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我还挺喜欢你的
近来, 瑶仙殿的宫人们发现,小殿下总是魂不守舍的。
总爱在无事时捧着脸兀自发呆,甚至在用饭的时候也会出神, 不知在想什么。
琉璃和岫玉作为贴身婢女, 整日围着主子转, 自然是一清二楚的, 但这事需要公主自己想清楚,旁人是干涉不了的。
李青芝也明白, 自她和范凌之间的纠葛藏不住之后, 父皇和阿娘迟迟不来过问,实际上就是在等她的态度。
李青芝也知道自己应该果断一点, 但她就是心乱糟糟的,连自己都觉得恼火。
阿姐瞧她小老太婆一般日日叹气,将自己闷在屋里,约了她出去透气。
冬日能盛开的花卉稀少, 而其中最富盛名的便是寒梅。
今日要和阿姐去的,正是一个叫做盼春园的地方。
听说那是上京城最大最阔气的梅园,囊括了大半的梅树品种。
不过冷也确实冷。
因后日便是除夕,所以这段时间, 无论是皇宫大内还是街坊巷陌, 皆是忙着迎接新年的身影, 像李青芝这等闲人, 算是少的。
盼春园在东城, 甫一靠近那栽种着百千棵梅树的园子,李青芝仿佛顷刻间便嗅到了那股冷香。
凉盈盈的香味, 又很提神。
同阿姐给了守门的仆从一些茶汤钱,两人拢着斗篷进去了。
盼春园是个私家园林, 据说ʟᴇxɪ主人是商贾人家,祖辈几代传下来的,但主人家是个十分大方的,将自家的园子对外开放。
冬日里,来赏梅的游人,只需给守园子的老仆一些茶汤钱,便可恣意游览。
园子的主人没有将不同的梅花分开来种植,而是尽数混在一处,颜色纷呈,也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不仅有颜色最为浓烈鲜艳的红梅,也有淡雅的白梅,亦或者是独占春色的绿梅。
其中有个叫做洒金梅的,花色以白色为主,但每朵白花上必洒红条或者红斑,有时一束白花可有生出几片红色花瓣,甚至有时可有生出好几枝红花。
当然,在梅林里最不同的,还是垂枝梅,不似其余梅花,都是点缀在蜿蜒曲折的枝头上,垂枝梅就如同它的名字,其枝条自然下垂,花开如瀑,十分雅致。
冷是冷了点,但盼春园是个十分养眼的地儿。
园子里有一条环绕着梅林的水渠,水质清透,正汩汩流动着,仿佛丝毫没有受到冬日的影响。
“果然,只有出来看看养眼的才能让心情开阔些,脑子也更清醒些,小妹你说是不是?”
颇含深意的一句话让李青芝心里一窘,嗔怪了阿姐一眼道:“就阿姐话多,若是那么闲,何不给自己也找个驸马?”
虽然父皇和阿娘是个耐心的,但不代表阿姐这般的小娘子也会有这等耐心。
李青芝心思翻转的几日,她几乎日日来问一遍她考虑得如何。
李青芝都怕了她了。
李玉荷笑得畅快,不同她拌嘴。
“小妹今日难得出了一趟门,也不知小范大人有没有得到消息,若是得到了,怕是马不停蹄也是要过来的吧。”
阿姐好似就这点乐趣了,总拿她开涮,让她难以回嘴。
“他来便来,我才不在意。”
李青芝嘴上倔强,看得李玉荷暗自发笑。
也不辜负这满园子的梅花,李玉荷也不再打趣她了,四处远眺了一下,她欢快道:“我们去折一枝梅花带回去吧,看谁折得那只最漂亮,如何?”
李青芝也正有此意,忙应声笑道:“好啊,要是阿姐输了,那就将你绣的那扇百鸟朝凤的翠玉屏风送我!”
李玉荷一听,也燃起了斗志,
“岫玉,我的手炉凉了,你去换一个来。”
琉璃前日起夜的时候着了凉,感染了风寒,李青芝便让她在瑶仙殿里养着,只带了岫玉一人。
岫玉闻言,抱着凉掉的手炉麻利地往园外走。
因是整个上京最富盛名的梅园,盼春园游人甚多,而面对如此多美丽娇艳的花枝,总是忍不住摘些带回去的。
然过了元日后,盼春园就像是迎来了一波又一波蝗虫,若是任由着游人随意折花,不出三日,梅树都要秃了。
因而盼春园的主人定下规矩,凡是来到盼春园的游人,每人只能带走一枝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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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进门前,李青芝就被门口的老仆告知了这个规矩。
姐妹二人也不在意折多少,反倒觉得这规矩是个有趣的。
物依稀为贵,只能折一枝,游人便觉得珍惜,并以得到盼春园的梅枝为喜了。
李青芝姐妹倒是没有那般心情,只觉得在其中寻到最美的梅枝而觉得有趣。
梅林很大,此时段来赏梅的游人也不算多,可能需要李青芝走上几十步才能看见三三两两的人影。
这正合了李青芝想图个清净的心思。
她今日穿了一件杏色的袄裙,外头穿着的也是同色系杏黄色的鹅绒斗篷,穿行在梅林中,是让人一眼瞧见的明亮柔和。
她还是最喜欢洒金梅,在梅林里绕了一大圈,最后还是停在了一棵看着壮硕蜿蜒的洒金梅树下。
端详了半晌,李青芝发现了一枝形状和花朵看着都颇有古意的美丽花枝,处在一个她好像能折到,又好像折不到的高度。
李青芝不信邪,伸手去扯,然事实告诉她,她还真碰不到,每回就差那么一丁点,她的手就已经酸痛地再抬不起来了。
就在李青芝伸着被风吹了半晌有些发红的手最后一次够花枝时,上方突然出现一只宽厚又修长的大手,将她一直觊觎但又迟迟得不到的花枝折了下来。
李青芝被那只突然出现的手惊到了,下意识就要后退,但人就在她身后,她这一退,径直贴到了来人怀中,被抱了个满怀……
因为身形不稳,身后的人半为她的安全半为私心,长臂瞬间圈住了她的腰肢,让李青芝整个人像是陷进了什么里,动弹不得。
一股熟悉的、犹如雪地里桃花绽放的幽幽香气包裹住了她,李青芝原本惊惶的心莫名安定了大半。
剩下的便是弥漫在心头的羞涩与慌张。
“你松开我!”
李青芝怕冷,衣服穿得一层又一层,挣扎时扭动起来,范凌险些搂不住。
“别扭了,就松开了。”
范凌一手拿着花枝,将还在扭动的小娘子放开来。
“你怎么在这?”
腰上似乎还残留着那股强大的禁锢感,使得她心脏仍沉静在剧烈跳动的余韵中。
她不由想到先前阿姐打趣她的话,不自觉猜测范凌出现在这的意图。
自范凌在偏殿对她诉了一番衷肠后,两人已经许久未见了,如今猝不及防地相逢,李青芝难免心虚,生怕范凌提及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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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好路过,便进来看看。”
他语气随意地紧,看不出一点心虚的意思。
李青芝反倒没来由地有些怅然,同时觉得自己产生了些暗搓搓的小心思。
“哦,那可真是巧。”
李青芝悻悻地应了一声,忽地听到对方溢出一声轻笑。
她抬眸去瞧,正好对上范凌不加掩饰的灼灼双眸,他将手里的花枝递过来,一张脸舒展开来,俊俏又明朗。
“你还真信?我那是骗你的,我是知道你过来了盼春园,特地赶过来的,真当我是闲的,快过年的时候跑到这里看花?”
一字一句,都展现着自己的企图,这让李青芝听得面皮发烫。
“你特地赶来,不会是来逼问我的吧?”
“我、我还没考虑不好,再过几日,过几日再答复你……”
李青芝生怕这人在梅园逮着她问,自己先行投降了,一边接过梅枝,一边期期艾艾道。
范凌许是今日出来得有些急,领口处些许有些凌乱,像是走得急没有整理好。
李青芝只敢看一眼,便移开目光。
“我知道,也没指望你现在能说出什么让我开心的话,我今日过来不过是来看看你,没别的意思,也不会吃人,放心。”
范凌将少女瑟瑟发抖的小模样看在眼里,话语裹着连绵不绝的笑。
李青芝低头不语,拿着花枝的手无意识捏紧。
“喜欢这个园子吗?”
就在她拿着花枝要走的时候,范凌轻飘飘地掠过她身后的梅树,冷不丁问了句。
李青芝没有答复,只是疑惑地看着范凌。
“为何这样问?”
不知道范凌又抽哪门子风,李青芝反问道。
范凌随手折下了鬓边的一枝绿梅,柔笑着的眼眸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殷切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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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喜欢,我便将盼春园送于你。”
他说得这样轻松随意,李青芝差点都要以为这盼春园是他名下的了。
“你这话说得,好像这园子是你家的似的。”
心里想着,李青芝忍不住将话问了出来,一脸的无奈。
难道以为自己有个富到流油的阿娘便可以如此肆意妄为了吗?
难不成这家伙还要让金娘子将这庄子买下来?
心中百转千回,等到的却是范凌一句。
“唔……话也可有这么说,这是我娘名下的产业,她还说要把盼春园作为我日后的新婚贺礼,所以完全可以拿来送于公主。”
李青芝总能被范凌出其不意的招数给打乱心神,听到那声新婚贺礼,她舌头像是打结了一般,吞吞吐吐道:“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少来花言巧语!”
李青芝觉得再在这里听范凌花言巧语她非得羞死,还是早早回去吧。
范凌没有追她,只是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虽越来越看不清他的面貌,但李青芝完全能想象到范凌会是什么模样。
眼眸微微弯着,但不是月牙状,里面像是酿着醉人的琼浆,薄唇轻勾着,那张俊丽的面容都像画卷般生动了起来。
尽管今日范凌没有服绯,李青芝还是能在他眉宇间察觉几分惑人的艳丽。
哼,还是个狐媚惑人的。
好在范凌是个识趣的,没有继续缠上来,毕竟天也冷,李青芝和阿ʟᴇxɪ姐很快也经不住回家了。
至于最后的结果,自然是她眼光独到,折到了那枝更甚一筹的梅枝,阿姐的屏风也归她了。
然输人不输阵,阿姐认输的时候还不忘补了句:“就当作是我提前给你和小范大人备的新婚礼了。”
惹得李青芝在马车里同她掐了好半天。
除夕宫宴转眼便到了跟前,这一回,父皇并没有召集满朝官员,只召了平素里亲近的、或者是肱骨之臣的大相公过来。
范尚书自然也是到了的,跟着范尚书的,还有范凌。
他的目光还是那般锁着她,只要她望过去,总能被接住。
宴席过后,皇宫每年一度的大傩舞,由法师带领着一百二十个十到十二岁的孩童带着面具,跳着驱傩舞,再有十二个装扮成野兽模样的人假装被驱逐,绕着大内一圈,便是驱除邪祟。
天子居中,带着官员与宗亲一同观看,李青芝同阿姐找了个宽敞的地儿看。
李青芝看得有些困了,她以袖掩面打了个哈欠,眼角也被逼出了些泪水。
这时,她仿佛看见范凌在朝她招手,定睛一看,还真是。
本不欲理会,然对方瞧见就要过来了。
李青芝可不想被阿姐当热闹看,趁着阿姐不注意,钻到了人群后面,大伙都在看傩礼,基本不会注意到后边。
范凌果然识趣地跟上来了。
“你找我做什么?”
傩礼总有些朝,李青芝嗓音提高了些。
“我有东西要给你。”
李青芝一时没太听清范凌说什么,但看到他拿出的东西,是冰糖葫芦一样的东西,她皱眉道:“我不爱吃冰糖葫芦,山楂好酸的。”
灯火不够明亮,所以李青芝没有看清那上面串得到底是什么。
“我知晓,你从不爱吃酸的,所以我给你串得都是甜滋滋的果子,不信你看。”新春嘉平,长乐未央。
李青芝一怔,顺着那冰糖葫芦看去。
果然,上面不是什么酸到掉牙的山楂果,而是好几种不同的果子。
小柑橘、含桃、青枣、梨……
都是些甜滋滋的、她平日里爱吃的果子。
它们的果肉被一个个串在竹签上,外面刷着糖浆,凝固后随着灯火散发着剔透的光。
“还有这种冰糖葫芦?”
李青芝虽不喜欢山楂,却是极喜欢山楂外头那一层脆甜的糖浆,就是可惜里头包裹的是山楂。
她上街时怎么没瞧见这种冰糖葫芦,难道是刚时兴的?
目光疑惑看向范凌,就见人满脸正色解释道:“这是我在家自己做的,专门跟卖冰糖葫芦的老伯学得如何滚糖浆,正好今夜有机会带给你,方才在殿里,差点都化了,好在我提早出来才稳住,呐,快吃吧。”
不容置喙地将其塞到李青芝手中,范凌笑眯眯地看着她。
李青芝呆呆地望着他,神色有一瞬间的迷惘。
突然,一阵烟火乍响,子正过了,新的一年到来了。
被这突然的烟花吓得往后一躲,正巧躲进了范凌怀中,范凌扶住她的肩头,看着漫天的烟火,在她耳边轻喃道:“新的一年到了,愿公主新春嘉平,长乐未央。”
凛冽的冬日里,范凌轻柔的话语像是最和煦的春风,让她浑身肌骨都仿佛泡在温水里。
“范凌,我还挺喜欢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