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点灵犀十四
驿站的门被骤然推开。
明亮的火光随脚步声散开, 很快又聚拢过来。
官兵疾步上前,拦住了砍向陈生的刀。铁器铮鸣一声落地,捡回性命的陈生回过神, 想也不想逃窜出去。
驿站内陡然变得混乱。
见事败露,蒙面人也放弃了杀陈生, 反倒是朝着谢敛一拥而上。而章向文所带过来的官兵早有预料, 先一步截断了蒙面人的路。
不过片刻, 便陷入僵持。
只有夜风越发冷。
“章大人这是什么意思?”何镂径直上前, 拦住了章向文, “本官行监察的指责,正奉命办案,章大人也要插手不成?”
章向文绷着脸, “不敢。”
何镂冷笑一声。
“但宣化县账面上没有漏洞,何大人从何查案?”章向文从袖子里取出几样册子,疾步上前, 递给何镂。
何镂接过,仔细翻看。
没一会儿,他的眉头蹙得越来越紧。
其余人都注视着何镂, 各怀心思。
但大家心里都有数,如果章向文拿不出有力的证据, 何镂是绝不会这么平静的。
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何镂身上,宋矜不觉间松了口气。借着月光和火光, 她扫视谢敛周身, 不由心口发紧。
墙边和地上都是荆棘。
谢敛的衣裳已经被勾破了, 鲜血淋漓。
但他抱着她, 自始至终都没有吭声。宋矜心口发闷,不觉伸手抱紧了谢敛, 无声靠在他身上。
谢敛似乎若有觉察。
他的目光极轻极淡地落在她身上。
“世兄去办的。”宋矜说道。
谢敛喉间微动,只“嗯”了声,显得有些冷淡。
他这样的态度,令宋矜有些心虚。她揽下了这件事,结果却交给了章向文,自己跑过来拖累他。
宋矜不由垂下脑袋。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明明早些时候,还因为别的和他赌气。但真有意外发生,她却还是没法撂开不管,一定要亲自陪着他。
宋矜心里有些乱。
“也就是说,这笔银子在宋娘子手里?”何镂骤然将目光落在她身上,意有所指,“本官怎知,是谢先生授意贪污,还是真的去采购吉贝种子了。”
这话令宋矜骤然回神。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令她本能不自在,说不太出来话。
她心口发紧,攥紧了谢敛的袖子。
还未等她措辞好,谢敛已经冷声道:“你不知?何大人不知道,难道不会使手底下的人去查?”
不止是宋矜,连章向文等人也是一愣。
记忆里,谢敛很少发怒。
但此时此刻,青年面色冰冷,眼神不悦。
他衣衫被荆棘扯破了,满身都是血痕。然而在月光下,谢敛稳稳抱着怀里的女郎,几步走上前来。
其余人连忙凑过去,想要帮忙。
却被谢敛以眼神挥退。
月华深浅,谢敛回首淡淡说道:“何大人可要好好地、仔细地查一查,看看某是否贪污,是否要被问罪。”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偷看一眼何镂。
何镂已经气得脸色发白。
眼见着谢敛走远,蒙面人面面相觑,眼巴巴看着何镂,等他的指示。
但账面上的银子已经被平了,没了抓人的借口。何况章向文还在这里,就是想做点别的,也没法过章向文这一关。
何镂沉着脸,冷道:“看什么?都下去!”
章向文见蒙面人在下去了,方才吩咐道:“都去搜查人贩子。”
远处谢敛走得不快。
宋矜能闻见他身上的血腥味,越发浓重。
谢敛找了家客栈,找小二去买了纱布和止血的药。驿站的房间很小,宋矜坐在床边,得以打量他周身。
谢敛身上的伤比她以为的,还要多一点。
他紧抿着薄唇,面色有些苍白。
谢敛坐在她对面的小杌子上,拿着纱布,指骨蜷起得有些青白。他低垂着眼睫毛,目光落在她染血的裙摆上,“挽起来。”
宋矜听话挽起裙摆。
谢敛握住她的脚踝,冷得她一哆嗦。
青年神情很专注,一点一点替她剔出扎入皮肉里的尖刺。只是宋矜很疼,下意识攥紧床单,目光直直落在他手腕上。
她又看到那道红绳。
就像是他手上沾的血一样红。
外头很吵,大家都在忙着搜查人贩子。
宣化县多年都在闹匪患,百姓过得很不好,孩童被拍花子的偷走也是常有的事情。
如今谢敛扫除了山匪,又重新衡田使百姓有了田地,日子好过起来,大家才能分出精神来抓捕拍花子的。
“我小时候,也带过红绳。”宋矜抿了一下有些干的唇瓣,靠说话分散疼意,“很多父母会在寺庙里买一根,系在孩子手腕上。”
谢敛的手微顿,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宋矜原本想说的话,戛然而止。
她骤然想起来,谢敛的父母都去世了。他手腕上带的红绳,似乎也不是父母给他求的,更像是秦念给他的。
他和秦念相依为命,倒也算是幸事。
可惜,她没能早点认识谢敛。
“我知道。”谢敛说。
宋矜不知道他说的知道,是知道她小时候也带过红绳,还是父母给孩子带红绳的习俗。
但外面的喧哗声越来越大。
街道上时而响起马蹄声,她不由说:“还好世兄来得及时,我就知道他靠得住。”
不知为何,他手里用力几分,疼得宋矜闷哼一声。她不由抓住谢敛的袖子,压低了嗓音,轻声说:“疼。”
谢敛骤然松手,眼睫轻颤。
然而他抬眼朝她看过来,眸光一如既往冷冽,“不是说你去卖布,怎么交给了向文?”
宋矜不由看了谢敛一眼。
他那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为什么?
但她一旦告诉他,自己是放心不下他,务必亲自陪着他……他也许又要教训他了。明明嘴里说着,不是她的夫子,却比夫子还过分。
宋矜说:“不知道。”
谢敛反问:“不知道?”
她低垂下眼睑,瞧见谢敛握着自己的脚踝。对方微微抬起脸,锐利如刀的目光劈向她,引得她心口一震。
宋矜抿唇,别过脸去,小声说:“快些吧,追捕人贩子本是你的主意,总不能一股脑丢给世兄。”
不知道为什么,谢敛目光微沉。
过了会儿,他说:“这事是交给陈知县。”
他好像有点不高兴。
宋矜只好说:“哦。”
她有些心虚,不自觉往后躲了躲。然而谢敛手有力几分,目光直接扫向她,蓦地问道:“你这么信任向文?”
这话叫宋矜愣了一下。
章向文是他的好友,她难道不能相信吗?
但话又说回来,两人在朝廷上的立场确实今时不同往日。从谢敛被流放开始,旧日的朋友、亲人,都在不觉间成了对手。
这么一想,宋矜也觉得自己有些草率。
她将这件事交给章向文之前,应当先和谢敛商议的。
毕竟,谢敛与她才是联系最紧密的人。
“我没想那么多。”宋矜说着,偷看他一眼,“先生,我下次不会这么草率地相信别人……”
谢敛没做声,只是替她涂抹药膏,包扎伤口。他低垂着视线,眉骨投下淡淡的阴影,显得视线认真而深邃。
终于,他包扎好了。
谢敛挽起袖子,隔衣替她穿好鞋袜。
宋矜没由来,心口如有一场春雨落下来。她眼睫毛蝶翼般轻颤,念头在舌尖转了几转,终于说道:“我日后只信你。”
谢敛手腕微颤。
他端正的脊背发僵,慢半拍掀起眼帘。
灯火葳蕤,夜风寒凉。
谢敛的目光落在女郎细长的眉眼处,因为透着女儿家的羞怯,无端添了几分不解风情的妩媚。
他想说,他不是这个意思。
然而话在口边,却仿佛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谢敛斟酌道:“沅娘。”
女郎乖乖点头,问道:“嗯?”
迎着她光华潋滟的眸子,谢敛再度自我怀疑,他是否是个拙于言语的人。他僵坐在那,瞧着越烧越少的灯光,终于说道:“我在想,你为什么那么信任向文,却不按照与我说的做。”
他知道宋矜只是有些胆怯,但有做好事情的能力。
正是因此,她也需要多锻炼几次。
谢敛让她去谈生意,就是信任她。但她却将事情交给章向文,非但如此,还再一次以身犯险来陪他。
件件桩桩,她如此不理智。
如此将自己置于险境。
宋矜仿佛很意外他会这样说,骤然看着她。她嘴唇翕动,仿佛想要解释,却又一时之间没有解释出来。
灯火被风带得偏向一边。
羽箭自窗外破空而来。
谢敛背对着窗户,等到察觉过来,便已经被面前的女郎往后一拉。他脚底都是伤,竟也真的被她拉动,撞在了角落。
身边的宋矜闷哼一声,捂住肩头。
谢敛感觉她肩背上温热的血。
“我不会总是你的软肋,”宋矜的嗓音有些虚弱,但听起来却很固执,“有些时候,我也可以当你的盔甲,你信我。”
谢敛喉间发干。
他按住宋矜肩头的伤口,反问道:“谁说你是我的软肋?”
然而宋矜无声看着他,抿了抿唇。
她目光如此笃定。
令谢敛心中微微叹息。
窗外很快响起声响,守在驿站外的衙役上前,捉拿射箭的人。谢敛扶着她,将她扣在怀中,替她止住伤口的血。
“沅娘,”他避开目光,解开她领口的衣裳,嗓音透着深深浅浅的哑,“没有你,我早就是个死人了,你怎么会觉得你是我的软肋?”
外面吵闹不休。
里间却因为这句话,陡然安静。
她仿佛想说些什么,却始终没有说出来。谢敛为她包扎好伤口,自己也草草包扎过,转身出去。
宋矜看着谢敛的背影,心口复杂。
他说她不是他的软肋。
可她每次遇险,他都毫不犹豫救她,以至于让自己陷入险境。
谢敛不知是不是察觉到她的目光,骤然顿住了脚步,回头朝她看过来,只说:“你我是夫妻。”
宋矜在他的目光下,有些无措。
她不得不说道:“不过是权宜之计。”
谢敛沉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令宋矜心口跳得越来越快,两人之间有什么只隔着一道纸,却谁也不敢戳破。
宋矜不知道谢敛如何看待自己。
她甚至不知道,谢敛真正要做的是什么。
但毋庸置疑的是,他会随着新政推行成功,重新回到京都。宋矜如此想着,不由抬眼看向天幕,云层低垂。
整个宣化县一夜未眠。
百姓敲击锅碗瓢盆,纷纷与官府合作,捉捕人贩子。
陈生仍背着书箧,穿行在灯火明灭的街道上,前面的路已经被人堵住了。他浑身都是伤,本来想避开人群的,却被推搡着也挤了过去。
围在中间的,是几个被绑缚手脚的男女。
他们跪在地上,被打得鼻青脸肿,浑身都是鲜血。
“五叔呜呜——”
“……五叔!”
熟悉的声音令陈生陡然回神,他看向人群侧,那里有十几个小孩子。其中一个一面哭,一面叫唤他的,正是自己大哥的小儿子。
不仅如此,其余的小孩子有些还是熟面孔。
其中有个拿着糖葫芦的小女孩,正是白日里才见过的幺姑。
陈生陡然明白过来,小侄子身上发生了什么。
这些天杀的人贩子!
他也不顾上自己鼻青脸肿,扑上前去,将自己的小侄子牵在手里。幺姑吓得面色惨白,瘫坐在地上,人不出来人了。
“幺姑,哥哥带你回去好不好?”陈生轻声问。
这孩子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了,瞳孔失去焦距,连呼吸都看不太见。
这孩子仿佛很困,面色越来越白,头越来越低。陈生心口大骇,想要背她去找大夫,可手里还牵着一个哭叫的孩子。
正不知所措,却见人群安静下来。
为首而来的,正是宋娘子。
女郎面色有些苍白,走得不稳。即便如此,她一见幺姑,便踉跄前来,弯腰将快要不行了的小女孩搂入怀中。
陈生记得宋娘子会医术。
而且幺姑和她很有缘分,当即连忙挥退路人让路。
“幺姑、幺姑。”宋矜唤道。
小女孩像是听到她的呼唤,略抬了抬眼皮,随即又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