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身材轩昂高大, 穿着寻常服饰却难掩细处的矜贵,此刻正以半蹲的姿势捧着还在淌水的花灯。
他的身后月耀春江,波光滟滟, 有不知何处腾空而起的璀璨烟花, 也有载歌载舞之景,笙箫盈耳之音。神像面具表情狰狞, 可面具下的那双眼睛却内勾外翘,深邃有神,独具风流。我为这双熟悉的丹凤眼所吸引, 痴痴然地与他对视。直到他摘掉面具, 露出那张风华绝代的俊脸。
是他。
果然是他。
翁斐回头以眼神示意, 撑船的人便立马听令地靠岸了。他跨上岸朝我走来,我及时欠了欠身, “参见...非文公子。”
非文公子?哈,这声称呼真是久违了。翁斐不笑时总是阴鸷而淡漠,清冷而不凡的, 如今眸中有笑意, 没了朝堂上的侵略感与攻击性, 平添了几分柔软。
见他因我唤的这声“非文公子”笑了, 我又道,“好巧啊, 竟又能与您偶遇。”
巧不巧或许只有他心底知道。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默认了“偶遇”二字,举起花灯, “今日是花朝节, 方才对着花神许了什么愿?”
“说出来怕不太好吧。”
他的声音不大, 却低醇而清晰。“对平常人或许是这样, 但在朕面前,说出来只会更灵验。怎么?不信朕?”
“其实……刚才已经实现了。”我有些腼腆。
翁斐半带疑惑地望着我,“嗯?”
“适才对花灯许愿,希望能再有机会见到天子龙颜……”这并不是我方才许的愿,但我尽量目光真诚率真。
对方的眼底似乎有远山之巅的冰雪在融化,他是信了?
我有些犹豫要不要把话说完,“.......好当面感谢您上次赏赐香榧木白玉琥珀棋盘之恩。”
翁斐前一刻还在融化的雪、荡漾的心神忽然戛然而止,瞬间冰封,他不自觉地抽搐了下嘴角...“那这套棋你...用过了吗?”
我看周围没人能靠近听清对话,才直言道,“如此造价昂贵的围棋,还是御上赏赐的,自然得供着珍藏,怎敢用它打发闲暇时光。”
翁斐:......
他蹙眉,眯起狭长的眼睛,叹了口气,“那棋赏给你……们,本就是供你们打发无聊的。”
“多谢非文公子好意。”我又欠了欠身,不敢再抬头。
翁斐放眼望了望今夜的花朝节,繁华的京城白亮如昼,有宝马雕车川流不绝,有各色时髦绮罗襦裙的姑娘们成群结伴,亦有将士才子们在酒楼阁台上沐风陶醉,吟诗作对。再满意地收回目光看我,邀请道,“可愿赏脸一同走走?”
我有些犹疑,想答应可又顾忌着木槿还没回来。翁斐似乎看出了我的为难与踌躇,“你可想抗旨?”
“我的丫鬟还没归来.......若她见我与非文公子你结伴赏玩,兴许会误会。”
翁斐回头,引着我看向那撑船的护卫,“等会儿你的侍女回来了,我的人会留她在此处等着。”
“有劳您费心了。”
*
京城一些街道上栽满了樱花,如今春末,花势盛况已去,逐渐稀疏凋落了。但仍有巧笑的姑娘们在樱花树下或拈花轻嗅,或攀枝回眸。忽逢一位花甲老媪在街角叫卖杏花,稍显落寞。我心生恻隐,上前买下一篮子的杏花。可惜银钱都在木槿身上,只好以目光求助身后的皇上帮忙付账了。
老媪目光慈祥,笑时皱纹如一盏金丝菊盛开。谢过我们后,又特意从身后的背篼里翻出一束白花免费相赠。
“方才未见这花时,我就闻到了四溢的幽香,还寻思是哪儿传来的,原来是您这儿的花啊。”我深嗅一口,迫不及待地回头将它举到翁斐胸前分享,“您闻到了吗,好香呢。”
翁斐替我接过花束,鼻尖感受着萦绕而来的馥郁芬香,“是很香,以前竟然从未见过,从未闻过。”
我又笑着问老媪,“请问这是什么花?”
她笑呵呵地说:“这是野姜花,之前一位胡商送给我花的种子,说是从他们西域带来的。起初我还以为是生姜的姜呢,心想咱们不也有姜吗?怎么就种不出来。现在才知,根本就是截然不同的两物。夫人你心善仁慈,与你的夫君买完了我的杏花儿。老身无以回报,只能赠你今年这第一株早开的野姜花儿,祝你们夫妻俩百年好合,岁岁今朝。”
我慌忙摇头,想要开口解释。翁斐却及时弯腰,附在我耳边,低声道,“仅一面之缘而已,何必辜负老人家的心意呢?你非要解释说不是,多不应景。”他的声音似一瞬绽在黑夜的罂粟,蛊惑了我,让我乖乖闭嘴,默认了老媪的话……
翁斐见我没再辩解,满意地噙着笑,再朝老人家谢过,便与我去了别处。
走过大街,穿入一条高挂灯笼的游廓夹道,两旁皆是酒肆教坊,暖风带着酒香熏得游人微醉。翁斐身材颀长且视力好,视野总能望得更远更清晰。忽然间,他更早一步看到有熟人朝我们的方位走来,便快速把面具给我戴上。
直到戴好了面具,我才顺着他的目光,看清来人是杜墨白与霍宝奉二人。好在他们直到从我们身旁走过才陡然发现与皇上擦肩了。
皇上微服出宫,他俩不敢行大礼,只能拱手作揖,以示尊敬。见皇上身边又有一戴着面具的女子,不由猜测是哪位娘娘能得如此宠幸,竟然让皇上在花朝节带自己出宫游览。莫不是淑贵妃?不对,淑贵妃身姿出挑,但不及眼前……
“这位娘娘是?”霍宝奉又朝着我作揖,十分恭敬,并不敢踰矩多看。
翁斐伸手免了他的礼,“她性情畏羞,不喜交际。而且嗓子前两天因发烧哑了,说不得话。”
“是宝奉冒犯了,请娘娘宽恕。”霍宝奉与杜墨白都懂,皇上是在护着这位神秘的“娘娘”,不准他们探究。
杜墨白笑道,“斐爷,围棋国手褚大师之子褚衡等人正在前面碧海楼对弈,若您与娘娘不嫌,可要一同去看看”
“这次又赌什么?”
“这次啊,褚衡为朱昂出战,与晋老王爷赌京城第一名妓柳宛宛的卖身契。”晋王是翁斐的皇叔,跟翁晟比封号更高。但这晋王是个闲散王爷,典型的富贵纨绔。没啥坏心思,也没啥架子,就是为人荒唐古怪了些。
杜墨白在宫外很自然顺口地称翁斐为斐爷,翁斐问他“又赌什么”。似乎从前没少一起在宫外玩乐过。翁斐顾忌我的身份不便,就要开口拒绝他们的邀请。我却扯了扯他的衣袖,踮起脚有话欲说。他瞬间会意,很贴心地弯腰贴近我的唇。
我低声耳语道,“皇上,您想去就去吧。我与您在此分开就是了。”
翁斐却摇头不依,“我不想去。”今日特地出宫,可不是为了去看一个妓子花落谁家的。
就在此时,那前边儿碧海楼二楼上的晋王俯身招手,呼唤道,“哎呀,我的侄儿,今日居然那么巧,在危难之际撞上了你,请速速上来,帮你皇叔我下盘棋,缴杀朱昂这小子。”
这老王爷行事果然荒唐谬悠、放荡不羁,居然让堂堂帝王去帮他下棋赌一个妓子的下半生。其实我是很愿跟着凑凑热闹的。也想一睹这京城第一名妓的风姿,缘何能让那么多达官贵人痴痴追捧,心甘情愿地奉送百万白银与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