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2/4)
她是在承乾宫明德堂长大的,如今明德堂因通贵人被封禁,于情于理她都该随小佟贵妃这个主位而居。若是直接把她塞去宜妃宫中与八公主同住,等同在打小佟贵妃的脸。
反之亦然,若贸然把八公主接到承乾宫,又恐伤了宜妃的心。
五公主身为皇帝的爱女解语花,知晓皇帝为何发愁后,自然会设法分忧。
宁寿宫无疑是个极佳的选择。@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与八公主身为太后的孙辈,孙女陪伴独居的祖母居住合情合理。如此,不仅全了二妃的颜面,还能抬高她与八公主的身份,一举两得。
太后待五公主爱逾性命,皇帝的话太后不见得愿意听,但五公主的话太后一定会上心。况且眼下五公主明显新婚夫妻失和,太后为了哄她高兴,哪怕心底一千个不情愿,也会尽量顺她的意。
有五公主肯出面劝说太后,开个佛日楼而已,轻而易举。
小佟贵妃这番细说有头有尾,因由清晰。容淖听罢,心中疑惑却是不减反增。
若真是她想得太多,皇帝匆忙召她回宫只是为了替她调养身体,那飞睇雪爪身上的檀香气息又该作何解释?
“怎不说话,是在担心太医过来又要吃苦头了?”小佟贵妃亲手倒了杯清茶放在容淖面前。
容淖回神,微微摇头,暂且把檀香疑点压下去,四下环视确定无人后,迟疑开口,问起另外一桩让她夜不成寐的事,“五公主婚仪那日,恭格喇布坦曾带着只金雕潜进了喜院,可是您不动声色促成的……”
小佟贵妃似早料到容淖会有这一问,波澜不惊继续品茶,并未作答。
容淖默然举杯,清碧汤色漫过唇齿,在舌根留下抹鲜明的涩意。
非自味觉而生,只是因为她透过结顶雾气,看清了小佟贵妃黯淡的眉眼。
这个言语行事堪称爽直的女人,眉宇间似乎永远藏着一缕愁。
“对不起,是我擅作主张坏了您的事。”容淖定定注视小佟贵妃,“现在我既归来,自当助您,您不要那样去冒险了。”
“你?”小佟贵妃眨眨眼,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容淖抿唇,固执道,“对,我。您放心,我曾做过类似的事。”
“我知道你做过。”小佟贵妃放下茶盏,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平静开口,“可春贵人只是个不入流的贵人,而我是以金册金宝加封的贵妃。”
一字之差,天差地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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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佟贵妃离去之后,容淖独坐二楼北窗良久。
直到长日当空,灼灼烈阳穿透佛日楼的绡纱棱花窗。
云芝劝她,“公主去内殿饮茶吧,这地儿晒得慌。”
容淖起身,发现从里到外已拾掇得差不多了,只不过有些布置与她的喜好大相径庭。
容淖指向内殿左右高几上那两盆花肥叶茂的双瓣茉莉,“怎么回事?为何不放仿烫样摆件与西洋钟。”
云芝讪讪回话,“这是八公主养的花,她身边的孟夏说,八公主夜间不闻着这花香睡不踏实。”
“八公主也住在此处?”容淖言语中流露出匪夷所思,她本以为‘同住’是仿去年在畅春园照水阁的旧例,她与八公主一人占据一层楼,互不干涉。不曾想,所谓‘同住’竟是往一张床上躺。
她并不喜欢与人过于亲近,在她的记忆里,她与她额娘睡到一处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是。”云芝轻声禀告,“不过这两日八公主偶感风寒,宜妃怕她把病气过给公主,得过几日才会送她过来。”
容淖闻言,沉脸在内殿转了两圈,终究还是没说出要搬走的话。只是泄气般往贵妃榻上一歪,背手遮住眼睛,藏下满心恼火。
宁寿宫并非她能肆意的地方。
云芝见状,不敢继续打扰,蹑手蹑脚出了内殿。
容淖则抓紧时间,在八公主搬来之前,享受自己最后的片刻清净。
可惜这份清净最终也被一位不速之客扰了,云芝去而复返,细声细气禀告,“五公主来贺公主您的乔迁之喜了。”
容淖沉沉呼出一口浊气,生生压下满腔烦躁情绪,神色如常起身去往外殿招呼,“五姐。”
五公主优雅颔首,“这里可还住得习惯?”
“尚可。”容淖违心答道。
姐妹两名为血亲,实则只是点头之交罢了,寥寥寒暄数语结束,已到面面相觑,相顾无言的地步。
尴尬在二人之间悄然蔓延,纠缠着大婚那日难以启齿的故事。
容淖着实不喜这般黏黏糊糊的感觉,主动摒退左右,开门见山道出四字,摆明自己的态度,“五姐放心。”
说出五公主大婚那日险些被迫私奔于容淖而言不仅没有半分好处,可能还会遗后患无穷。根本无需五公主多言,她自会守口如瓶。
五公主闻言一怔,“你觉得我是来封你口的?”
容淖淡淡挑眉,没做声。
她又不是捧哏,懒得应付这种未尽的反问。反正她开不开口,五公主肯定都会说下去的。
不出所料,五公主果然自顾继续道,“我相信你会对那件事守口如瓶。我来,其实是想向你道歉。”
“……”容淖面色古怪。
今日这是怎么回事,她刚向小佟贵妃道完歉,素来目下无尘的五公主又找上门向她道歉,一个接一个的。
“给我道什么歉?”
“去年,你病重垂危之际,策棱贝子当众退亲,实乃是我之过。”五公主闭目,沉声道,“当时漠北异动频生,策棱兄弟两有心趁乱回归,皇阿玛赞同此举,并决定资以兵马粮草。
但暗中给出一个条件,要留下他们兄弟其一为质。至于谁去谁留,由他们自己决定。”
“恭格喇布坦想把回家的机会让给兄长,但策棱和他是一个心思,也想让他回去,他根本无法说服策棱。因为他们都十分清楚,这一留,攸关命运。”
“待来日再见时,他们一人可能是风光无限的天之骄子、青年才俊,而另一人只能是束缚在骄阳背后的阴影。”
“正好当时恭格喇布坦已与我生情,他索性决定当众求亲。他其实心中分明,求亲成功的机会渺茫,皇阿玛不会毁了与自己母族佟佳氏的婚姻之约,把我改许给他,但他坚持要试上一试。”
“或许他要的正是失败,如此他便可以用自己触怒天子得不到过多助力为由,顺理成章把机会拱手让给策棱。”
“反正,在他的谋算里,我只是颗彻头彻尾的棋子。”五公主垂着头,语气平淡,阴影彻底模糊了她的神情,让人难以洞悉她的怨恨悲喜。
“所以,在他上去求亲的前一刻,我去找了策棱。策棱情急之下,别无他法,只能抢先一步当众悔了你的婚改而求娶我,彻底断了他胡来的念头。”
“后来的事你应该知晓吧,因为那一场闹剧,策棱被皇阿玛独身逐回漠北。索性他自己真刀真枪拼杀了出来,没靠大清一兵一卒。自然,当时那个质子之约也不作数。”
“哦,这样啊。”容淖应得漫不经心。
早在她知晓恭格喇布坦与五公主有情时,已根据皇帝的为人手段,连蒙带猜把其间内情猜出了七八分。现在听五公主细细讲来,并不觉得有多新鲜。
五公主见她如此随意,不似假装大度,茫然顿生,“你不生气?是我的私心拆散了你与你的心上人!”
“什么心上……”容淖突然想起,去岁太后万寿节时,她为了诓五公主帮她查种痘所旧事,似乎确实编过心悦策棱的谎言哄骗五公主。
当时还被策棱藏在暗处抓了个现行,那是他们长大后第一次碰面。
没想到五公主竟把这种鬼话记到心里去了,心眼儿还挺实诚。
“我从来没有什么心上人,你不必对我愧疚。”容淖冷静澄清,“我遇上策棱,那是命中遭劫,从小便不得安生。如今能顺利渡过这一劫,还多亏有五姐助力。”
“……”容淖把话说开到这个地步,五公主再执着下去也是自讨没趣。
以她清冷孤高的性情,能做到登门致歉,主动剥开自己过往扭曲心境已是极限。
事既已了,她留下贺礼,果断告辞。
五公主走后片刻,该到传午膳的时辰了。
趁云芝安排宫人们次序上菜时,木槿把飞睇雪爪带了进来。
它们两之所以长得这般圆实,概因容淖平时喜欢带它们一起吃饭。它们虽然不可能上桌,但容淖看见桌上有适合它们吃的,总会忍不住给它们的小盆里夹一点,再夹一点。
容淖今日起了大早入宫,精神不济,没什么胃口,连筷子都懒得动。
见一旁的飞睇吃得喷香,干脆蹲身去拨弄飞睇那两只藏在厚重毛发下的小圆耳朵,弄得专心啃骨头的飞睇烦不胜烦。
松狮犬本就天生一副喜怒无常的愁容,这会儿看着更是愁上加愁。壁眉下皱出两撇深深的沟壑,两只倾斜的杏仁小眼盛满委屈。
容淖忍俊不禁,揉揉它圆乎乎的小软耳朵,随口吩咐道,“该给它修修毛了,有些遮眼睛。还有雪爪的指甲,也得磨一下。”
云芝立刻应声,表示自己也留意到了,早先已吩咐养狗处的太监午膳后过来替飞睇雪爪收拾。
木槿反应稍慢,没接上话,只得暗自恼火。
这云芝一回来便大包大揽,从人到狗事无巨细。整整一个上午,六公主连个眼神都不曾落在她身上。
再这样下去,她好不容易给六公主留下的两分印象,迟早被云芝抹杀得一干二净。
木槿正盘算着寻机去六公主面前露露脸,趁解了冷遇之危。她可不愿被打回原形,继续做个有名无实的大宫女。
“木槿。”容淖抱起吃饱喝足的雪爪朝内殿走去,似随口一问,“飞睇雪爪身上有股味道,像是檀香,可是它们昨日不听话偷跑进山寺了?”
木槿冷不丁被容淖唤到名字,又惊又喜,忙不迭答话,“昨日奴才一直守在禅房外面,是见过飞睇与雪爪。不过它们不是偷跑进来的,而是简亲王府的二少爷带它们进来寻公主您的。”
木槿微妙停顿,意味深长道,“因为当时公主正在礼佛,奴才遂自作主张把他们拦在了院外。”@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容淖自然听得出木槿是在借机卖好,毕竟木槿可是‘亲眼目睹’过她在禅房内为触怒皇帝的通贵人祈福,不过眼下她没心情理会木槿那点弯弯绕绕,“敬顺昨日到过山寺?那我为何不曾见过他?”
“是。”木槿道,“二少爷看完北郊考授回王府的路上,见到公主的车驾停在山门外,便进来看看。后经奴才劝说,他先带着飞睇雪爪离开了,并未惊动公主。”
敬顺,竟然是他。
容淖眉心一跳。
敬顺其人,状似一派懒惰宗室子弟模样,整日不务正业。实则本性洒脱随意,喜爱凑凑闲趣热闹,每次飞睇雪爪与简亲王世子的波斯猫打起来,数他看得最起劲。
以他的秉性,可不是木槿三言两语能敷衍走的。
偏偏,他走了,还走得悄无声息。
想必他是发现了什么,所以不敢让她知道他曾去过山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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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时分,容淖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踏实。
一见日头转阴,立刻起身前往承乾宫。
小佟贵妃午睡的乏劲还未散去,见她突兀而至,帕子遮在唇上打了个哈欠,面上难掩意外,“怎么这会儿来了,佛日楼住得不习惯?”
容淖摇头,开门见山道,“我想请娘娘帮我从明德堂内取一样东西出来。”
小佟贵妃来了几分兴趣,挑眉问道,“什么东西值得你亲自跑一趟。”
“银票。”早间与小佟贵妃相见时,容淖心知自己受限后宫,取出明德堂的存银也无济于事,遂省了这趟麻烦。但是现在,她想到把银票送出宫救人的办法了。
“嗯?”小佟贵妃面色微变,沉声道,“宁寿宫内风气竟如此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