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软硬不吃
喜儿一边收拾箩筐一边点头:“我家还有石榴。但你得再等一个多月。”
酒肆食客问:“还来这里卖?”
“八月十五前后。”喜儿忽然想到今年柿子结的多, “还有不用捂从树上摘下来就可以吃的脆柿。”
赵掌柜不禁问:“你种的那些果子都结了?”
喜儿点头:“我们买的果苗贵,种下去头一年就能结果。去年只结几个,还不够我们一家六口吃的。今年也不甚多, 一种果子来一次吧。”
酒肆食客好奇:“你家在哪里?我好几年没吃过这么好的桃。上次还是在蜀郡。蜀郡不愧是天府之国,那里的果子都比咱们这里的好吃。也不知道是不是水的缘故。”
钟子孟:“自然是水的缘故。”
喜儿:“还有土啊。姐夫,我听说有的地方土是黑的, 有的地方土是红的,都比咱们这里的黄土地肥沃。”
酒肆食客摇头:“土跟咱们这里差不多。水的缘故。还没说你家在哪里。”
钟子孟朝北看去:“清河村。”
食客恍然大悟:“山边对吧?山清水秀。我记得清河村背山面水, 好福地啊。”
前有照,后有靠,此风水之宝地。
这句话做买卖的以及看过几本书的人都听说过。甚至目不识丁, 只给长辈修过坟的人也听说过, 前低后高出英豪。清河村正是前面低洼后有高山。
喜儿心说,亏得我一直担心果子反常被当成异类,原来不止村正一个人信风水啊。
“我们那里还有稻田鱼。”喜儿趁机说, “还有很多鸡蛋,咸鸭蛋。还有很多吃了大补的鹅蛋。到我们村里随便挑, 都是最新鲜的。这样的天不用担心买回家放三天坏了。”
赵掌柜轻咳一声,全卖了拿什么做皮蛋。
喜儿悠悠道:“三伏天啊。”
路人以为赵掌柜嫌喜儿夸大其词,见状忍不住帮腔:“小娘子说得不错, 我买的蛋也不知道是不是拎回家的时候磕坏了,记不清放几天了, 反正最多十天,闻到一股臭老鼠的味,翻出来一看都生蛆了。其他的蛋也被那个蛋染坏了。”
喜儿:“我们村的鸭子和鹅都是水里长大的, 不是吃水草就是吃螺丝,我觉着比你们城里自己养的下的蛋好吃。姐夫, 你说。”
钟子孟心想都让你说完了,你想起我了。
“是的。”钟子孟点头,“我们一早就把鸭子和鹅撵下河,天快黑了鸭子和鹅自己就回家了。”顿了顿,“只有冬天下雪的时候喂点菜帮子。”
好几个人摇头:“天太热了。不敢买。过些天我们去你们村看看。”
喜儿趁机叫姐夫掉转车头,他们也该回家了。
赵掌柜名曰送送喜儿,跟上喜儿就叫她给他留几斤桃,他过两天去拿。
喜儿:“多少钱一斤?”
赵掌柜无语了:“不白吃你的。”
“这还差不多。亲兄弟,明算账。”喜儿坐上车,“留步。”
赵掌柜腹诽,谁想送你!
村民料到喜儿的桃好卖,也没料到她来回只需一个时辰。
很多村民刚用过早饭,在钟家对面树下乘凉。钟家东边不是田地就是果树,风进的来很是凉爽。往年村民也爱来这边乘凉。
其中一个村民还是想听喜儿亲口说出来:“喜儿,好卖吗?”
钟子孟牵着驴进院,喜儿从车上下来:“好卖。三文钱一斤,五文钱两斤。”
众人下意识点头,随即想起什么,七嘴八舌地问:“你卖给我们多少钱一斤?”
最早找喜儿买桃的老翁:“五文钱三斤。喜儿不愧是咱们村的。”
喜儿抬起下巴:“赚自己人的钱算什么本事。我跟你们说,我的大桃子要是卖给过寿的人家,十文一个也有人买。”
村正也在:“明年结的多你就去汉阴郡卖。”
“总共几棵桃树,结的多也不够在安阳卖的。”喜儿不打算去汉阴郡,汉阴郡有一群奇葩,惹不起。要卖也是卖给得意楼的钱管事,一事不烦二主。
村正:“少吃点就够了。”
喜儿瞪他:“跟你话不投机半句多。”说完转身回屋,“回家数钱去!”这句是对着村正说的。
村正指着她问坐在摇椅上给一群孩子讲故事的人:“你家喜儿平日里也这么会气人?”
从钟家东边上山偷听到她和沈伊人吵架的村民很有发言权:“有一次有为的娘被她气得恨不得给她两鞋底。”
二郎摇头:“不怪喜儿。”
那位村民吸一声:“得亏你不是跟着父母住。否则就你这样,你娘善良仁厚也得骂你有了媳妇忘了娘。”
二郎哭笑不得:“那次真不怪喜儿。姐姐说话口气不好,喜儿吃软不吃硬。”
村正:“喜儿软硬不吃!”
二郎摇了摇头:“喜儿说过,她喜欢吃软饭,硬的硌牙。”
村正:“我们没觉着。”
喜儿从院里出来,手里多了两个桃子。村正不禁问:“不是没了?”
“留着卖的没了。”喜儿递给沈二郎一个。有为想伸手,喜儿朝院里睨了一眼。
有为撑着椅子扶手起来,钟金宝跟上去。
村正指着钟金宝问:“我怎么觉着他胖了?”
喜儿回头看一下:“那里胖了?还没有有为的胳膊腿粗。”
村正终于找到机会反击回去:“跟你说话了吗?”
“跟你说了吗?”喜儿反问。
村正被她噎的想回家:“二郎,这个妻子不管不行啊。”
喜儿转向沈二郎:“你还有几个妻子?”
沈二郎起身,惹不起我走行了吧。
村正问喜儿:“满意了?”
“高兴了?”喜儿反问。
钟子孟拿着桃出来:“又吵吵。闲的。”
喜儿瞥一眼村正,阴阳怪气:“可不是吗。我们进城卖桃累得我都不想说话。”说完坐到二郎椅子上。钟子孟这才发现小舅子不见了,“二郎呢?”
有村民指着东边:“领着一群孩子进园子了。他也不怕那些皮崽子看见什么吃什么。”
钟子孟朝喜儿睨了一眼,说话的村民这才想起来不怕村正的韩得明都怕喜儿。
胆大如钟金宝也不敢偷桃摘枣。所以他就想到一个好办法,跟他“沈爷”显摆他会干活,可以帮喜儿摘桃摘枣。
沈二郎微微颔首把他好一顿称赞,就是不说请钟金宝帮着摘桃摘枣。
有为没听出他小侄儿话里有话,好心提醒枣树高,他够不着。钟金宝比划自己的小胳膊表示他会爬树,跐溜一下就上去了。
沈二郎叫钟金宝用大枣作一首诗,若是金宝能让他满意,以后天天叫他摘桃摘枣。
钟金宝上学不过三个月,如今还因为天太热停课了,诗都没背几首,哪会作诗。小孩惊得嘴巴微张,一脸傻相。
沈二郎退一步,问他十三课枣树加九棵桃树等于多少棵树。钟金宝算上脚趾头都不够,又无言以对了。
有为很无奈:“笨啊。”
同样姓钟,金宝怎么就没遗传到他半点聪明啊。
“你知道啊?”钟金宝没好气地问。
有为刚学算术的时候很不懂,一加二怎么就等于三了。喜儿教他一个笨方法,数家里的牲口。有为提醒舅母村学没有牲畜,喜儿就教他在桌上或地上画线。
有为往地上一坐,先在地上画十三条代替枣树,接着来九条代替桃树,让钟金宝数一数总共多少条。
钟金宝激动的给出答案,沈二郎问:“是你自己算出来的吗?”
“你你,你再来。”
沈二郎点头:“十五棵葡萄树加七颗柿子树等于多少棵树?”
钟金宝找他小叔:“这次是葡萄树和柿子树欸。”言外之意跟刚才不一样。
有为无奈地翻个白眼。
比较机灵的一些孩童也是一脸无语。
韩得明听不下去,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去树下听喜儿跟村正吵架。
今天喜儿说了很多话,懒得跟村正叨叨,眯着眼休息呢。
钟金宝的父亲在钟子孟另一侧,他移到钟子孟对面说:“你们家金宝真是,不愧是钟文翰的侄子。”
钟文长下意识看他大伯。钟子孟无所谓地笑笑:“金宝怎么了?”
韩得明把二郎问的两个问题大概说一遍,就忍不住说:“有为都想晃晃他的脑袋,听听里面是不是水。”
钟文长叹气:“他确实懒得动脑。”
村正:“顶嘴的时候脑袋不比你转得快?”
钟文长假装没听见:“然后呢?”
“然后我就出来了。”韩得明朝果林里看去,“再给他几次机会都没用。有为舅舅要是把树换成林子里的鸡和鸭,他可能又蒙了。”
钟金宝做好他“沈爷”把葡萄树和柿子树换成杏树和石榴树的准备,沈二郎问他蚂蚁和蚂蚱。钟金宝脱口而出:“蚂蚁和蚂蚱又不是树。”
沈二郎:“谁说一定得是树?金宝,三次机会没了。”
钟金宝想哭,气得大吼:“你耍赖!”
声音传到不远处树下,韩得明看钟文长:“听见了吧?”
钟文长愁的叹气。
钟子孟瞥一眼韩得明:“你五六岁大的时候还不如他呢。有为跟村里其他孩子瞧着是比他机灵,可你不要忘了,金宝没学仨月就放假了。”
钟文长心里好受些。
喜儿睁开眼:“韩得明,你十六了吧?钟金宝才六岁。你还好意思嫌他脑子实。羞不羞啊。”
“我我——”少年我不出来。
喜儿:“你还小?秦王十八岁就敢带兵反隋了。”
韩得明气得直嘀咕:“怎么不说秦王他爹是谁,我爹又是谁?”
韩父在喜儿斜后方站着,隐隐听到儿子的话:“怪我?”
韩得明不敢,转移话题:“喜儿,什么时候上山?我跟你一起去。”
“家里又不缺吃的,上山干嘛?”
韩得明:“就是人参燕窝天天吃也腻啊。”
他爹朝西去,离儿子远点,说得好像你吃过一样。
喜儿:“馋了?”朝身后稻田看一眼,“不吃留着干嘛?”
韩家稻田里的鱼得留着晒鱼干或做糟鱼,等到冬天没什么菜的时候拿去城里卖了换油盐。
树下微风吹的舒服,喜儿不想去太阳底下找罪受:“山上那些东西又不傻,不可能在山脚下等你抓。辛辛苦苦爬上山,还不如到地头上抓两条蛇炖了吃。”
韩得明不敢徒手抓蛇,故意说:“蛇是那么容易抓的?滑的跟泥鳅似的。”
“笨手笨脚,怪蛇。”喜儿瞥他一眼,“我算是看出来了,拉不出屎你都敢怨茅房。”
韩得明脸色涨红:“你你,粗俗!”
“上几天学啊?”喜儿闭上眼,“真把自己当读书人了。《诗经》第一篇是不是《关雎》啊?背来听听。”
韩得明:“你又不是村学老师,凭什么背给你听?”
“不会就不会。我找二郎玩儿去。”喜儿嘴上这样说,双腿往屋里去。
村正等他走远才问:“喜儿说起话来怎么跟她知道一样?”
韩得明也发现了,所以就朝钟子孟看去。
钟子孟:“二郎教的吧。有为会的她都会,有为不会的她也会。”
村正一点也不意外:“二郎这么教下去,以前你娘是骂遍全村无敌手,以后得是喜儿吵遍全村无敌手。你们一家人才辈出啊。”
钟子孟好气又想笑:“喜儿以前就厉害啊。”
“去年只知道动拳头。二话不说就把你娘往外扔。”村正说起曹氏,又不由得想起心比天高的夫妻俩——梁秀才和钟茉莉。
村正算算时间:“梁秀才该回来了吧?”
钟子孟微微摇头:“长安又不是安阳县,说找谁到县里一炷香找到了。就算梁秀才有变蛋配方,被他找上的人也得叫自己人做,做出来可以吃才能给他回复。再然后还得确定能不能跟得意楼抢生意。这些事办妥了才值得去找赵掌柜。否则岂不是白忙一场。”
一众村民点头受教。连村正都忍不住说:“我把做买卖想简单了。”
钟子孟:“说简单也简单。若是梁秀才能攀上太子,京师的铺子、厨子以及管事的任他挑任他选。可惜他连魏徵那关都过不了。”
韩得明来了精神:“魏徵也是瓦岗的吧?你也知道他啊。”
钟子孟点头:“以前是太子洗马,也不知道现在升了没有。”
韩得明很是好奇:“瓦岗好多人都跟了秦王,他怎么反而追随太子?”
钟子孟:“以前去长安探望二郎的时候吃饭住店,听人说太子听过他的名声找当今陛下要的。”
村正试探地问:“二郎也不知道?”
钟子孟笑笑假装没听见。
村正佩服,换成别人的小舅子在京师有些名望早嚷嚷出来了。
韩得明的父亲听到“梁秀才”几个字走过来。他见钟子孟不想说,很是善解人意地转移话题:“这茬收成不太好啊。”
村正转过身:“水稻还行,河里没干。村后那些黄豆不行。前些天我还挑水浇,早上浇下午干,水桶碰倒的快赶上被旱死的,我也懒得浇了。”
钟子孟站起来:“幸好今年一家两亩荒地,瓜果蔬菜多,省的米面够冬天吃的,否则还得买。”
村正不由得想起荒年,高喊一声示意众人看过来:“到秋县里来收税,咱们用钱抵粮,家家户户都别不舍得,买两口缸存一缸稻谷存一缸小麦,来年指不定什么样。”
钟子孟点头:“我家一直能用钱用钱,实在不许用钱才交粮。”
天下大乱的那几年韩得明年少不记事:“还有不要钱要粮的?”
他爹告诉他打仗的时候粮比钱难得。
彼时也不许用钱抵劳役。
听闻这些,韩得明不禁庆幸:“幸好现在中原太平了。”
钟子孟:“要不老话怎么说,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
喜儿跟着沈二郎出来,正好听到这句,她不禁小声嘀咕:“姐夫又给人上课呢。”
二郎想笑:“村里人也该听他讲。对了,你爹娘盖房的土坯准备好了吗?”
喜儿摇摇头:“人家要盖六间正房,再修四间偏房,一间当厨房一间放杂物,两间留着铁柱长大了住。”
想法不错!沈二郎又问:“你二哥现在住的,还有前些天修的两间呢?”
“我不是还有俩小侄女?一人两间。我二哥要是再有个儿子,俩侄女住一起。”这些都是喜儿的娘说的,“我娘觉着我爹可会过日子了。我都不想数落她。”
沈二郎:“那就左耳进右耳出。我是有为的舅舅,我说的话他都不听,你爹娘怎么可能听你的。”
有为拉着小侄儿从舅舅身边跑过去又跑回来:“我爱听舅母的。”
沈二郎哼一声:“打得轻。”
“你追得上我吗?”有为很看不起他。
沈二郎做个请的手势:“让你三步!”
有为松开金宝迈开腿朝前跑。颠的很快,然而他腿很短,沈二郎启动,众人只觉着一阵凉风吹过,有为被他就抓住,攥着手臂拎起来。
村正等人怀疑眼花了。
小薇揉揉眼睛,舅舅还是那个舅舅,弟弟也还是那个弟弟,可是这一幕怎么那么像假的啊。
有为满脸惊恐:“你你怎么跑这么快?”
喜儿慢悠悠过来:“没人告诉你,你舅的身体痊愈了吗?他现在可以打遍全村无敌手。”
全村人都亲眼见过沈二郎虚弱的样子。闻言,好几个人没忍住笑了。
喜儿:“二郎,放开有为,跟他们切磋切磋。”
“你当我是大黄,叫它咬谁它咬谁。”沈二郎一脸无语,朝外甥脸上捏一下,“再比比?”
待宰羔羊小有为吓得连连摇头:“不比不比,舅舅天下第一!”
二郎忍俊不禁:“我记得谁好像说过,让你打一下出出气行了,还没完没了了。”
有为慌忙摇头:“不是我。”看到小侄儿,“钟金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