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姑娘,我们不等叶公子吗?”
闻夕望着烟雾中单薄的身影,合拢门扉时禁不住问。
昨日叶煦离去时,正巧今日他也要去趟璙园,可以相邀着一同过去。
“不用麻烦他。”秦桢淡淡地说着。
于知己,叶煦是位很好的朋友,好到她都觉得这世间不会再有像他这般的人,可若是论爱人,心中倒是有种怪异之感。
跟在她身后的闻夕轻轻地叹了口气。
自家姑娘的性子虽然变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般闷着,可也封起了那颗曾经剧烈跳动的心,也不知道到底是好还是坏。
现下不过朝阳初升的清晨时分,袅袅吹起的烟火散在周围,过往来人笼罩于朦朦烟雾中。
她们踏过缭绕烟雾来到璙园,璙园也早早地就已经开门做起生意。
随着祁洲这个名号,璙园也日渐水涨船高,往来做生意或是采买玉石玉器的客人日益繁多,清晨时分园中就已经有十来位客人候着。
戴着帷帽的秦桢经过正门时瞥了眼里头三三两两围坐的陌生面孔,步伐未停地走过,拐了道弯在偏门前停驻。
叩了叩门扉。
不多时,门扉被人推开。
李掌柜又惊讶又欣喜,“听到这扇门响了,就知道是姑娘来了。”
秦桢取下帷帽。
斜斜朝阳懒洋洋地洒落,白皙小巧的容貌闪烁着光芒。
“来看看玉石。”她踏过门槛走入雅院,眸光不疾不徐地扫过四下,“最近有好一些的料子吗?”
“好料子自然是有,但是要看姑娘要哪种。”李掌柜挥挥手示意跟来的小厮去取毛料,“这些时日雨水多,运送玉石入京的镖行都耽搁在路上,新一点的料子倒是没了。”
这些年璙园若是来了新料子,或多或少都会先送去给秦桢瞧瞧看看有没有看中的,是以当前园中的料子,多是她掌眼过的。
“也不一定要新料。”
秦桢掠过的眸光忽而停滞须臾,落向院落正中央的位置。
高台之上架着块晶莹剔透的和田玉,白如羊脂。
细碎阳光穿过玉石,露出内里细腻幽绵的纹路,摸上去时阵阵温润透过掌心递入心间。
秦桢没有见过这块和田玉。
不等她开口,李掌柜就道:“这是今日清晨有位藏家卖给园中的玉石,不过……”
“不巧,这块玉石已经被本公子定下。”
畅意轻快的嗓音打断了他们的话语。
秦桢循声回眸望去,只见一公子摇着折扇走来。
视线对上时,那公子愣了须臾,改口道:“听闻君子都有成人之美的作风,我今日就姑且当个君子,这块和田玉就让给姑娘了。”
那双肆意的眼眸慢条斯理地扫过。
感受到他的眸光,秦桢微微蹙眉,婉拒了他的好意:“既然这位公子已经定下,我再看看其他的去。”
“哎,姑娘。”男子见她要离去,连忙叫住她,“你叫什么名字?”
闻夕上前拦住男子的脚步,“公子,自重。”
话音落下不久,背对着她的秦桢明显感觉到她似乎是顿了下,轻轻地告诉她,叶煦来了。
不等秦桢作何反应,耳边传来叶煦熟稔的嗓音。
“苏霄。”
下一瞬,适才拦下她的男子应了声。
苏霄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抬眸看向台阶之上的叶煦,“大清早的,叶兄怎么也在这儿。”
“闲来无事逛逛。”叶煦看着那道背影,前去院中敲门没人回复时就知昨日的话吓着了她,“你又怎么在这儿。”
“新看中了块和田玉,不过这位姑娘也看中了,想着让给姑娘呢。”苏霄道,回眸定定地盯着跟前的背影,怕和她没有交集又怕言语过激将她推得太远,“姑娘,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着你要是想要可以让给你。”
闻言,秦桢转过身。
靓丽的眼眸一闪一闪的,掠过他们两人。
叶煦和苏霄相识,且听起来关系还算是不错的样子,想来也不是什么极坏的人。
良久,她道:“玉石也讲究缘分,今日我晚了公子一步,它和我的缘分便没有那么深。”
和她有缘的玉石自然会落到手中,比如珑吟,没有缘的,就算是落到手中也会被人夺回去,比如那份生辰贺礼。
苏霄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话,心中升起了淡淡的,与男女之情无关的兴致,“姑娘这么说,这块玉石和我倒是有缘。”
来迟的叶煦听完大致清楚两人之间的事情,对秦桢介绍道:“这位是苏琛苏大家的长子苏霄,子承父业,也称得上是冉冉上升的新星。”
苏霄闻言‘嗳’了声,啪嗒一下收起折扇,“叶兄饶是会打趣我的,什么冉冉升起的新星,不过是刚刚踏入这行而已。”
听到苏琛的名字,秦桢忍不住打量了下苏霄,意气风发的神情倒是有点他父亲的样子。
苏琛是本朝远近闻名的玉雕大家,早年间四处游历,中年方才回的京城,回京后问世的玉雕不比早年多,但每一件都是精品,也多供于皇宫,市面上早已没有他的作品踪迹。
还在沈国公府时,秦桢曾远远地见过苏琛一面,也还是第一次听说他长子的名字。
见秦桢并未流露出任何排斥之意,叶煦方才对苏霄介绍了她。
苏霄见他们俩竟然认识,更为惊奇了,“你们认识?”
叶煦颔首,“认识多年了,秦桢对玉石颇为了解。”
秦桢对着苏霄点头示意,明亮的眼眸里滑过点点笑意。
见状,苏霄的眼神四下转动着,快速地观察着两人的神情,看着好像并不是什么郎有情妾有意之景,心中稍稍松了口气,“那可巧,往后我若是遇到什么看不清的毛料,还烦请秦姑娘帮忙掌掌眼。”
秦桢略一思索,道:“苏大家的眼光要比我好上许多,我就不在你们面前班门弄斧了。”
苏家和京中世家关系算不上疏远,她也不想和世家有过多的牵扯。
今日并不是什么好看玉的日子,说罢后不等苏霄再开口,秦桢扬眸瞥了眼李掌柜,道:“时候不早了,我还有事就先回去了。”
蓬勃朝阳将将扬起。
秦桢颔了颔首,接过闻夕递来的帷帽,身影穿过众人离开璙园。
此刻,街上的铺子都已经支起了摊,门扉大开地迎客。
余光瞥见乔氏和田嬷嬷的身影时,秦桢脚步怔了下,隔着薄纱瞥了眼四下的行人,见他们来去匆匆不来得及关注其他,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过去。
“姨母!”
乔氏被忽如其来的嗓音吓得身影颤了下,望着微风拂过扬起薄纱露出的脸庞,敛下的嘴角逐渐扬起,欣喜地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来璙园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毛料。”秦桢预要上前挽住乔氏的胳膊,又被帷帽挡住了身影,寻思着沈聿白也不在京中,便直接将帷帽掀开,她挽着乔氏的胳膊,问田嬷嬷:“有段时间没见姨母了,这段时间身子可有什么事?”
田嬷嬷看着笑意盈盈的娇俏容颜,也忍不住一笑,“前些日子听您的,早早地叮嘱夫人休息,近段时间没有什么大碍。”
秦桢:“那嬷嬷往后可要常常叮嘱姨母早点歇下。”
“你啊,还懂得找人管我。”乔氏这么说着,可脸上的笑容却没有落下分毫,反而是愈发的灿烂,瞥见不远处走来的人影,挑眉问:“和叶煦一同出来的?”
秦桢也瞧见了朝她们走来的叶煦,摇了摇头,“碰巧遇上的。”
乔氏问后,眸光一瞬不已,不动声色地凝着她。
见她也是真的没有别的神情,心中还是忍不住失落了下。
“桢桢。”
秦桢侧过眸,溜圆的乌黑瞳孔蕴含疑惑,甚是不解地看向欲言又止的乔氏。
乔氏叫出声后一时半会儿也不知该如何说,顿默良久,微微叹息,“没事,就是叫叫你。”
叶煦是个怎样的人,乔氏也是看在眼中的。
最初她担心叶煦有所求,也派人暗中调查了他多时,但是随着日子一日接连一日的过去,她也就明白了这个年轻男子的心。
不过可惜的是,她这位侄女这三载中从未对他动过些许心意。
或者说,秦桢没有对任何一位男子动过心。
比起田嬷嬷担忧的她不愿再去爱人,乔氏觉得她只是被伤怕了,她曾毫无保留地付出过一份情,最后落得一个令人嘘唏的结局,是以只能将自己层层包裹起来,以此保护自己。
不能说这个结果不好,可哪一位心悦他人的姑娘,不愿那人也喜欢自己呢。
乔氏想秦桢身边有个人,能够长长久久地陪伴着她,可又怕这个傻姑娘又会再次毫无保留的付出,也就没有再多做劝阻,谁又能说独身一人又真的过得不好。
“沈夫人。”
叶煦不知何时走了上来。
乔氏点点头,“你今天怎么也在这儿。”
“有点事情来和李掌柜谈谈。”叶煦垂眸说着,他没有说是来找秦桢的。
乔氏瞥了眼静默不语的秦桢,了然地笑了笑。
与长街相隔不远的紧闭城门口忽而开启,铃锣敲响的声音响彻云霄。
京外疾驰而来的马匹入京前停滞须臾,策马扬鞭的沈聿白垂眸睨了眼等候在城门口的太监,薄唇微启之际眸光顿了下。
他寻找多时的人,就在京中。
此时此刻,笑靥如花。
满面笑颜的秦桢,眼眸含光地望着位男子,灿烈的朝阳洋洋洒洒地坠在他们两人的身上,衬得两人像极了对令人艳羡的璧人。
而他们的身侧,站着他的母亲。
沈聿白这才知道,原来所有人都替秦桢瞒着他,他的母亲亦是如此。
许是听闻了铃锣响音,那道嫣然一笑的脸庞微微转过来,视线相对的刹那,秦桢眸光怔愣须臾,对自己微微一笑,仿佛已将过往全然放下。
看到沈聿白的刹那,秦桢身影轻轻地颤了下,脚步微挪下意识地想要逃离,可转念一想,这次逃了,又要逃到什么时候,总不能永远都躲躲藏藏不见人。
这么想着,她微微一笑。
谁知静伫城门口的沈聿白忽而策马扬鞭而来,令秦桢的笑容僵在原地。
还在和叶煦交谈的乔氏隐约瞧见她的不对劲时,才循着她的视线望去,看到骏马身上那道沉着的脸庞,她皱了皱眉。
翻身下马的沈聿白迈着沉稳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走向他们,眸光直勾勾地盯着笑容僵硬的秦桢。
他来前,那道笑容犹如夜空中最耀眼的那颗星星,夺目而光彩。
他来后,笑容止住了。
沈聿白胸口发闷地盯着她,走到她跟前的刹那间,撕碎了护在心口多时的和离书,不顾他人妄图将她纳入怀中。
顷刻之间,忽而伸出的长臂挡住他的去路。
沈聿白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掠了眼挡在前边的叶煦,冷冽的视线恰似冰窖中的寒冰,“让开。”
叶煦没有动。
沈聿白瞥了他一道,眸光灼灼的看着神色自若的秦桢,嗓音沉了几分,“逸烽,把他带下去。”
闻言,秦桢眉眼蹙了下,霎时推了推叶煦的手,深吸了口气看向神情算不上多好的沈聿白:“你想做什么。”
叶煦护着秦桢,沈聿白不满意。
现下秦桢护着叶煦,他更加的烦闷。
眸光掠过他们两人的须臾刹那间,沈聿白忽而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夜晚,叶煦怀中护着的那个女子,想来就是秦桢。
思及此,沈聿白呼吸沉了下,愤怒地红了眼。
他尤记得,彼时的叶煦说,那是他的夫人!
‘是还未成婚,但也是叶某挂在心上的人,说是夫人也不为过。’
被叶煦护在怀中的女子紧紧的与他十指紧扣着,着实像极了夫妻。
被这份烦闷冲昏了头脑的沈聿白慢条斯理地挥开叶煦拦在她跟前的手,一步一步地朝她走去,脚尖将将抵着脚尖。
秦桢后退了一步,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些什么。
不多时,手腕忽而被炙热大掌扣住,紧紧的握在掌心之中,倾洒的温热气息袭来,熟悉的气味像极了多年前的样子。
沈聿白微红的瞳孔扫了眼预要上前的叶煦,问:“你离开是为了他?”
霎时间,秦桢呼吸一滞。
她实在不懂他到底在说些什么,又以什么样的心境才能说出这句话。
看着愈来愈靠近的沈聿白,秦桢指尖颤了颤,扬起的手发了狠地挥去。
手心与脸颊触碰的刹那间,清脆的声音响彻四周,本就留意着此处的行人纷纷停下了步伐。
这一掌震得秦桢手心发麻,她凛着神色望着沈聿白脸庞上的五指红痕,一时半会也说不清到底是愤怒多一点,还是悲凉多一点。
过往三载所有的痛苦也好伤心也罢,都是沈聿白带给她,他有什么资格说出这种话。
秦桢微喘着气,清凉的眸光中闪过火光,手心寸寸握成拳。
谁知眼前的人只是轻笑了下,捏着她的手腕带到他的脸庞前,眸中掠过淡淡的笑,“如果能让你消气,再挨上几掌也可以。”
秦桢眼眸中的怒意渐渐敛下,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