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人情冷暖
日头渐上, 顾清宜逛了一圈后院，就去前院见李娥等人，她过来时, 正见吴叔将名册尽数列好, 拿给了李娥过目。
“这些铺子的老人都是跟了郡王府二十多年的了，好些也到了可以回家养老的年纪, 怪我疏忽, 如今才发觉。”李娥的场面话说的漂亮。
“郡王妃要料理郡王府那么大的家业, 哪能每个微末之毫都顾得到, 今日郡王妃的决定，已经是照顾小的们了。”
李娥微微勾唇, 淡笑显得她多了些平易近人：“这样吧, 没人发放一年的银钱, 若是家中无子女服侍养老的鳏寡孤独者, 就让他们到府上的庄子养老闲修, 这还劳烦吴叔代为传达, 这些年为郡王府看顾庄子, 辛劳了。”
立在一侧的顾清宜看向脸上掩饰不住喜色的吴叔, 她接过桌上的名册看了眼, 密密麻麻们的写了将近两页, 这些都是当年的老人, 母亲这是准备尽数将人都换成自己的亲信。
看着吴叔笑呵呵的下去交代, 李娥看了眼身侧的顾清宜, 目光扫了眼裴温和裴汝：“巳时已过，收拾一下, 我带你们去一趟刘家。”
“刘、刘家？”裴温讶异出声。
“前几日刘夫人递了帖子，今日是刘夫人生辰。”顾清宜温声解释。
见李娥提步走去前面一辆马车, 几人也跟着上了马车。
到了马车上裴温说话就放肆许多：“那水部郎中家的宴席虽说不甚隆重，但好歹也该提前说声，瞧瞧我们今日穿的，这般随意，连珠翠都未曾带几支......”
顾清宜睁眼瞄了眼右侧坐着的裴温，今日裴温确实比往日都还低调些，头上只钗了一只翠玉并钗，但这素色的打扮，其实更适合她这我见犹怜的圆眼新月眉，显得人都温和淡雅了不少。
裴温低头整理衣裳，一边传来顾清宜不紧不慢的声音：
“如今郡王府尚在监察中，大张旗鼓，衣裳华丽，更是将话柄递给他人，这样低调简单，才是正确的做法。”
也是李娥没提前告诉她们二人，否则即便告诉她低调打扮，也会悄摸使些小心思。
知道顾清宜说的对，裴温还是下意识不过脑的轻哼一声，察觉马车中二人的视线看过来——
她像是才反应过来顾清宜如今的身份是自己的长辈，裴温讪讪的轻咳一声，乖巧道：
“嫂嫂说的是。”
自觉尴尬，裴温掀开竹帘东望望西看看，“别家就算了，但刘家肯定能去得，当初我三哥没有考中进士的时候，水部郎中家就来家中提亲了，可见并不是趋炎附势的。”
一边的裴汝继续充当透明人，顾清宜轻声嗯了一声，慢慢阖眼。
人情冷暖，在微末之时，又能得出什么真心？
说话间，马车缓缓停下，顾清宜坐在最里侧，等裴温裴汝下了马车后再下来时，李娥已经站在一侧使人将贺礼拿了下来。
李娥当真有心与刘家结亲，虽然裴霄言只是庶子，但她也将他的婚事放在心上。
早在一月前，她就让人在奚州寻了美玉，找了金玉阁的师傅雕了一座滴水观音。观音怀抱净瓶，手指纤细富有肉感，白玉润泽，是能收藏的好物。
就连文姑文酒将匣子抱下来也小心翼翼的，顾清宜想，她明白为什么今日李娥怎么也要来这一趟，费心准备好的贺礼，怎么也该送到主人的手上。
顾清宜上前跟在李娥身侧，但几人才走到门口，就被守门小厮结结巴巴的拦了下来：
“郡、郡王妃，您也带着少夫人和几位姑娘来了啊......”小厮脸上的笑意有些僵。
李娥身后的文姑适时将邀请函册递给小厮：“正是，今晨有事耽搁了，来迟了些，还请见谅。”
“呵呵......这个，郡王妃、少夫人和几位姑娘稍等，容小的进去通禀一声。”
李娥唇角的笑意一顿，她微微点头。
顾清宜看了眼阶上视线躲闪的守门小厮，眸光冷了下来，哪有主家办宴，拿着邀请函的客人被堵在门外，等着主家同意才能进去的道理。
但想起刘浈和裴霄言的关系，再想想郡王府的今日的处境，她也跟着忍耐了下来。
北风乍起，几人在刘府门前这当风口，被这冷风吹得衣袖鼓鼓，顾清宜默默拢了拢披风，真冷。
小厮的腿脚快，不等片刻就走了出来，他身后跟着脚步匆匆的管家。
管家一见神色如常的李娥等人，笑呵呵见礼：“郡王妃，恕罪恕罪，宴庭客人用着膳，一时没能招待郡王妃和几位贵客，怠慢了。”
李娥神色冷淡了下来：“不妨事。”
“哈哈，如今客人都在宴庭用膳，那处冷，夫人吩咐小的带着郡王妃和几位客人一起过去小花厅，那炭火足，也暖和些，郡王妃请跟小的来。”
管家的笑脸滴水不漏，领着顾清宜的几人进了府中。
这刘府确实要比郡王府小上许多，布局清雅，院围墙那处还种了些无患子树，直到一路上的环境越来越清幽，顾清宜才察觉不对劲。
她连忙看向李娥，只见李娥的神色已经完全冷了下来，连体面的笑意也没挂着了。
刘府这是，什么意思？
裴温心大，加上因为亲哥哥裴霄言和刘浈议亲一事，来过几次刘府玩耍，她问出了声：
“管家，我们这是走错了？我记得去花厅可不用绕这么远罢？”
一句话让氛围瞬间冷了下来。
北风穿梭，吹得管家面上好一阵尴尬。
“......呃，裴五姑娘好记性，确实确实，但宴庭那处人多，又是作诗又是看舞的，酒气熏天，小的恐冲撞了几位贵人，这才私下做主，带着几位贵人绕一绕。”
“呵。”最前面的李娥发出一声冷哼。
究竟是怕她们几人被酒气熏天的宾客冲撞了，还是怕她们冲撞了宾客？
这冷冷的呵笑声，更是将气氛直接降至寒冰，就连心大的裴温也发现不对劲，抿唇缩缩脖子，不再说话。
管家讪讪的笑了两声，没人应答，只得硬着头皮带着几人走去小花厅。
顾清宜抿唇，其实她也能理解，刘府选择明哲保身，但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要么就别邀请人入府，要么就光明正大些当做寻常宾客招待。
将人带入府中，却似她们见不得光一般小心翼翼的躲着人，身为郡王府的当家主母，李娥岂会开心？
这条小道躲着宾客，鹅卵小路没人打理，生了些杂草，倒真是躲人躲的彻底，就连顾清宜脸上也有些不虞。
绕出了闲置的小园，管家开口：“前面就是小花厅了，郡王妃，少夫人和两位姑娘请进，我家夫人正在里间呢。”
屋里的刘夫人听见了动静，提裙走了出来，笑呵呵道：“诶呀，姐姐怎么现在才来？宴庭那边的酒水都凉了，我让人单独在这花厅中准备了些，咱们姊妹两人暖暖的吃茶喝酒，”
刘夫人的目光看向李娥身后的顾清宜等人：“少夫人和两位姑娘也一并进来罢，人多热闹。”
外面风大，几人一起进了屋中。
见她还这般热情，李娥神色恢复如常，毕竟趋利避害，人之常情，她淡笑：“今日是你生辰，我来晚了可莫要怪罪。”
她看向身后小心翼翼端着匣子的文酒，对刘夫人道：“早知你喜好收录各样的玉质观音像，这滴水观音依照前朝祥云大师的拓印样式雕刻的，瞧瞧可还满意？”
说话间，李娥侧身拿玉像，没有留意到刘夫人变了一瞬的神色。
但这玉像一拿出来，众人包括刘夫人的视线都被这玉像吸引了。
这......实在太精巧了，真不愧是金玉阁最有名的雕刻师所做。
刘夫人小心的伸手接过，玉质温润，触手生温，她脸上先是见心爱之物的喜色，后眼底又有些尴尬和微微歉疚。
“......这当真是好物，不过，这会不会太贵重了？”刘夫人神色犹豫。
要是在几日前她收到这物件，她一定拍手称好，觉得郡王府与刘家结亲的诚意满满。
可现在、现在的郡王府，包括她手上收的物件，都让她觉得这是个烫手山芋！
李娥的笑意淡了下来，她心思玲珑，也瞬间明白了刘夫人话里的意思。
她抿唇一笑，不过语气多了几分冷淡：“咱们相识一场，既是缘分，何况我身边也没什么人喜好玉质观音，刘夫人收下就是。”
对于李娥来说，提前一月准备好的贺礼只是表明郡王府的诚意，毕竟当初刘府可是在裴霄言未考取进士的时候三番四次说了亲，郡王府作为男方，也该有些表示。
刘夫人闻言也没推辞，爱怜的摸了摸，才不舍的让人收了起来。
她抬眼笑呵呵道：“咱们也别干站着了，我让人温了些酒，咱们边喝边聊。”
裴温笑眯眯道：“刘夫人，今日怎么不见刘浈妹妹?”
刘夫人神色一僵，她干笑两声：“浈儿那孩子泼皮，这会儿不知道跑哪去了呢，我等会让人过来，给郡王妃问问安。”
她笑的实在勉强，李娥淡声道：“不必了，孩子爱玩就让她玩着就是，不必打搅她了。”
“呵呵，姐姐说的是。”在坐下间，刘夫人对着门口的管家使了个眼色。
顾清宜对上刘夫人别有深意的眼，接过酒盏的手一顿，有些不明所以。
下一瞬，门口传来匆匆的脚步声，丫鬟在外面扬了声音，像是故意让屋中坐着的人听到似的：
“——哎呀，夫人呢？刘家表哥正找姑娘呢，这三天两头的，总是送些小玩意儿哄姑娘开心，今日找姑娘一起去放风筝呢......”
顾清宜心底轻啧，大冷天的，放哪门子风筝，也不嫌冷。
刘夫人看向神色不辨的李娥，虽然心底微怵，还是硬着头皮笑道：“这些丫鬟真是说话不分场合了。
不过这刘家的表哥倒是和浈儿有些两小无猜，这平日最喜欢玩在一处，她家姨母还说这两小无猜之人，日后最能结成夫妻......姐姐听听多荒唐哈哈哈”
“——砰”一声不大不小的轻响，李娥搁下酒盏，她眸光恢复了往日的凌厉，看向刘夫人的话冷冷出声：“对不住，有些手滑了。”
笑声被打断，刘夫人还保持着微张的嘴，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李娥一笑：“今日妹妹是寿星，想来还要招待贵客，家中还有账目要清算，我们就先告辞了。”
“......呵呵不多呆会儿吗？”
回答刘夫人的话是李娥起身的身影，瞧着脊背直挺僵硬，应该是动怒了，她看着几人鱼贯而出的身影，半起身的动作顿住。
她一屁股又坐回椅子上，没有出门送。
今日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是她故意让人在郡王妃面前说这话，明里暗里表达不想和郡王府结亲的意思，李娥是郡王妃，周旋王公贵族间，应该能听出来罢？
别的她可以冒险，但这可是浈儿的婚事，如今郡王府风雨飘渺，那裴霄言就算考中进士又如何，还能不能顺利做官另说，裴霄言可是郡王府的庶三子，就算成亲，日后上面还有两个妯娌压着她呢！郡王府真不是明智的选择！
李娥带着众人快步出了花厅，顾清宜等人也赶紧提裙跟上。
身后响起匆匆的脚步声：“郡王妃、郡王妃、等等......”管家跟着跑了过来：
“前面宴庭混乱，还请郡王妃跟小的走这”
“嗤”李娥嗤笑一声，打断管家的话：“怎么？我们郡王府这般见不得人？前院不过是些女眷夫人，也怕别人瞧见刘家与我们郡王府有牵扯？”
李娥说的直接，没打算给谁留半分面子。
“郡、郡王妃说笑，这夫人怎么会这么想呢，不过是前院又唱戏又喝酒的，恐郡王妃不喜，既然如此，请郡王妃随小的来。”管家笑意僵硬，带着李娥等人往宴庭这条道上走。
宴庭外隔着假山竹林有条小道，这假山背风，设了一桌酒席在假山的背面，顾清宜等人路过时，听到了熟悉的声音顺着北风传入几人耳中。
还是很耳熟的声音——
“诶，母亲猜猜我方才进来听到了什么？”这是李新悦的声音。
顾清宜顺声望了过去。
是李家人。
“哦？听什么了？”李夫人漫不经心问。
“哎，还不是郡王府那些事，”李新悦边打着叶子牌，边努努嘴：“听说小姑今晨将郡王府商铺的管事都遣走了呢，估计是树倒猢狲散了。”
李夫人漫不经心轻嗤：“什么小姑不小姑的，你瞧李娥那高高在上的郡王妃又将你当做侄女来看待吗？不过她郡王府能有今日，只能说听命呐，平日趾高气昂人，会遭报应的。”
身边有几声夫人的应和声响起......
李娥勾唇一笑，不但没气，反而停住脚步侧耳倾听起来，直到辨认了各自的人声，才带着人走出了假山。
绕出了假山，人越少，李娥扫了眼一边的管家，看向身侧抿唇不语的顾清宜，“清宜，今日可学明白了？”
顾清宜神色一怔，钝钝点头。
李娥冷静出声：“这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这世家夫人间的相交应酬，第一看的只是身世，至于人品、才情、相貌，那些都不如你的地位。”
今日她确实被刘家气到了些，可当初的郡王府也是众人避之不及的模样，瞧瞧这一出事，多少虚假的脸色就冒了出来。
顾清宜抿唇，淡淡道：“母亲所言极是，但人情冷暖何足怪，世态炎凉莫认真，只要过好自己的日子，哪处都是寻常的。”
李娥一笑，她倒还算通透。想到什么，李娥笑意里又有些怅然，对比她顾忌府上的老人，顾忌自己在外大度的名声，她这个儿媳比她多了些洒脱。
一边的水部郎中回了园子，见自己的夫人正抱着个玉质像擦拭，神色也有些爱不释手的。
“呦，这哪家夫人舍得送这等爱物？”
这话问的真不是时候，刘夫人一僵，旋即看向自己的丈夫叹气道：“还能是谁有这手笔，是郡王妃送来的。”
不同于李夫人的期期艾艾，水部郎中面上一喜：“郡王府来人了？还送贵重的爱物，瞧来当真是有心与咱们浈儿结亲。”
“老爷你在说什么呢？”
“郡王妃呢？”
刘夫人心底疑惑，嗫嚅道：“我暗示了些要退亲的话，叫我给气走了。”
水部郎中一听，骤然拍桌：“糊涂！你这个蠢妇！你可知道今日朝堂上发生什么了？！那裴霄言还被委派了官职！你真是个蠢妇！”
刘夫人先是一急，后一气：“蠢妇蠢妇！就知道骂我蠢妇，你早和我说我岂会这样？”
“你糊涂，就算我不说，郡王府被罢官不过区区两日，你这么着急撇清关系作甚？！只会让人觉得你刘家趋炎附势！
你想想那裴霁回可是不科考也能爬到三品都护的人，会因为父亲的外室被罢官永不起复？！”
“我....我......”刘夫人也急了。
等二人反应过来追出去时，正见几人到了刘府门口。
如今那刘府门口多了一匹高头骏马，一身常服依旧矜贵的公子正同李娥说了几句什么，而后看向李娥身侧的顾清宜。
顾清宜没想到裴霁回会到刘府来接人，高兴又克制的拽了拽他的袖子：“夫君怎么来了？我们正好也要回家了！”
裴霁回看向她却眼眸微暗：“天冷了也不多穿些，染风寒了？”
说话间，他接了系着的氅衣。
“没有。”话音一落她也愣住了。
她这两个字惯用撒娇的音调上扬，鼻音明显。
裴霁回哼哼冷笑一声，男子氅衣兜头罩在顾清宜身上，像是不解气一般的隔着氅衣胡乱揉了揉她的脑袋。
“哎呀”顾清宜抬手挣扎，露出脸时，正见水部郎中夫妇急冲冲的下了台阶。
她下意识的看向正准备上马车的李娥。
“郡王妃留步，郡王妃留步。”刘夫人出声叫住人。
李娥回身，水部郎中讪讪一笑：“内子糊涂，说了些胡话，还请郡王妃莫要放在心上。”
这刘大人都这般说话，李娥也不好再说什么，许是顾清宜方才的话让她没那么介怀：“刘大人客气，今日是夫人的生辰，但家中有事，就不便多留了。”
看李娥脸上又挂了笑，刘夫人放心的舒了一口气，她小心的看向一侧存在感极强的矜贵男子。
裴霁回正伸手捏了捏顾清宜冷冷的脸颊，神色放松，说话时语气温沉，耐心极好。
刘夫人一愣，这大公子和他这表妹妻子，关系当真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