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长公主◎
沈明酥没想到凌墨尘还在, 更没想到封重彦会允许他在。
埋下头扒着碗里的面,没再吭声。
刚放下碗,屋外响起了脚步声, 福安把人领进来,姜云冉半个身子隐在屏风外, 小心翼翼地从伸了个头,唤她:“姐姐。”
沈明酥愣了愣,知道老头子定是听说了昨夜之事, 不放心, 差了姜云冉来问她。
姜云冉自来怵封重彦,对他行了一个礼后,脚步迟迟不过来。沈明酥理解, 不只是她, 周围的人都有些怕他, 自己以前也是一样。
沈明酥起身出去。
姜云冉披了一件斗篷,毛茸茸的领子扫在下颚处, 脸蛋冻得绯红, 哈着一团白气,把手里的包袱递给她, “姐姐昨夜没回来, 这是换洗的衣裳。”
昨夜确实没更衣, 福安倒是给她备了衣裳, 都是封重彦的衣物,她要是穿出去, 州府该要炸开锅了。
“多谢。”沈明酥接了过来, 往自己屋里走。
姜云冉没回去, 跟在她身后, 似乎对她另有一间房很诧异,“姐姐,你没同封大人住一起?”
沈明酥刚碰到门槛的脚步生生顿住。
姜云冉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脸色微红。不怪她乱想,这阵子市井上关于封大人和白金娘子之间的闲话实在太多。
封胥今年不来,她也去不了德州,在家里呆着无聊,整日往茶楼里钻,昨儿白日她还听几个婶子围在一起议论,说白金娘子会妖术。
一位婶子边吐瓜子皮边道:“这么一说,我倒是觉得她那一双眼睛不简单。”
一人回忆道:“我就说呢,每回一见到她,虽觉得亲切,却总有些距离,好像和咱们不是一类人......”
“可不是?谁不知道封大人喜欢长公主?五年了,念念不忘,听说夜里还抱着长公主的牌位入睡,怎可能忽然喜欢上一个寡妇,还是个其貌不扬的寡妇,又不眼瞎。”
姜云冉觉得有些道理,封大人能做到一国丞相,不可能眼瞎。
目光忍不住瞟向沈明酥,细细打探。
那双眼睛确实好看,如同被冰清的雪水洗过一般,清澈明亮,带了几分冰雪的冷冽,矜贵又孤傲,与她的那张脸完全不符。
“姐姐。”姜云冉跟着她进去,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道,“爷爷还有一句话要带着姐姐。”
姜云冉虽然不知道那话是什么意思,但还是照着原话同她道:“爷爷说,如今时机到了,要姐姐依心而行,莫回头,莫四顾。”
沈明酥打开包袱的手缓缓一顿。
姜云冉转身关了门,再走到她跟前,把藏在斗篷底下系在腰侧的一把重剑解下来,双手吃力地捧给了她,“爷爷还说,该物归原主了。”
沈明酥闻声转过头。
是一把环首刀,乃战场上最锋利的直刃长刀,刀柄用黄铜做成,雕刻着一条威严的怒目九爪龙,因放置已久,刀背上隐隐露出了锈迹,刀口却依旧泛着森森寒光。
五年前,固安帝把自己的佩刀给了王老太医,“若她想回来了,把它给她,不想回来,沉入北河,也算是永远陪着她镇守在青州。”
王老太医没来,雪太大,他腿脚不好,年岁也大了,走不了太远的路,只能托姜云冉把东西送来。
姜云冉带着走了这一路,沉得抬不起脚步,此时拿在手里,更是吃力,胳膊微微发颤。
沈明酥愣了一阵,才伸手。
太沉,她也是双手接过,身体靠着木几缓缓坐下,把刀平放在了自己的膝上,只见刀柄上还系着一串陈佛珠,与她手腕上的那串一样。
不过陈旧了许多。
沈明酥彷佛猜到了什么,手指抚上去,轻轻地摩挲着那串佛珠上,指头不由自主地一颗一颗地滚动。
“十全。”
“十锦。”
“阿嫣。”
最后是:“赵千浩。”
一个不少,一家人都在。
“你姓什么没关系,好好活着......”但他还是把自己的佩刀留给了她。
沈明酥抬起手腕,轻轻撩起了衣袖,看着那串紧贴在她脉搏处的佛珠,她戴了五年,檀香再早已渗透她的血液,沾染着她的体温。
目光不知何时已经模糊,心中轻道:母妃,我见过了父王,他也很好。
眼眶内的朦胧水雾凝结,一滴水渍无声地砸在了刀身上,对面的姜云冉一句没吭,默默地转身走了出去,顺便带上了门。
沈明酥埋头一阵,缓缓将刀柄上的那串佛珠取了下来,戴在了自己的另一只手腕上。
姜云冉到了门外等了一阵,心头忐忑,怎么也平静不下来,正要去逗逗院子里的雪狼,一转头,便见到了同样守在门口的封重彦。
裹着鸦青色的大氅,神色沉静,周身的气势与跟前的冰天雪地无异。
姜云冉顿觉一股压迫的气息笼罩在头顶,踏出去的脚步又慢慢地收了回来。
心中暗道:这一门亲事无论如何也要退了,她这样的小人物,不适合混迹在群龙之间,她还是回去做她的鸡头,鹤立于鸡群的感觉更好。
候了一阵,身后的房门终于打开。
姜云冉回头望去,神色顿时一凝,目光如同痴呆了一般。
沈明酥跨过门槛,走了出来,脸上没再涂任何妆容。
五年里只有在深夜无人之事,她才会露出这张脸,太久没有见光,肤色带着一股病态的白皙,迎面风雪吹来,微微上扬的眼尾一动,带动了那双清冷的眸子跟着轻转,眸光昳丽,把那张明艳的脸染了几分冰霜。
姜云冉虽听说过长公主长得极为好看,却从未见过真人。
唯一一次,在她的新婚宴上,但那时她的面容被手中团扇遮住,根本看不清。
昨夜胡人作乱,烧了青州粮仓,千名胡人百姓被堵在了巷子里,挤成了肉饼,死了一百多个。今日一早起来,所有人都在传,是白金娘子带着三匹狼和封大人一道阻止了这场动乱。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封大人能坐到那个位置上,必不是瞎子,也不是傻子。
只是她一直猜不出她那张寡妇脸下,到底藏着的是谁的真容。直到今日老头子叫了她过去,把那把刀给了她,又交代了她这些话,她心中才隐隐有了猜测。
可长公主当年葬身于火海,所有人亲眼目睹,这些年传闻传的沸沸扬扬,都说她还活着。
若真活着,为何不回来?
她无法确定。
此时见到跟前了这张脸,即便从未见过长公主的容貌,心中也断定了跟前的人,就是那位传闻中的长公主。
因她长得和陛下一模一样。
她双目痴呆,半晌眼睛都没眨动一下,等回过神来,封重彦已经到了跟前,伸手轻轻地握住了长公主的手腕,拉着她往门口走去。
身后三匹狼紧紧跟上。
姜云冉也不知不觉跟了出去,到了门前,听封重彦吩咐福安,“送二少奶奶回去。”
福安脚步没动,神色几近于扭曲,因为他又看到了那个讨厌的人。
封重彦见他如此反应,多半猜到了。
抬步从他身旁跨出门槛,凌墨尘坐在廊下的木栏靠椅上,因与乔阳打了一架,白衣的袍摆被划破了一块,沾了一些积雪的污渍。
也不知道在这儿坐了多久,露在屋檐外的一双白色靴子,鞋尖上已堆了一层薄薄的积雪。
沈明酥感觉手腕上的力度微微一紧,旋即又缓缓松开。
封重彦撑开了门边竖着的一把油纸伞,一言不发地塞了她手里,一人先沉默地往前走去,立在了前面的月洞门下等着她。
沈明酥明白了,他是在给她和凌墨尘交谈的机会。
但她并不知道该同凌墨尘说些什么。她没话说,凌墨尘这番找她,应该是有什么话要说。
沈明酥举着油纸伞,下了台阶,脚尖微微一转,朝着凌墨尘的位置看了过去。
对面凌墨尘已从廊下站了起来,整个人立在了雪地里,适才还风轻云淡的一张脸,竟有了一瞬的不知所措,任由雪花落上了青丝。
一双眸子安静地看着跟前这张阔别已久的熟悉面容,若是离得近,能发觉那半撑开的眼睑在微微轻颤。
雪花落地无声。
过了一阵,见他迟迟不开口,沈明酥打算先同他打声招呼,话到了嘴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是叫他周公子,还是凌公子,酝酿了一阵,实在不知道该叫他什么,收回了目光。
正抬步,凌墨尘终于出声,“丹......”
“大人,大人!不好了......”外面一道仓促的声音将他好不容易吐出的话打断,来人乃知州身边的侍卫,走到了封重彦跟前,“封大人,胡人百姓又开始闹了。”那侍卫一路驾马疾驰而来,还在喘着粗气,匆忙禀报,“知州大人,大人被人刺伤......”
是被昨夜那一群胡人百姓刺的。
青州的胡人百姓,盘踞已久,多数都已在大邺建立起了自己的家庭,家中子嗣如今都是大邺人,昨夜被‘天女’的人带出来,原本来得心不甘情不愿,后来被那一首战歌一激,脑子发热,情绪一时激动,跟着‘天女’糊里糊涂地烧了青州的粮仓。
待大火一烧起来,个个才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
这些年他们生活在大邺,虽偶尔被大邺的百姓排挤,但大邺的皇帝和青州的官兵,并没有对他们区别相待。
不仅如此,还给他们发放了户籍,让他们成为了大邺人。
安稳的日子谁不愿意过,自己既非皇室,又非士兵,他们只想觅得一个安身之处,好好生活,可如今他们一场作乱,烧了青州的粮仓,便与是大邺彻底为敌了。
一部分人当场便醒悟了过来,不想被卷入其中,想跑,可哪里还跑得出来,身后的路被堵死了,活生生挤死了一百余人。
跑出去的人还没缓过神,又被州府的人擒回去,关了一夜。
知道惹了大事,众人心里都有些害怕,担心牵连到家人,原本没人敢吭声,人群中忽有一人捂着肚子倒在了地上。
旁边几人忙朝侍卫呼救,“来人啊,有人要死了......”
大邺的侍卫,虽对这些人白眼狼没有好脸色,但还是边骂边走了过去,刚近身,那捂住肚子的人身下便溢出了一摊水迹。
一阵异闻传来,个个皆都知道了怎么回事,被关了一夜,不吃还能忍着,但大小便憋不住,只能当场解决。
比起命,这些算不得什么,依旧没人出声。
适才呼救的那人,却忽然高声道:“这般关着我们算什么!士可杀不可辱,要杀要剐,何不干脆些!我胡人乃‘天神’和‘天女’之后,从不畏生死。”
说完,一人高声唱起了昨夜的胡人战歌。
这回却没有几人跟着他一块儿唱,显然像他这样不畏生死,想要成为英魂的人并不多。
昨夜的情况有一部分人没看到,但后面那部分胡人看得清楚,他们的‘天女’骑在青牛背上,手拿弓箭,逼着他们一步一步地往后退。
‘天女’说过他们都是罪人,‘天神’要惩罚他们。
但惩罚与舍弃不同。
昨夜‘天女’将他们当成了人肉盾牌,并没有庇佑他们。
那人唱了一阵,见没人回应,尴尬又难堪,一时收了声儿,满目失望,愤然道:“你们当真以为大邺的皇帝就会接纳我们吗?他们大邺人从来都看不起我们胡人,这些年你们被欺负得还不够吗?与大邺而言,我们是俘虏,是失败者!”
那人用的是胡语,继续道:“你们莫非忘记了自己身上流的是哪里的血,‘天神’之子,草原上的雄鹰,我们应该昂首挺胸,为何要低下高昂的头颅,向‘天狼’俯首称臣......”
沉默了一阵,有人小声反驳,“他们并没有杀我们。”
他们曾是胡人,大邺的不少百姓曾死在了胡军的刀下,如今要他们接纳敌人,并与他们一道生活,怎可能不生气。
受一些欺负,本就是他们该承受的。
经历过战争的痛苦,早就精疲力尽,心中的信仰也被生死磨的千疮百孔,太累了,有人哭泣道:“我只想活下去。”
那人却步步紧逼,“你以为我们还有活路吗,昨夜粮仓被烧,他们怎么可能放过我们,如今是恨不得杀了所有的胡人,再等下去,咱们都要被乱箭射死在这儿。”
吴文敬接到乔阳传来的指使后,折回巷子,欲把人赶到城门口,却见跟前乱成了一团。被堵了一个晚上的胡人百姓,终于忍耐不住,囔着要吴文敬放人,“放我们出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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