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风雪初来
昨夜飘了几粒雪, 今晨一日出,什么踪迹也瞧不见了。
顾清宜艰难的翻了个身,摸了摸外侧的床榻, 不知道什么时候人已经走了, 凉得很。
昨夜折腾这么久,今日她醒来都接近巳时了, 况且今日可是月末, 各个铺面的管事要来郡王府算账, 她连忙起身。
“少夫人?奴婢们进来了?”
“——进来。”她撩起裤管, 膝盖上的淤青已经淡了不少,她轻柔的抚了抚肚子, 看来昨夜不是梦。
半夏几人将热水搁在檀木三脚架上, 顾清宜接过棉帕搽脸, “少夫人恕罪, 昨夜是奴婢们疏忽, 忘了在里间值夜, 大公子回来才知道少夫人身子不爽利, 是奴婢们失职。”
“起来罢, 这不怪你们, 我也没想到。”顾清宜淡淡一笑, 抬手让几人起来。
“今日要来府上算账的管事们可都到了?”
“少夫人睡得晚不知道, 今晨的时候, 文酒姐姐就来过了, 说是郡王妃吩咐了,少夫人只管休息好, 那边还有郡王呢。”
她应了一声,换衣服的动作却不停。
国丧大典就要开始了, 她是郡王妃,本就忙,哪还有时间招待这些管事,今日是二十七,这月底剩余的三日都是要记账扎帐的。
说起国丧大典,今晨裴次端顺召即位,改年号为“显统”,再过一两月的正月初一,就正式改元。另追裴平谥号为惠宣帝,葬于长虞陵。
即便顾清宜这不懂政事的人也能从这谥号和年号中瞧出裴次端这新帝的心思和决心。
自古‘惠’字多形容帝王在位时期资质平庸,不利君王之事。而那‘显统’的年号,更是心底要收复外州兵权,一统中央的意思。
风浪沉蔼收,也许之后的大宣会是另一番新的气象。
松柏院人影嘈杂,院外洒扫的丫鬟们一见顾清宜过来,连忙退到一侧,语气恭敬的问安。
等顾清宜走后,目光有不自觉的扫过顾清宜的腰腹,今晨郡王妃可是亲自去大厨房吩咐渚白居的膳食,不消片刻,少夫人有喜了的消息立马传遍郡王府。
谁能想到,少夫人竟是这么有福气的人,才入府半年,就要为府上添丁了。
“那里人员嘈杂,少夫人要不要稍等片刻,等奴婢先去请示郡王妃,再”
“没关系,我直接去花厅就好。”顾清宜出声打断了她。
许是郡王府这么些年都没新丁了,连文酒也不自觉的关心得很,听到顾清宜的话,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有些过头了。
顾清宜进去的时候,没想到不仅李娥和管事,连一些姨娘女眷在另一侧坐着。
“哎呦,少夫人来了,如今少夫人可是身子重的人了,这有孕之人是该歇歇,少于嘈杂之人接触,郡王妃觉得方才我说的让裴温一起管家的提议如何?”
裴温在一侧嘴唇一动,看向厅中站着的顾清宜想解释什么,还是按捺下来没啃声。
但所有的管事都在呢,有男有女,这‘嘈杂之人’,不就是点他们吗?一时之间众人神色都有些不好看。
李娥揉揉眉角:“快给少夫人看座。”她看向顾清宜:“昨夜周大夫说你染了些风寒,如今可好些了?若是身子还不爽利,今日歇着就是,我和这些管事一起算账也忙得过来。”
顾清宜点点头:“多谢母亲关心,已经好多了,下午阖府都要入宫,而后这一周都是国丧祭奠,定是忙的。”
一早裴霁回就让幸栖来松柏院说了,之后顾清宜都留在府上,其实李娥觉得这样也好,不单是要三跪九拜一路,这怀孕了是喜事,再去那些场合,冲撞了胎神才叫不好呢。
这算账坐着动脑就是,就算这几日都交给顾清宜,也不算太累着她。
察觉到被忽视了个彻底的潭姨娘撇嘴:
“郡王妃觉得我方才说的如何?这温儿也十七了,怎么也该找个夫婿自己学学管家,不如这几日就让她协助少夫人,少夫人有孕在身,也好歇歇不是?”
瞥了眼潭姨娘,李娥的神色冷了下来:“昨日之事还没了呢,在家对子女施暴,别说郡王,单是我这个主母也能做主休了你,你可知道?”
“休呗。”
潭姨娘无所谓的翻了个白眼,都这地步了,她也不想在这郡王府呆了。
顾清宜正饮着花茶,听言一呛——她连忙拿绢帕挡着微咳,暗暗扫了眼这些庄子铺面的管事们,还好现在都被换成了李娥的心腹,否则可真是家丑外扬了。
潭姨娘这话,实在是......放肆嚣张。
“呵”李娥冷笑一声,搁了杯盏,眸光里泛着锐利,“你觉得这不是大事?要不要我为你宣扬出去,让上京城的人都来听听,哪家生身母亲这般打女儿?”
她说话间,瞥了眼神色如常的裴温,倒是对她的沉着高看两眼,不过,还是太蠢,一个府上的姑娘,任由姨娘欺辱多年,不是蠢是什么?
“......姐姐何必如此动怒,我从未说过我做的是对的,但自古哪有父母不教育子女的,我不过是管教”
“你只是府上的姨娘,半个下人,裴温是郡王府尊贵的姑娘,怎么也轮不到你来教训!”
李娥的话毫不留情面,让潭姨娘的脸瞬间半青半白,李娥和裴元不一样,二子一女都出息还都向着她,又管着府上的钱财,潭姨娘可不敢真跟李娥呛声吵嚷。
“我知道我做的错事,我今日一早不就是为了这事来的吗?我自愿离开郡王府,但霄言和裴温可都是郡王府的主子,该分的家产铺面可不能少,其余的我也不要什么了,我过几日就带着裴温搬出去。”
裴霄言是府上的公子,潭姨娘想让裴霄言跟着一起出去自立门户压根不现实,只提出了带着裴温。
李娥嘴唇一动,正要说话,一声娇俏却平淡的声音打断她,是裴温开口:“我不愿意。”
“你说什么?!”潭姨娘骤然起身。
裴温轻笑一声,看向潭姨娘:“姨娘,您的生恩我会还,但我生来就是郡王府的姑娘,日后的要依仗的娘家是郡王府,我不会跟您一起出去的。”
“反了反了!”潭姨娘手半扬,可对上裴温那直视的眸子,突然生出了些怯意。
她扯扯嘴皮,看了眼李娥,讥笑:“怎么,这么快就向郡王妃投诚了,到底是谁十月怀胎生的你,乌鸦尚且反哺,你倒是个没良心的。”
潭姨娘扫了眼一屋子的管事,冷笑一身,快步出了屋子。
屋中一静,李娥扫了眼神色尴尬的管事们,发话让众人将账簿一并搬了上来。
“你要学管家?”李娥看向裴温,淡淡出声问。
花厅里现在只剩下李娥和顾清宜二人,裴温抿唇如实道:“是,我对这一窍不通,但只想好好经营好母亲赠我的那几间铺面,日后也是我的仪仗。”
李娥扫了眼她,话倒是软了下来:“可不是我赠你的,你姨娘说的对,你是府上的姑娘,那些铺面就该是你的。”
她看了眼安静的顾清宜:“清宜,今日你就先带着裴温一起看账簿,倒是辛苦你一些了。”
“听母亲的。”
“本来你有喜是天大的好事,怎么也该邀两桌来小贺一二,但如今国丧之际,只能挂些符囊,和粉色灯笼示喜,倒是委屈了。”
“岂会?如今日子特殊,郡王府被多少人盯着,这些规矩清宜也该遵守,再说,这孩子就要家长里短,平平淡淡的出声才好呢。”
李娥点点头,交代了两句,就由着几人和管事算账,带着老夫人入宫了。
那头忙着惠宣帝的葬仪,这头忙着月底算账簿,得真正现下下来,已经是五日后了。
雪花点点散如上京城,堆积在翘檐枝桠,落入青石板路上的被马车一压,消匿无形。
“今日当真下雪了!”顾清宜掀开一角车帘,惊奇叹道:“夫君是如何知道的?”
腰间被一只胳膊揽了回来,裴霁回拿着一卷州志,一手将她扶好:“风雪大了,坐好。”
“先前二皇子府上的幕僚被调去了占星司,对这天文气象占测得准,倒是个有才能的人。”
顾清宜腰被他摸的痒,扯了他的手,拉着放回他自己的膝上,目光却被那骨节明晰的手吸引了过去。
裴霁回的手上有习武的薄茧,但瞧不出丝毫粗糙,一瞧就是矜贵的公子的手,好久没这么细细的瞧他,顾清宜顺着那手看上去,因为天下雪雨,灰蒙蒙的,马车里也没多少光亮。
那清隽冷俊的轮廓就隐在暗光里,不说话时,有些摄人的运筹帷幄的压人气势。
突然,那薄冷的唇角溢出一丝轻笑:“可偷摸瞧够了,幼安。”
眸子散漫的看向她,眸光里却是温和波光。
“怎么都瞧不够。”
她仰脸笑眯眯说道。
今日裴霁回休沐,二人正打算去妙声寺求平安符,正好可以在那小住两日。
“大人——”车辕那处传来幸樛的声音。
“怎么了?”
“前面有人。”
顾清宜一开始没理解这话,等再走片刻,到城门口时却隐隐传来许多啜泣声。
她掀了帘,只见那城门口四五列的人,乌泱泱的一片,都是一律的白色宫装,“......这是,先帝的妃子?”
“先帝临终下诏所有妃嫔均陪葬于长虞陵石窟,如今新帝压了下来,不过是让她们守灵三年,之后婚嫁自由。”
顾清宜从不知裴平当初还有这诏书,她瞥了眼城门口于家人辞别的姑娘,最大的年纪不过双十,甚至还有尚未及笄的,没想到向来以仁人自居的惠宣帝会下如此狠厉的诏书。
可裴次端却不是依规的人,这些妃嫔都是世家或是官宦之家的女儿,真依诏全部活葬,那半个朝堂可都被他得罪了遍。
风雪突然一阵扑面,车帘的一角被裴霁回伸手压了下来,微沉的语气透出淡淡的不虞:“又想染风寒了?”
她心虚,扑过去抱着他的劲腰,讨好的晃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