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广德殿
浓烈的血腥随着深秋的山间冷风蔓开, 令人生寒作恶。
阅兵楼之事牵扯过大,除了进广德殿的,未能进广德殿的世家重臣内眷几都在广德殿外等着, 因阅兵楼之事无有敢歇下的,来来往往廷卫羁押审问不断,哀嚎哭喊声忽远忽近地传来, 彻夜未有停歇
随着半个时辰前长孙无境的露面,广德殿外便又增了诸多原本候着长孙无境寝殿外,欲待着关切长孙无境身体的后妃皇子公主。
虽不知长孙无境伤势如何, 但长孙无境没有死, 还能起身处理阅兵楼之事, 众人面上少不得是先松口气的, 可久不露面的长孙曜又少不得叫众人心里捏着。
长孙曜也没有死。
皇帝没有死,是万幸,太子没有死,也是万幸,两人都没有死,却叫人说不出到底是算什么事。
天家父子之事,诸臣心照不宣。
韩清芫扫过跟过来的后妃皇子公主们,长明不在此, 顾婉也不在此,就连裴李二家的人也没有等在这的,她烦躁不安地隐在阴影下的蟠龙石柱。
阅兵楼之事, 虽牵扯不到韩家, 但同韩家却又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嘉嫔与失魂落魄的五公主也在皇族之中,没有人敢不来, 献不了殷勤也得表现出担忧。
可只怕,献错了人。
行差踏错,万劫不复。
韩清芫余光看到陈见萱,两人眼神短暂交流,各怀心事移了视线,她们的父亲此刻都在广德殿内。
韩清芫冻得指尖发僵,有些艰难地揉搓指尖,以便伸展伸展僵硬的指,心中想了片刻陈家,鸿胪寺早前划出礼部,独为一寺,纵然阅兵楼典仪之事礼部稍有牵扯,但于陈家来说俨然是天大的幸事。
大抵卯初时分,彻夜的凄惨哀嚎哭喊声突然像是被人生生掐断,韩清芫犹疑抬头,忽闻长廊外此起彼伏的叩拜声。
重重灯影下率先引出两行身着彩衣垂首提灯的宫女,广德殿外行礼叩拜声起初稍有起伏,随后便整齐敬畏如一,韩清芫跟在韩夫人身后,只闻叩拜长孙曜,不闻其他。
灯影朦胧,提灯宫人垂身而立,亲卫肃面噤声,让出一条宽阔的宫道,韩清芫偷偷抬起眸,只看见长孙曜高大挺拔的背影,一袭华贵的雪色织金绣锦的锦缎太子常服,冰冷的玉冠半束墨发,绸缎般的垂顺披在身后,身旁除了随侍宫人亲卫,并无旁人。
下一刻,织金绣锦的雪色华服同这墨色便消失在殿门处,徒留冷意,肃穆沉重的殿门再次阖起。
韩清芫的心沉沉浮浮,长明大抵是没有来。
……
“阅兵楼爆炸之事与兵部无关,兵部只……”
随着长孙曜的到来,兵部尚书方见微的声音不由得断了断,目及面色冷淡的长孙无境,定了定神继续道:“阅兵之事,兵部向来只……”
“拜见太子殿下——”
恭敬整齐的叩拜行礼声直接打断方见微的禀告,方见微声音低了些,不得不停下,这方以姬承钊为首一直沉默的卫国公府、唐国公府、韩家等,在长孙曜露面后,面色明朗许多。
以兵部方见微为首,包括工部、京畿卫、景山、鸿胪寺等人身体发僵,目及长孙曜额间指尖白纱,面色又白几分,并不自然地与长孙曜行礼。
相较长孙曜,长孙无境可算得是毫发无损,从烈焰爆炸的阅兵楼毫发无损地下来,砸在阅兵楼前、裹着残破十二章冕服的‘皇帝’,分外讽刺。
“诸臣平身。”
长孙曜的声音虽一如既往的冷淡,但未听到不豫和怒气,方见微心中不由得放松些许。
长孙曜抬掌止了卫国公府等人关切的话语,淡漠看一眼姬承钊。
姬承钊执手行礼退了半步,双眸微垂。
长孙曜收了视线淡漠看向长孙无境。
长孙无境扫过长孙曜额间缠绕白纱,目光略微停留长孙曜掩在广袖下的指尖片刻,确定长孙曜只是轻伤,冷淡开口:“太子如何?”
“儿臣无碍。”长孙曜面无波澜回答,又问,“阅兵楼情况如何?”
长孙无境眸色不明,看一眼方见微。
方见微会意,上前一礼,道:“回禀太子殿下,阅兵楼已经炸毁,烧毁过半,角楼城道尽数坍塌,残垣已无修复可能,应着令工部商议再建……”
长孙曜面无表情,一脚踹过去,毫无设防的方见微滚摔下。
诸臣窒息,饶是姬承钊都怔了一怔。
方见微艰难半支起身,不敢置信地看长孙曜,痉挛的手下意识地去捂剧烈疼痛的腹部,额上冷汗骤聚,不确定地喏喏再道:“太子殿下,阅兵楼确实已经炸毁……”
他目及长孙曜略一发沉的眸子,哑然失声,茫然无措地望向长孙无境,声音愈发惶恐:“陛下,臣、臣惶恐……”
长孙无境睥向长孙曜,声音不甚有起伏:“太子?”
长孙曜神色冰冷:“儿臣不是来听废话的。”
长孙无境眼底寒凉一片,唇角似有几分嗤意与不耐,冷冷看着长孙曜。
长孙曜自薛以手中取过奏疏展开,一面长折落地,浓墨重笔满折,倏一抬眸,掷落长折。
长折跌落在前,方见微目及长折内容,面色陡然煞白,看向长孙无境。
长孙曜冷声:“明白吗?”
殿内诸臣身形紧绷。
长孙曜话音刚落,姬珩唐淇被召入广德殿。
自阅兵楼拆下的炸药一箱一箱入殿,跪在殿中的涉事官员面色愈白,作恶的血腥味冲进殿中,方见微满头大汗颤抖抬眼,殿门在唐淇身后阖上,那股子浓重的血腥又减弱些。
姬珩手执奏疏,正声禀告:“禀太子殿下,自阅兵楼查验拆下炸药,尚还有十六箱,三台雷霆炮被人动过手脚。”
唐淇另执一折,紧随其后:“禀太子殿下,景山军卫所兵士失踪逾二百人,阅兵楼之上身份有异者二十八,包括阅兵楼护卫、礼官、宫人。”
“此外——”唐淇话锋一转,“阅兵楼之上,身上藏有炸药者,有隶属于景山军卫所有军籍的景山军,目前查出面目可辨认者,有六人,整个景山军查下来,大概还需要六个时辰。”
唐淇说罢,又呈一折,阅兵楼爆炸,唐淇临危受命接管景山军卫所。
唐淇此话一出,殿内气息倏地凝滞。
长孙曜面无表情坐下,睥向方见微,眼眸一转,再落于工部京畿卫景山军卫所等人身上。
方见微眼前发黑,工部、京畿卫等人惊惶不敢动作。
长孙无境长眸微敛,看着长孙曜额间缠绕的白纱,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扣在冷案,末了,长孙无境神色淡漠平静地换了个姿势,一手轻轻支在耳际,目光自长孙曜指尖缠绕仔细勾打好的小结收回,落于那一箱箱被浸湿的炸药。
京畿卫指挥使重恕目光随着长孙无境的动作变换,向前两步。
“京畿卫负责景山大阅十里山河守备,于上月十六入景山部署,日夜轮守不曾松懈,阅兵楼被炸,京畿卫当即彻查,京畿卫上下并无身份有异者,十里山河并景山县并无异处,京畿卫守备不曾出现纰漏,亦不曾懈怠。”
重恕说罢,低眸呈折向长孙曜,再道:“阅兵楼人被换,暗藏炸药,在籍景山军参与谋反,京畿卫确实不知情,请陛下、太子殿下明察。”
景山军卫所指挥使余烬颤声道:“恐怕是有人蓄意陷害。”
“至于那些在籍景山军,有可能是叫什么人收买了……”大抵是余烬自己说出口都觉得荒谬可笑,声音不由得越来越小,目及地上长折,余烬一咬牙,再道,“臣是清白的。”
工部欧阳遇紧接着道:“军火监雷霆炮检验调试过千万遍,从无炸膛先例,运至景山的雷霆炮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检验过无数次,雷霆炮炸膛绝不可能是从工部出问题,大阅之重,工部上下的性命所在,工部岂敢松懈,昨夜军火监重查炸膛雷霆炮,是有人在膛口动了手脚,这、这雷霆炮是在六日前搬上阅兵楼的。”
“还请陛下、太子殿下明察!”欧阳遇溃声颤抖道。
欧阳遇一字未提景山军卫所,却是将事都推与了景山军,雷霆炮既然不是工部出了错,那必然是遇到景山阅兵楼后,这六日里,因景山军守备出现纰漏,叫贼人钻了空子,动了手脚。
余烬颤抖看欧阳遇:“欧阳尚书,雷霆炮可不在景山军的管辖内,向是由你们工部自己看管的,景山军向来只从旁协助,景山军可不曾动过雷霆炮。”
“余烬!”欧阳遇一声暴喝,目及长孙无境与长孙曜,又颤声压下嗓子,扯着嘶哑的嗓音崩溃说,“倒要问问你,那阅兵楼上的刺客是怎么回事,谋反的景山军又是怎么回事,整个阅兵楼几都是景山军的人,景山军要动手脚再容易不过,你敢说雷霆炮出问题,不是因为你的失职,才叫刺客有机可乘动了手脚。”
余烬气得目眦欲裂:“雷霆炮搬上阅兵楼后,不曾点火试炮,谁知运到阅兵楼的雷霆炮是不是早被动了手脚!再者,雷霆炮搬上阅兵楼后,难道就只景山军能碰过。”
“是兵部统管大阅。”
余烬一下把问题踢了出去。
方见微猛地一战,惊起一身冷汗,急声辩解:“请陛下、太子殿下明察!便是大阅之事臣为诸部之首,但六部五寺各司其职,兵部只负责排列检阅三军仪仗,三军仪仗之内并无身份有异者,兵部没有失职之处。
“如唐少将所言,景山军兵士失踪逾二百人,阅兵楼之上身份有异者二十八人,包括阅兵楼守卫、礼官、宫人,甚至是在籍景山军,这些护卫炮火礼典舞乐皆非兵部之事。”
待方见微几人说完,白获英早吓得要昏死过去,勉强撑着一口气,颤抖道:“鸿胪寺人微言轻,大阅之事,一切都是听从兵部的安排,礼典舞乐也是按着方尚书的安排……”
方见微气得跺脚生颤,怒打断白获英:“一派胡言!”
长孙无境向来最忌越权僭越之事,白获英这话一出,方见微吓得魂都失了大半,忍着腹痛白着脸艰难急声道:“鸿胪寺好歹是五寺之一,你也是正四品的朝廷命官,倘若都是兵部说得算,还要鸿胪寺作甚!兵部不曾做越职之事,你们可别没脸、”
方见微腹痛难耐,异常痛苦艰难地吐出剩下两字:“没皮!”
“可别没脸没皮!”
白获英情绪激动,向方见微痛叫道:“方尚书,你上个月可不是这么说的!”
众臣推诿,生恐被定下罪,谁都可以有罪,同样的也可能脱罪,那谁能不想脱罪,殿内混乱可怖。
姬珩在混乱中淡淡道:“上得阅兵楼的人,都有可能碰过雷霆炮,不单是景山军,兵部、工部、鸿胪寺,便是京畿卫,也在大阅前上过阅兵楼检阅。”
“足有六日的时间,不说武将,便是文臣,只要有心,照样可以对雷霆炮动手脚。”唐淇随后道,“只要在雷霆炮中堵上一两块铜器或是药石,亦或是在火线上动点手脚。”
姬珩唐淇话一出,令混乱的广德殿顿时炸开了一般,原先互相推卸的涉事官员,登时齐齐攻向姬珩唐淇。
“如此说来,只要有心,那是谁都能上阅兵楼了!臣等身在明处,如何防得了暗处的贼人。”方见微话锋一转,又向姬珩道,“在这景山之中,可也无人敢拦姬尚书。”
欧阳遇疾言厉色:“镇南军中雷霆炮过百,说起熟悉雷霆炮,懂得雷霆炮的,这里恐怕也没几个人能同唐少将比。”
姬珩反问方见微:“若按方尚书所言,阅兵楼谁人都能上,那又还有何法纪,这到底是谁在玩忽职守,任人随意上下阅兵楼?”
“景山军?京畿卫?”姬珩冷冷扯了扯唇角,“兵部也难辞其咎。”
方见微叫姬珩堵得哑口无言。
唐淇回欧阳遇道:“在这比臣还熟悉雷霆炮确实没有几人,不过恰好都是造雷霆炮的工部军火监罢了,想必欧阳尚书对雷霆炮更是熟悉不过,臣一介武夫远不及尚书大人与工部匠人心细。”
他说罢,又对着长孙曜行礼道:“臣另受太子殿下诏书,于景山大阅两个时辰前才赶至景山。镇南军非京畿卫、景山军,无诏不得入景山,倘若臣当真暗自领着镇南军进了景山十里山河,更甚是在大阅两个时辰前,上了阅兵楼,在众目睽睽下,对雷霆炮动了手脚,那京畿卫和景山军都是摆设?兵部工部鸿胪寺都瞎了?”
“那雷霆炮的问题,怎也推不到京畿卫上头来,大阅公务繁多,谁又能注意你镇南军的动向。”重恕高声反驳。
“注意各方动向,本就是京畿卫的职责,不若这十里山河何须京畿卫,重指挥使。”姬承钊平静指出京畿卫之失,又道,“当然,也包括景山之内阅兵楼。”
重恕一滞,再次辩道:“姬丞相,阅兵楼向由景山军负责,如何、”
“陛下!”余烬打断重恕,磕得头破血流,“桩桩件件都推在景山军上,景山军实在冤枉,臣恳请陛下,即刻封锁景山十里山河,抓拿逆贼,这必然是有人蓄意栽赃陷害景山军!景山军有多少权不是靠今日诸位说的,而是看景山军到底掌了多少权,臣惶恐,臣无辜,臣、”
“阅兵楼出事,景山军谋反,你谈何无辜?!景山早已封锁,又何须你来说。”重恕怒而打断余烬,如今这等情况下,必然要有人认下所有罪,而景山军无疑就是最该死的。
余烬彻底撕破脸皮,往日里称兄道弟,如今恨不得对方揽了罪死得干净。
“倘若景山军有失,京畿卫又如何能说毫无过错?重指挥使不要忘了,阅兵楼之上不但有在籍景山军,那些刺客入景山,必然是在京畿卫的疏忽下!京畿卫让身份有疑者入景山,没有排查出在景山的刺客,就是京畿卫的过失!”
京畿卫景山军争起来,兵部工部鸿胪寺等人也急言推诿。
殿内混乱,只在长孙曜近前的几个臣子注意到长孙曜起身拔了陈炎佩剑。
长孙曜提剑一脚踹开挡路的欧阳遇,长剑飞旋,银光乍逝,动作干净利落,快得没叫人看清。
温热的鲜血溅入眼中,欧阳遇像被猛地扼住脖颈,张着唇,一点声音都发不出,双臂一软,颤抖摔下去,扯着不受控制的腿毫无作用地试图避开淌向自己的血污。
方见微瞪目看着面朝玉砖砸下的重恕余烬,抖得如同筛糠。
殿内倏然死寂,诸臣窒息。
“太子!”长孙无境怒而起身,抓起案上天青釉香炉砸向长孙曜。
陈炎旋身执起剑鞘挡下香炉,一手接下落地的香炉,自长孙曜身侧低首半跪,剑鞘抵地。
殿内金廷卫齐刷刷握剑低首半跪。
东宫亲卫动作利落地拖下玉砖上的尸体,宫人低首跪地,以纯白的素娟擦去玉砖鲜红的血污,燃起沉水香。
长孙曜神色漠然,转眸向长孙无境,织金绣锦的华贵长袍在宫灯映射下,隐约可见斑斑血迹。
他凛声不豫:“儿臣的伤就是他们的死罪!”
“那这便是你的死罪!”长孙无境拂袖怒向长孙曜,“太子——”
长孙无境眸中的汹涌怒意无法掩藏,他看着长孙曜,又竭力将愤怒到顶点的失态掩下,高高在上的帝王理应喜怒不形于色。
长孙曜仍执着那把沾血的长剑,剑尖的血粘稠地滴落,冰冷吐出两字:“闭嘴!”
他怒而乜向诸臣:“你们这群该死的蠢货,吵死了!”
在这死寂令人窒息的广德殿,在愤怒的帝王面前,长孙曜这一喝如与众人兜头一棒,殿内气氛凝结至冰点,再无人敢出声。
长孙无境怒极反笑,大笑怒喝:“来人,将东宫一干、”
殿门忽地打开,夜与昼交替的凉风猛地贯入,激得窒息的群臣一个寒颤。
“陛下——”
诸赢面色煞白,阔步走进来,未顾及任何君臣之礼,快步长孙无境身侧附耳低语。
长孙无境面上勉强维系的体面一点点剥落,直至彻底撕裂消失,目眦欲裂看向长孙曜,重重往长孙曜一步。
长孙曜执剑向长孙无境,沾血的长剑阻下长孙无境还欲近前的步子,剑尖刺破帝王玄色礼服,血污浸入华贵的衣袍,污了一片。
没眼色的礼官吓得尖叫,惊惶高声斥责:“这是谋逆,这是弑君!如此大逆不道目无礼法尊上之人,怎可为大周储君,陛、”
陈炎快速起身捂住礼官胡乱说话的嘴退后,手中一把短刀利落割开礼官喉咙,推落。
群臣战栗瞪目,屏息不敢语。
长孙曜冰冷地扯起唇角,剑尖倏落,帝王玄色礼服残破撕裂,他凛声冷喝:“传孤旨意,涉阅兵楼两部一寺一卫一军官员,诛三族!”
旋即长孙曜再复睥向诸臣,执剑高斥:“跪下,谢恩,叩谢孤对尔等的仁慈!”
如坠深渊,如置火烤,一个、两个、三个……
数息之间,涉阅兵楼两部一寺,一卫一军,一个接一个地摘下官帽伏地。余下诸臣同是伏地叩首。
颤抖嘶哑恐惧认命的声音渐起。
“罪臣……叩谢太子殿下圣恩——”
一声声撕裂般的沉痛认罪,最后化作整齐的丧钟。
“不——”
在一片认罪谢恩中,这声嘶力竭的辩驳突兀得吓人,后排的一个年纪尚轻工部军火监小官发了疯似地后退大叫。
“我没罪!我不认罪!”
他披头散发踉踉跄跄地抓着官帽,赤红的眸子滚落两行浊泪:“有罪的不是我,不是我!”
他指着天地、指着认罪的诸臣痛哭,指着长孙无境长孙曜疯了似发笑嘶吼:“什么天家,什么皇帝太子,我没罪,这不过就是你们争权夺势的帝王权术,十载寒窗,苦求功名,可笑!可笑啊——”
“天家父子相残,为何却要我等来承这份罪,我不认、我不认——”
伏跪众人颤抖不止,未有敢起身附和者。
长孙无境拔出诸赢佩剑,银光自长孙无境手中划出,长剑破开死寂的空气,倏然刺穿青衣小官的身体。
青衣小官后背重抵在蟠龙柱,握着剑柄身体摇摇晃晃跪下,声音已经低得几不可闻:“我不、不认……”
长孙无境赤眸凛声:“这个、”
“诛九族。”
他拂袖怒向诸臣,暴喝:“滚——”
……
诸臣退散,偌大的广德殿,只剩父子与二人近身伺候的几人。
长孙曜面带几分嗤意与不耐,眸底全然只剩凉薄之色,毫无温度的声音并无半分客气:“父皇觉得很有意思吗?总以你那愚蠢的脑袋和该死的手擅动儿臣的东西,妄想控制操纵儿臣的人生,甚至曾试图以儿臣之长生蛊血施恩于那等卑贱庶民!疯也要有个限度!”
“长孙曜!”长孙无境怒而起身,残破的礼服浸满血污,伸手狠向长孙曜颈侧。
长孙曜抬掌扣下长孙无境之力,俯身冷向长孙无境,神色愈冷,声音骤沉:“退位,永远留在景山,是儿臣对父皇最大的仁慈,现在立刻接受,父皇!”
长孙无境拂袖甩开长孙曜,看着面前这张与自己有四五分相似的脸,蓦然大笑,紧接着这一声声大笑化作嗤嘲般令人生寒,声音倏沉,掷地有声。
“绝无可能!”
长孙曜嗤笑回身倚坐圈椅,冷向长孙无境,挑眉凛声:“那就让儿臣看看父皇的玄卫吧。”
“三刻钟,是儿臣决心上阅兵楼的时间。现在儿臣给父皇三刻钟,至于父皇能走到哪儿,儿臣拭目以待。”
长孙无境看着长孙曜将弑君弑父之事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一股子愤怒和不明的快意蓦然而生,冷笑不止。
薛以手捧弩-箭,低首上前。
长孙曜执箭掷冷掷与长孙无境,敛眸凌向长孙无境:“九支。”
“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