下。
他仿佛只是来陪着她解闷,气氛有些凝固得别扭。
“令虞。”清妩拉紧领口,自己系好缎带。
“公主想起来了?”杜矜神色稍安。
当初在桃花村的那些日子里,清妩从不会用这般沉重的语气唤他的小字。
“嗯,我被一个女人掳走,她说送我一份大礼,应该就是这个吧?”清妩双手撑在地上,任由掌心扎满石砬。
她其实也很挣扎。
没想起来之前,她只以为裴慕辞是她在京城招惹的风流债,可现在回想起那些事,竟像是一场梦一样。
她父皇捆扎好送给她的待诏,居然会有这般大的本事。
杜矜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与她保持距离。
清妩见他局促的模样,很艰难地扯出笑容,“不是说了不要叫我公主吗?哪还有什么公主?”
她右手搭在杜矜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失忆后选择你,是因为你是我脑海里最愿意亲近和依靠之人,而如今形成这样尴尬关系,也并非是你的错。”
清妩知道杜矜是一个极爱钻牛角尖的人,也很容易给自己背上沉重的肩担。
“是我,是我没有处理好这些事情。”她抱歉道。
现在新朝将立,她希望杜矜能走出以她为中心的枷锁,去做他想做的事情。
杜矜明白她的意思,想到顾寒江抛出来的橄榄枝,有了一种释然的想法。
他原以为一直站在她身边,就会有机会。
可十年、两次。
她都没有选择他。
杜矜长久未言,慢慢松开了绷紧的那根弦。
他知道,一旦他在此刻迎合说上些话,那遥望了许多年的人便要离他远去了,甚至消失的无影无踪。
清妩没有失忆之前,在外装的清甜无害,只会在他面前剥开外层的伪装,用精明的思路分析很多事情给他听。
他曾以为这是公主对他独有的优待。
可是在桃花村的时候,她放下心中的包袱,真正与他相处时,不会这样时刻思前顾后,偶尔遇到分歧时,更愿意给他撒娇,让他情难自已的顺从。
两相对比,这种落差让他沉默。
“令虞以后想做什么事呢?”清妩不许他一个人胡思乱想,非要他开口说清楚之后的关系。
“军里的那位顾军师给我说过,希望我能入朝。”
其实前日杜矜才以无能为由,拒绝了顾寒江。
他既不舞刀弄枪,也没有顾寒江那样转的飞快的脑子,明眼人皆看得出他不过是清妩的附庸,并无超群的本领。
唯一拿得出手的医术,也并不能雪中送炭。
而他这两日反复思索,觉得顾寒江不过是看中了他前朝将军府世子的身份。
裴慕辞不久前在汴京杀了一批反对的老臣,正是需要恩威并施的时候,若他在此刻臣服新朝,加上他身份背后特殊的意义,新朝的路会走的名正言顺。
杜矜对弄权之术毫无兴趣,不想给别人当垫脚石,可他也不想让清妩失望。
“那很好啊。”清妩果然听进去了,甚至开始思索要以什么为条件,跟裴慕辞交换杜矜在新朝的前途。
她停下来之后,杜矜又开始找话说,但更像是在交代什么。
“带你走的是南朝王后,她给你下了一种毒,只有裴公子才能解。”他一顿,“也许已经叫不得裴公子了。”
两人思绪一致,同时想到了当初城破的那日。
“阿妩最后还是会选择他的,对吗?”说到尾字,杜矜的声音轻的快要碎掉。
“我不知道。”清妩实话实说。
她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当初看见城墙下的那个人,远看的样貌身材长得一模一样,但是刚才近距离接触之后,再加上她不停的琢磨回想,觉得晃一眼看见的那人气质神韵都与裴慕辞有些差距。
就像知雪从城墙上跳下来那样。
她看见的人会不会也是他人伪装?
但确实又是裴慕辞接管了破破烂烂的三十四州……
昨夜大雨之后的地面还没有沥干透彻,而天空中又传来穿破云层的隆响,有股泥草地的味道。
清妩只是突然想起了跟着自己的三个小丫头,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而杜矜却误会了她的意思,苦涩的抿起唇,“又要下雨了,回去吧。”
——
清妩回杜矜的营帐显然是不太合适,想来想去,竟然只能回裴慕辞那里去。
她在外面磨蹭许久,终是拖着不情愿的脚步,钻进暖和的军帐里。
主帐内聚集了许多军中重要的人物,看见清妩过来,竟也没有一人阻拦。
军医撩起床帐的衣角,露出一张润白如玉的侧脸。
裴慕辞静静躺在床沿边,狭眼微合,细长的眉毛没了情绪,展平柔缓,病后的惨色倒给他周身添上了孤寂的清冷。
许久未见后,他周身的感觉似乎也变了。
军医诊脉后,提着笔许久,也没写下一个字,“主公的毒又加重了,还是要抓紧时间清理,否则再好的底子也禁不起这样消耗。”
顾寒江听见这话,转头就去找清妩。
裴元皙的身子他知道,虽是千疮百孔的,可也不至于一晚上就昏迷过去。
“那他多久能醒?”现在南朝的隐患基本上解决了,营里剩下山堆一样的事情,他这个主公不能又躺在床上当逃兵吧?
再说还得商量回京接玺的事,营里大多都是带兵打仗的武夫,顾寒江不能一个人决定这样的大事。
汴京留了些可靠的人稳定局面,但是大典未完成,始终有人在暗处虎视眈眈。
军医捋捋胡须,思忖良久,才道:“主公气急攻心,除非找到根源,否则短时间内很难完全清醒。”
气!急!攻!心!
顾寒江把这几个字默念了好几遍。
好好解毒最后解成这个样子,想都不用想就能知道根源在哪。
顾寒江觉得也有股气,直冲脑门顶,他视线像铺地毯似的,在阶下的人里面搜索。
当事人一个毫无意识的躺在这,他便只有去找另一个了。
清妩站在一群五大四粗的将军们身后,连头都看不到。
顾寒江刨开前面挡路的,把人逮出来的时候,她正漫不经心的靠在房柱上,漠然瞧着床边几个人忙得团团转。
他哼笑道:“姑娘还真是不在乎裴元皙的死活。”
清妩提起裴慕辞的袖子,连带着他的手臂一起扔在他小腹上,一屁股墩坐在床边。
她极少做这样有失体面的事情,但偶尔做起来也不显粗鲁,更像是在耍小孩子脾气。
清妩:“腿软,站不稳。”
顾寒江:……
这他能说什么?
只能不耐烦的闭上眼,努力深呼吸,压制住升到脑门的暴脾气。
他又不敢吼这祖宗,他怕裴慕辞醒过来之后跟他急,到时候他是自己气自己,得不偿失。
“裴元皙开始也不愿意用这样的方式,可是时间不等人,他为了把你身上的毒引导他身上,弄成现在这个样子,你好歹心疼心疼他吧。”
顾寒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爱屋及乌。
裴慕辞救他一命,他不但要报答裴慕辞,还得惯着他自损八百换来的犟种情债。
“他逼杀我父皇,毁我婚宴,难道还要我好言相待?也许公子能委曲求全到这地步,但是我不行。”
顾寒江刚听见她说话的时候,觉得她是仗着裴元皙的纵容恃宠而骄,可听到后面越听越不对劲,回想起杜矜好似也有提到过这个事情,怕是有什么误会,连忙打断她,“可是他……”
话没说完,清妩声比他更大,“可是什么可是!又要说他是有隐情的?”
顾寒江一愣,按住突突跳的太阳穴。
难怪裴元皙会弄成这副模样,这嘴,确实挺会气人的。
顾寒江扯开裴慕辞身上的被子,把清妩拖的一踉跄,差点坐在地上。
他像是解了气,语调恢复平静后又缓了些,“什么逼杀你父皇,他见都没见过皇帝,逼他做什么?”
清妩:?
她那日明明见到……
顾寒江见她居然不信,咳笑了好几声,觉得荒谬,“是,我们那时候就在城门外。”
清妩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脸色逐渐下垮,眉眼讽刺。
顾寒江看见她这样子更是来气,忍了好久的脾气像火山爆发,字句突突突的往外冒:“我们不是冲着你父皇去的,当时正是关键时候,他拖着他那个半死不活的身子,非要去找你,劝都劝不住。”
不但如此,眼见着祁域就要攻城,大好的报仇时机,转眼时间一个没看住,裴元皙人就不见了。
顾寒江冒火,指指几位将军,又指指自己,“说好是里外接应,他一个人朝你那跑,把我们几个人丢那,我们找谁说理去?”
正当他手舞足蹈时,床上躺着的人咳嗽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