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好暖和
“我不是不珍爱你送我的神农针。”长明望着长孙曜解释, “那日长琊情况紧迫,我需要李翊用神农针验药,南楚追杀, 李翊不慎弄丢神农针也是无心。”
“孤明白。”长孙曜将长明拥入怀中,声音断了断再道,“孤知道, 你不会不珍爱孤送你的东西,孤不会生你的气。”
他垂着眼好一会儿没有说出其他话,张张唇声音又没从喉中发出, 宫人禀告的声音适时恰当地响起来。
长孙曜低着眼眸敛起长明并未看到的异色, 松开长明同她笑, 也便这会儿功夫, 两名宫人抬着关着雪宝的金丝笼子入房。
雪宝夹杂着呜咽的鸣叫声陡然变得欢愉,旋即又似呜呜咽咽地抽泣般。
长明看到那金丝笼子愣愣伸手,长孙曜动作快长明一步,接了金丝笼子打开,一下抚在雪宝因激动炸起的白羽,敛着眼眸瞧雪宝。
雪宝滚圆的眼瞅着长孙曜,呜呜咽咽小了声。
长孙曜这方将雪宝从笼中取出,回身向长明解释:“它不听旁人的话, 若不这样关着,孤怕它闯出去,现下天不好, 外头冷得厉害, 恐它在海上迷了方向不知返程, 待回京,再将它放出来。”
雪宝不亲人, 平日只认长明,再一个也便是听听长孙曜的话,旁的人不管怎的唤怎的叫,雪宝都不应不听,便是靖国公府一众,也都是叫雪宝十回,雪宝瞧人一回的样子。
雪宝便最是黏人又最是傲慢,长明面前一个样,外人面前又是另一个样,不过雪宝也乖,除了过于黏长明,过于喜欢珠宝鲜花香草外,并没有其它毛病,它很是听长明的话,也不会胡乱攻击人。
长孙曜抱着激动的雪宝,牵着长明到罗汉床坐下,他将雪宝搁放在床,雪宝脚一沾床,一下欢快撞向长明怀中。
长孙曜迅速拦住雪宝,按住它张开的羽翅,严肃看着它,声音沉沉:“不许冲撞,长明身上有伤,经不住你这样没轻没重的闹腾,你若胡闹撒娇,孤便将你关回去。”
雪宝激动展开的双翅一下收回,欢愉的声音又一下委屈起来,圆溜溜的眼盯着长孙曜,长明没说话,它那委屈巴巴的声音就没了底气,小了下来。
长明看得一愣,轻声说没事,从长孙曜手中拨过雪宝,摸雪宝耸动的脑袋,慢慢将雪宝拢进怀中。
雪宝这才又一下鲜活起来,但它方还莽莽撞撞的样子,此刻却像只温顺的猫,腻腻歪歪地靠在长明身前,却似也明白了长明身子不好,再没有展翅扑腾一下。
因着长明身上有伤,需要静养,长孙曜同长明说好,雪宝只在这待两刻钟。
长明拿起事先备好的玫瑰小花环给雪宝戴,抚着雪宝柔顺的白羽轻声哄:“乖,我没事,别担心我,你要好好吃饭,等我身体好些了就接你回来,你这次做的很好。”
雪宝呜鸣着极小心地往长明怀里拱,好似是听懂了在应声。
长明轻抚雪宝,低垂的眼眸中隐有几分悲愁,慢慢又将雪宝往身上拢了几分,手中拈着一支玫瑰与雪宝,又呢喃轻哄:“乖——”
长孙曜久久地沉默地望着长明,对上长明视线那一瞬,情绪不明的眼眸又一下扫净阴霾,他噙着笑意看着她,整个人如同冬日暖阳般。
长明望着他,慢慢地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长孙曜眼睫微颤,抚住长明发凉的面颊,长明醒后第一回 笑。
“太子殿下,陈将军求见。”
薛以的声音突然从屏风外传入。
长明茫然一瞬转头,长孙曜面上微微一变,抚回长明面颊之时,面上异色已经消失。
长孙曜在长明额前落下一吻,轻声:“孤出去一会儿,很快回来。”
“好。”
……
薛以低垂的视线落在近前的织金雪缎,拢在袖中的手捧出一块玉牌,不过两瞬又将玉牌掩在袖中,垂身低首。
*
舱内满铺着金线织绣的杏色瑞兽团花地衣,房门两侧一对紫檀高几上摆着的玉瓷里头插着鲜折的花,再往前,苏绣屏风两侧又各置紫檀高几一对,亦是摆着插着鲜折花的玉瓶,其间不乏并不属于冬日的夏花夏草。
南珠碧玺宝帘之后衔着柔软泛着华光的金丝帷幕。
房内陈设虽是极尽奢华,但在如此寒冬的海上,房内的炭火却烧得并不旺,甚至比外间的长廊还要冷上几分。
熟悉的冷香掺着药香萦绕在长孙曜鼻尖。
宫人垂身打起珠帘,迎请长孙曜入内,姬神月坐在金丝帷幕之后,身前烧着一只咕噜咕噜的小炉。
“儿臣给母后请安。”长孙曜执掌叠于身前欠身行礼,抬眸望向姬神月。
他自看得出姬神月的不悦。
姬神月冷着脸起身,阔行几步一下执过长孙曜手腕,盯着他的眼眸,语气难辨:“脸色这般难看。”
“儿臣昨夜没睡好。”长孙曜淡声,让姬神月切准了脉后方抽回手,“这般母后便该放心了,儿臣没事,不日儿臣便至京港,母后不必来。”
姬神月是随同京中送药的船一并到的。
姬神月眼底心疼,却是冷哼一声,声音发沉道:“出了这样的大事,我怎不必来,你叫我如何安心在京中等你?我不是你的臣子,我是你的母后!你怎能拿你对臣子的那套来应付我?!”
“母后……”长孙曜声音顿了顿,望着姬神月认错,“儿臣知错,儿臣知道母后是担心儿臣,但请母后放心,儿臣有分寸。”
姬神月面上未有缓色,冷声再问:“太子妃现在如何?”
“长明受了伤,需要时间休养。”
“伤得很严重。”
姬神月这一句话是肯定的。
长孙曜默了默:“不是小伤。”
姬神月飞快又问:“太子妃现下在何处?”
“在房中休息。长明不知道母后来了,她刚醒,需要卧床静养,这几日母后先别去见长明,待回京,待长明身子好些,儿臣再带长明来见母后,儿臣知道母后是担心儿臣与长明,请母后放心,儿臣会处理好一切,都没事。”
姬神月看着他没有应声,许久后回身执起熬着神罗果的药盅,紧握在药盅柄的指尖掐得泛白。
她冷声:“喝药。”
*
用罢午膳,长明凑在琉璃窗前往外头瞧,琉璃并不完全通透,长明瞧不清外间的景象,只能从琉璃窗透入的昏暗光线知晓今日的天应当不太好。
“又下雪了吧?”长明闻外间寒风呼啸。
长孙曜让人去外间看,不多时宫人回禀,正是一场大雪。
长明瞧坐在身边的长孙曜:“年前的雪来得晚,却是大得多。”
越往北上,雪便越大,下得越密。
长孙曜知道她整日在房中,大抵是有些闷,吩咐人去捏个雪人来。
长明现下受不得寒,宫人按着长孙曜的吩咐捧来的雪人只捏的尺高,圆圆滚滚的一只,两颗黑玉做眼,放在大玉盘中。
长明坐在罗汉床,同丈外的雪人眼瞪着眼,捏了颗红樱桃起身,给雪人安了张嘴。
长孙曜极快握回长明的手,生怕长明叫雪人冻了指。
房里炭火烧得暖和,雪人方入房中便有融化之意,长明瞧了小半刻,往雪人头上戴了个玫瑰小花环,唤人将雪人捧到外头冻着。
扁音来送药时,便瞧得那头戴花环的雪人一眼。
长孙曜低头贴了贴长明发凉的面颊,温声:“该喝药了。”
长明闻到熟悉的药味,偏过脸看到托着药案的扁音,看着长孙曜从扁音案中端过药。
长孙曜轻舀起药喂给长明:“喝完药先睡会儿,晚膳想吃什么?”
温热的药递到唇边,长明几不可见地蹙了蹙眉,喝下又苦又甜腻的药,瞧得长孙曜的眼眸,一句晚膳吃什么都可又咽了回去,轻声道:“想吃鱼,蒸的嫩嫩的鱼,只放一点姜丝和盐就好,旁的都不要放,再想吃些清爽的脆口小瓜,再给我做些玫瑰豆沙糕,要又软又热乎的。”
长孙曜笑着应好,又将一勺药喂到长明唇边。
饮春记下长明说的晚膳,躬身行了一礼。
长明喝罢药漱罢口,拣了颗蜜饯压药味,长孙曜握住长明发凉的手捂着,瞧长明昏昏欲睡,慢慢拥过长明抱起。
长明眼睫颤颤轻阖,冷不防听得外间有叩拜声,隐隐约约地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说话。
长明清醒几分,扶住长孙曜肩怔怔回头。
长孙曜眸底异色一闪而过,只作没听得任何声响,抱着长明阔步走向床榻,一膝跪在软榻,轻将长明放下,俯身轻道:“你先歇着,孤去折枝梅花来,再陪你一道午歇,好吗?”
长明扶在长孙曜肩上没松开,抬眸看他,却是道:“是母后。”
……
听得姬神月说她昨日便随同京中送药的船到了,长明很是意外。
“儿臣不知母后昨日便到了,没前去与母后请安,是儿臣失礼。”
长孙曜揽住长明,阻了长明的起身。
姬神月视线落在长明雪白的长发上,没有说及长孙曜对她的隐瞒,她望着长明苍白的面容,声音稍变:“你现在身子不好,不必在意这些,曜儿来同我请了安,也是一样的。”
“儿臣谢过母后。”长明这方知道长孙曜知道此事。
阴天房中光线不甚明亮,又未点灯,长孙曜坐在长明身侧,又将窗外透入的光遮了大半,姬神月偏眸看向霜降。
长孙曜:“母后,长明现在需要多休息,儿臣本是要同长明去午歇的。”
姬神月视线落在长孙曜身上几瞬,明白长孙曜话里的意思,抬掌令备着掌灯的霜降退至一旁,目光又不着痕迹地移向长明,没有问及椋县长琊任何,只轻声问:“身子怎样了?”
长孙曜眼眸稍垂,将长明发凉的手捂在掌中。
“儿臣好多了,只是有些怕冷,身子觉得疲累,容易犯困,贪睡些。”
“我看看。”姬神月说着抬手。
“好。”长明应声。
长孙曜捂着长明冰凉的手没松。
长明瞧着长孙曜,轻轻抽了抽手,长孙曜默了两瞬,握着长明的手搁放在案。
姬神月目光稍在长孙曜身上停留,抬指搭落长明腕间,眸底变化几不可见。
不多时,长孙曜便自然地握回长明的手,断了姬神月的切脉,道:“母后瞧罢便该安心了,长明该去休息了,恕儿臣无礼,晚些再去与母后请安,儿臣先陪长明歇会儿。”
姬神月目光落在长明浅琥珀色的眼眸几瞬,收了视线起身。
……
“太子妃殿下身上没有致命外伤,右臂腹部及后背的伤都在恢复中,太子妃殿下身中一铢半左右的碎寒金毒与八铢隐蝎子毒,这二毒现下已基本拔除,但因太子妃殿下强行逆行奇经八脉与十二正经,碎寒金毒与隐蝎子毒侵入了太子妃殿下的心脉,还剩些许残毒未清,又因太子妃殿下强行逆行经脉的缘故,太子妃殿下全身心脉受损九成以上。”
姬神月面上几没有情绪流露,在扁音说罢后,才道:“我方才给太子妃切过脉。”
扁音将视线低了几分,知晓这些便不必再说,姬神月都应当很清楚。
沉默过后,扁音再道:“太子妃殿下也已知道这些,已拒绝臣用长生蛊血修补心脉的法子。”
姬神月没有说话,久久看着扁音,见扁音并没有再开口的意思,方道:“知道了,退下。”
扁音低垂的眼眸稍稍一抬,冷不防对上姬神月冰冷的眼眸,她迅速垂下眼眸行礼退出。
扁音回至长明舱室旁的药房,长孙曜已在此处。
扁音低首垂身行礼,将自己与姬神月的谈话禀来:“皇后殿下已知晓太子妃殿下心脉受损之事,未与臣提及其他。”
也便扁音同长孙曜禀告的这会儿功夫,陈炎疾步从药房外进来。
陈炎神色并不轻松:“启禀太子殿下,皇后殿下要取椋县长琊相关奏疏与密报。”
*
姬神月目光随着进房的长孙曜而动,待长孙曜近前,动作轻缓地置放下茶盏。
侍立一旁煮茶的霜降,垂身低首为长孙曜奉上香茗。
长孙曜目光越过姬神月,落在后头的书案,案上折书等物未有变动的痕迹。
“将窗支起些,闷得慌。”
姬神月素来不喜冬日炭火烧得令空气又干又燥的热,她像是特地等着长孙曜来,让长孙曜确定她不曾动过他书房的东西,才叫人支窗。
薛以见长孙曜面上应允,便至窗前打起小半窗,湿冷的寒风一下吹进干暖的书房,彻骨的寒叫老成的薛以都禁不住打颤。
“你封了消息,除了椋县初时毒疫问题,余下之事,金廷卫也并未与我禀告,我如今只知椋县毒疫,镇南军搜查长琊,旁的都不清楚。”姬神月解释她为何要椋县长琊相关奏疏密报。
“椋县之案还未梳理定案,漏网之鱼尚在潜逃,故而儿臣暂且封锁相关消息,母后既然关心此事,儿臣自不会对母后所有隐瞒。”长孙曜神色淡淡,“陈炎,将椋县长琊相关奏疏密报取与母后。”
姬神月知道他大抵是清楚了:“幕后主使是何人?”
“椋县毒疫幕后主使为南楚遗族,南楚遗族一干藏匿长琊山中,故而儿臣令镇南军搜查长琊。”长孙曜简短答道。
姬神月闻得南楚遗族,眸色稍变:“那些南楚遗族现下在何处?”
长孙曜漠声:“杀干净了。”
姬神月便没有继续追问,她瞧得长孙曜眼底的冷意,自是明白长孙曜为何这般。
霜降目光稍稍偏移一瞬,看得陈炎并无差别地将案上奏疏等物全部装箱,收回视线再为姬神月长孙曜斟茶的功夫,陈炎便将装了椋县长琊奏疏密报的箱盒取来。
长孙曜随后起身,道:“儿臣还有事,便先送母后回房,椋县长琊奏疏密报一时半会看不完,母后有兴趣,便将这些带回去看。”
姬神月起身,却是变了面色,沉重道:“修补她心脉的法子只有长生蛊血,你要如何做?”
长孙曜沉默看着姬神月好一会儿。
“她已经拒绝用长生蛊血,鵲阁与九息会另想修补心脉之法——儿臣和她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来。”
*
六十余本东宫奏疏与密报将椋县长琊前后之事梳理得极为详细。这些奏疏密报内容囊括椋县毒疫前后、椋县暴-乱前后、椋县毒物处理前后、各方配药送药量前后、各药舍用度用人、以及长琊南楚遗族围剿诛杀前后之事等。
姬神月与霜降花了一个半时辰才将东宫关于长琊椋县的奏疏密报看完,寒露回来禀告。
“无法靠近太子殿下书房。”寒露禀道。
去往长孙曜书房,霜降与姬神月在明,寒露在暗。
霜降明白,那便是除了长孙曜给的,她们拿不到其他任何东西,长孙曜虽从不留与外人可探查他手中事一二的可能,但长孙曜以往除了与长明生情之事瞒过姬神月外,并未对姬神月有过防备。
寒露继续禀:“船上各处守备森严,其中三处守备最重,一是太子殿下的书房,二是太子殿下与太子妃殿下的船舱,三是扁音的药房。”
姬神月没说话。
约莫两刻钟后,姬神月早先派往查探的暗卫回来禀告。
“船上未发现李翊等人的房间,也未探查到李翊等人的踪迹。”
霜降回想东宫的奏疏密报所说,除了椋县部分外,长琊部分的案情梳理,主要是写明南楚遗族趁椋县大乱将李翊等人挟持至长琊,诱引长明去往长琊,南楚以李翊等人性命要挟长明,长明知南楚一众便是在椋县投放时冥海花毒之人,盛怒不受威胁与南楚动手,因藏匿长琊南楚遗族众多,长明为护众人身受重伤。
如此说来,李翊等人是知道全部事情经过的人。
姬神月要知道李翊等人的行踪,是怕椋县长琊案长孙曜有所隐瞒。但椋县长琊金廷卫亲卫及镇南军都是长孙曜的人,亦无可审问的人证,她们能看到的只有长孙曜给的这些奏疏密报,而这些奏疏密报要怎么写全凭长孙曜的话。
现下便是要见李翊等人得长孙曜允许。
可若是姬神月直接同长孙曜要李翊几人,没有任何意义,她知道长孙曜会给,但到时姬神月能问到的,必然是长孙曜许姬神月知道的。
霜降知道这艘船上没有李翊等人,那李翊等人便是被关在其他船上,长孙曜应当不会现在处死李翊等人。
长孙曜虽将此次往云州的船划出三分之一与云州调配送药送粮,但还有百余只船随同长孙曜的船一并回京,单凭姬神月此次带的人,要在不惊动长孙曜的情况下,在上百只满是护卫的船里找到李翊等人,绝无可能。
在到长孙曜的船前,姬神月已收到椋县长琊送回的密报,但姬神月得到的密报内容极少,除了说及椋县毒疫椋县暴-乱之事外,也只说及椋县琊县之中没有李翊等人的踪迹,长琊有宅邸被镇南军烧毁,以及长琊多处血地,按长琊山中出现的血地范围和血量,死伤不下百人。
长琊山中的宅邸烧的干净,没有任何东西留下,姬神月的暗探并未探查到那被焚烧的宅邸之主是谁,姬神月与她是在长孙曜说明此次椋县长琊作乱为南楚遗族,又看过东宫奏疏密报后才知,镇南军烧毁的长琊宅邸为南楚遗族在长琊的窝点。
而长琊山中死伤情况,霜降也是在东宫奏疏上才看到答案,长琊山中所谓的南楚遗族三分之二以上都是被雇佣而来的训练有素的死士杀手,目前已经处理三百八十二具死尸,这几是姬神月的人带回的密报上所提及可能人数的四倍。
但,关于长琊,东宫奏疏密报只写到南楚遗族方死伤情况,并没有写及任何的金廷卫、东宫亲卫、东宫影卫及镇南军伤亡,霜降想到一个可能。
那便是——长琊山中近四百南楚遗族与死士杀手全部死在长明一人手中。
霜降不敢贸然开口,见过长明之后,姬神月异常的沉默。
*
晚膳过后,姬神月遣了寒露过来。
饮春捧着寒露带来的宝匣入内打开,匣内两只白玉制的香盒,一盒雕刻葡萄缠枝花鸟纹,一盒雕刻荔枝鸟兽纹。
寒露立在屏风外与长明长孙曜行礼。
“葡萄缠枝花鸟纹盒中是皇后殿下亲以浮棠花粉、冰雪莲心调制的宁心安神香——汀溪甘棠,荔枝鸟兽纹盒中是昆仑沉玉碧青果香。皇后殿下言,汀溪甘棠与碧青果香虽与鵲阁宁神香-功-效一般,但汀溪甘棠要甜上一分,太子妃殿下若喜暖甜些的香,可换汀溪甘棠,太子妃殿下若喜清冷些的淡香,可试试碧青果香,碧青果香较鵲阁宁神香淡一分。这二香皆有宁神静心之效,于太子妃殿下调理疗伤有益。”
长明用药皆由鵲阁负责,鵲阁所用自是最好的药,但姬神月的东西也必然不比鵲阁的差。
晚些时候长孙曜让人搬了株绿梅与长明解闷,长明至绿梅前拿剪子剪下两枝半开的绿梅,让宫人交与寒露。
寒露听得长明的声音。
“替我将这两枝绿梅带与母后,待我身子好些再去与母后请安,谢谢母后赠我的香。”
“是。”寒露躬身低首收下梅枝,行礼退出。
长明唤饮春将房内的安神香换为汀溪甘棠,扁音稍对上长孙曜眼眸一瞬,又低了眉,上前陪同饮春换香。
换罢香,替长明请罢脉,扁音退出房,去药房备长明晚上的药。
不多时长孙曜前来药房。
薛以低着眉眼,手上几不可见地发颤,做着这些日子每日都做的事,他奉着软垫捧起长孙曜左臂卷起长孙曜的袖袍,露出长孙曜刀痕不消的上臂。
扁音下刀的手也越发颤,她敛息调整了片刻,才压着玉碗接长生蛊血,低低禀来:“皇后殿下的香是按太子妃殿下的脉象所调制,也便如皇后殿下所说,汀溪甘棠甜一分,碧青果香淡一分,鵲阁安神香是直接以调理为目的的药香,皇后殿下的香会更似寻常用的花果香。”
姬神月向喜侍弄奇花异草,在香道上也极有造诣。
“这二香与鵲阁安神香-功-效相同,并无任何异处。”
扁音接罢长生蛊血,迅速在长孙曜臂间伤口覆上带药的雪纱,薛以动作轻快地为长孙曜包扎伤口。
扁音盖住玉碗收在药案,端过药案另备着的药,奉自长孙曜身前。
薛以垂首将长孙曜袖袍归位,覆住长孙曜缠裹雪纱的臂。
……
长明阖眸两刻,仍没听得长孙曜起身离开的声音,睁开眼眸,坐在榻侧的长孙曜便入眼底。
屏风外留了盏暖黄色的琉璃灯,长孙曜背着灯火,隐在半明半昧的光影间,长明不甚瞧得清他此刻的模样。
长孙曜看她抬眸,怔了一怔,低下身子牵住她探出锦衾的手:“怎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长明瞧得长孙曜柔和担忧的眉眼,心下起澜。
“身子没有不舒服的地方。”长明回握住他的手,问,“你怎还不去睡?”
长孙曜仔细瞧着长明,轻捏捏握在掌中的手:“孤便去睡了。”
长明没接话,目不转睛地望着长孙曜。
长孙曜稍又低了身子,轻声再道:“孤只是想在歇下前瞧瞧你。”
长明侧身撑着左臂支起身子,长孙曜扶抱住长明倾身,长明撑着身子不愿意躺回去,两人僵持的动作停顿了几瞬,长孙曜避着长明身上的伤,顺着长明的意扶抱起她。
长明倚在长孙曜怀中,依赖地环抱住他,长孙曜觉到她的靠近,又将长明搂进怀中几分。
她小声:“我今晚不想一个人睡,你陪我睡。”
自那夜梦中惊醒,长明便没再让长孙曜一道睡过。
“好,那孤同你一块睡。”
长孙曜将长明带回榻,脱下睡袍放在一旁案几,刚回身,长明便靠了过来,长孙曜将她揽入怀中,吻她冰凉的脸,拉过锦衾将她裹严。
长明往长孙曜怀里埋,就像以往无数个靠近的相拥的瞬间,带着全然的信任,黏人地留恋地触碰他。
她贪恋这样熟悉的温度,低首又将脸埋在长孙曜怀中,安安静静地,没有说话。
长孙曜覆在长明臂间的手滞缓几瞬,小心地将气息敛起,她没说话,他便也安静着。
窗外海风萧萧,灯影随着荡漾的海波轻轻晃动,榻内明暗错落。
长孙曜低垂的视线落在打落在长明雪发上的斑驳灯火,只作自己慢慢睡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今夜的两刻钟,好像分外的长。
心口蓦然落下一道力。
长孙曜眼睫颤动着抬起,覆在心口的那只手几没有任何的热度。
“你怎还不睡?”
极轻的询问声响起。
那被竭力控制的心跳短暂地停滞了两瞬,旋即又咚咚咚地跳起,有力却有些杂乱。
她怔怔低声:“你的心方才跳得滞缓些,同以往不一样,现在又跳得很快……像你在东宫同我表明心意之时那般。”
长孙曜握住覆在心口的手按在心口,掌中人的脉搏跳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弱。
他张张唇,却又没有声音。
两人在昏暗的光影间,无声望着对方。
长孙曜微微弓起身子,将她拥在身前,低眸望着她哑声:“是不是孤吵着你了?”
“怎么会呢。”长明话音停了几瞬,轻声再道,“长孙曜,你看起来很憔悴。”
摇曳的灯火忽明忽暗,眼前视线不明,她不甚看得清他隐在黑暗中的那双眼眸是何模样,却捕捉到,在她说话的那一瞬间,他的目光有过避闪。
“你没有好好休息过。”她这次不是在问询,而是肯定。
“孤有休息,不要担心。”长孙曜握着她的手按在他灼烫的心口,试图用他的体温将她发凉的肌肤捂热。
长明慢慢抚住他的脸:“真的吗?”
鼻尖相抵间,气息交缠。
长孙曜贴着她冰冷的掌心:“真的。”
她望着他的眼眸许久,却是轻声要求道:“现在睡。”
长孙曜望着她,哑声:“好。”
长明低首靠在长孙曜心口,唇角颤动几下,才又低低出声。
“那我听着呢,长孙曜。”
“好。”
长明未去听外间呼啸不停的风雪声,她隔着衣袍听着长孙曜的心跳声,将每一瞬的快慢差距记在心中。
那心跳声渐渐平稳下来,长明望着眼前的白,强忍鼻尖眼底的酸劲,颤动的眼睫没有一瞬的阖下。
又个把时辰过去,埋在长孙曜怀中的长明才缓慢地抬起脸,长孙曜微微弓着身子将她拥在怀中,她一抬头,便看的长孙曜亲近地靠向她的脸庞。
帷幔外昏黄摇曳的灯火漏进一束,映照在长明嵌着赤环的浅琥珀色眼瞳,她一眼不移地望着眼前的长孙曜,琥珀浅瞳外的赤色渐渐覆住琥珀色浅瞳。
外间灯花忽然炸了一下,长明心底猛然一个冷颤,睁着眼望着长孙曜,强压下呼吸慢慢收回,琥珀浅瞳上满覆的赤色又缓慢地退离,她伸手探向长孙曜的面庞,发觉手上发凉,又一下滞了动作,像云朵般轻柔地将自己从长孙曜怀中挪出。
抱在臂间的手猛然收力,长明一下跌落,长孙曜猛然将长明搂回怀中,长明错愕抬眸,对上长孙曜惊梦醒来的眼眸。
长孙曜气息不平,他怔怔将她散落在面上的雪发拨开,望着她的眼眸,哑声:“怎醒了?”
长明呆呆望着他半晌:“伤口有些痒,就醒了。”
“身子不舒服唤孤,孤在这。”他捧过她的脸安慰地亲吻她,柔声,“鵲阁备了止痒的药膏,孤去取,等孤片刻。”
长明望着他说不出话,她点点头,顺着他的动作躺回软榻。
长孙曜亲亲她的唇,没有披睡袍,起身便去取屏风外的琉璃灯,屏风下摆着鵲阁特制的紫铜温药箱,长孙曜将药箱中闻着的药膏和雪纱取出。
长孙曜执琉璃灯绕过屏风,三步并两步走向长明,他将琉璃灯放在榻旁案几,坐回榻的同时打下帐幔,柔和的灯火打进帐中。
长孙曜放下药盒雪纱:“伤口是不是都有些发痒?”
长明沉默几瞬,点头.
“都有些。”
长孙曜俯身解她的寝衣系带,轻声安慰她:“那便是都在恢复。”
长明不敢瞧他的眼,顺势翻了身子背对他。
长孙曜将长明的雪发拨到一旁,伸手探过长明腰肢,将她揽起些,解缠绕伤口的雪纱,借着灯火看开始愈合的伤口,长孙曜手下动作滞缓几瞬,染赤的眼眸微微垂下。
长明趴着身子稍稍缩了缩肩没出声,长孙曜垂着眼微微停顿,掌间轻落在她肩侧扶住她,拉过锦衾将她不必用药的小半个身子盖住。
温热的膏药随着长孙曜的体温升高几分,但药膏轻轻柔柔地在伤口旁的肌肤涂抹开,却是有些许止痒的凉意。
“孤的手劲会不会太重?”
长明压低的声音有些发哑:“不会。”他的力道极轻极温柔。
她听到他轻轻舒了口气。
哪怕房中烧的炭炉热得叫长孙曜发汗,他也不敢令长明的肌肤过久地暴露在空气中,他尽可能快地涂抹完长明后背右臂的伤,重新裹了干净的雪纱,俯身又轻将长明揽起翻过身子。
长明对上长孙曜的眼眸,搭在他肩侧的手稍稍收了力,又慢慢地垂放下,长孙曜柔着眉眼,低下身子亲亲她冰凉的唇。
长明呆怔怔地望着他,他瞧得她的眼眸,再次安慰地亲了亲她,长明微微垂下眼,本能地抓住他的衣角。
长孙曜认真地将药膏涂抹在长明腹部的伤口旁,那道一剑贯穿腹部的伤在缓慢地恢复,长孙曜指尖停在伤口旁,又低了眼眸,轻将雪纱覆上,绕过长明的腰肢,轻快地处理完伤口,又将她的寝衣穿回,认真地系寝衣系带。
他为长明褪下衣袍雪纱用药,重裹雪纱穿回衣袍,也不过用了一刻钟。
长孙曜拉过厚实暖和的锦衾将长明裹严实,起身执起琉璃灯,看得长明望着他的眼,动作倏然一顿,只将琉璃灯放在榻下,便打下帐幔回身。
他背着灯火帐幔钻入锦衾,小心地靠向她将她拥住,亲吻她的面颊与唇,是没有带任何情-欲的安慰,每一个动作都像落下的初雪般轻柔。
“身子有没有好受些?”
好似一个大暖炉裹着自己,暖烘烘的舒服,长明禁不住地往他怀里埋,他将她裹在怀里。
“好许多,一点也不痒了。”
她碰到他的唇,轻轻亲了亲。
长孙曜垂下轻轻颤动的眼睫,吻她的唇和脸,她很是依赖地靠着他亲吻他。
她低首埋入他的颈侧,低低道:“长孙曜,你身上好暖和。”
长孙曜拥在她身侧的手微微发颤,低首吻她雪白的发,哑声:“那一直抱着孤……好吗?”
长明没有抬头去看长孙曜,发赤的眼眸没有垂下一瞬,她笑着,声音没有带一丝异样地轻声回答。
“好啊——”
“长孙曜。”
……
长明不知道她后来是什么时辰睡下的,她与姬神月只短暂的见过那一次,接下来的两日,她未有见过姬神月,姬神月也未再派人前来见她。
这两日的雪几是一日十二个时辰不停歇地下,去岁的雪来得晚,开年的雪较往年又大得有些异常,房中取暖的炭炉也由四个变为六个,长孙曜也彻底从罗汉床搬回床榻。
面颊落下个落羽般的轻吻,环抱在臂侧的手缓慢地离开。
身侧人极轻地起身,覆在身上的厚衾没有漏进一丝风,压被角的动作亦是温柔无声。
极轻的衣袍窸窣声后,面上又复落下个带着温度的轻吻。
帷幔无声落回,不多时,一声几不可闻的房门开阖吱呀声传入榻中。
长明眼睫颤动着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