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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满酥衣 第69章 069

韫枝 · 历史架空 · 364 KB · 2024-06-10 21:06:36

第69章 069

  郦酥衣在昭刑间外待了一日一夜。

  此处乃西疆平日审讯罪卒与战犯之地,加之地处偏僻,鲜少有人涉足。

  昭刑间之外,有一间废弃的军帐。

  郦酥衣倒也不嫌弃,抬手掀开那落满雪的帐帘,坐在里面等沈顷。

  帐子里头干净许多,魏恪一个眼色,立马有下人上前将那些桌角椅凳都擦拭干净。

  见世子夫人坐定,魏恪又不免跟着心疼。

  “夫人,末将知晓夫人心系二爷,但二爷一入了那昭刑间的水牢,须得明日辰时才能出来。您在这儿干等着也不是个法儿,倒不若让末将带您先回去……”

  郦酥衣摇摇头,固执地道。

  “我就在这儿等着他。”

  此处有桌有椅,有床有榻。

  与昭刑间更是相距不过几步之遥。

  她心里头担心沈顷,在自己的帐子里坐不住。如今离沈顷近些,她也能安心些。

  离得近些,退一万步讲,若是水牢里出了什么事,她也能早些知道。

  她会些医术,离沈顷近些,总归是好的。

  郦酥衣先前从未听闻过昭刑间的十二关,更不知晓其中“水牢”一关,究竟又代表着什么。

  魏恪同她道,二爷处决了郭孝业,触犯圣上威严。但边关不可无将帅,再加之世子爷先前为大凛立下赫赫战功,考量之下,这才从轻处罚。

  时间一寸寸过去,白天转了黑夜。

  外间风雪愈烈。

  北风呼啸,将雪地吹打得一片狼藉。

  郦酥衣几乎一整夜未眠。

  那缕晨光落入军帐时,帐中的女子早已经梳洗完毕。她急急撩开帐子,朝昭刑间的方向望去。

  石门沉沉,仍是紧阖着。

  密不透风,透不出一丝儿的生气。

  沉闷,压抑。

  压抑得人一颗心沉甸甸的,同样也透不出来气儿。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着一声响,沉重的石门被人从内打开。

  周遭响起急急一声声唤:

  “二爷——”

  “沈将军——”

  听见响动,郦酥衣忙不迭拨开众人,着急地抬眸望去。

  下一刻,周遭响起一阵阵倒吸的凉气。

  “将军……”

  沈顷是被人抬出来的。

  先前进去时,他身上那件雪色狐氅已是不见,男人身体精壮,身上只着了件里衣。原是雪白的里衬,此刻其上确实水渍斑斑、横陈一片,那单薄的白衣之上,更是多了几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只看一眼,郦酥衣一颗心猛地一提。

  两个虎背熊腰的狱卒正将他架着,见了郦酥衣与魏恪,面上不禁露出些难色。

  “夫人,魏大人……”

  并非是他们要下狠手,着实是皇命难违,又有督刑之人在侧,他们这才不得不狠下心来。

  沈顷身上水痕仍未干透。

  那乌发黏湿,紧贴着他面颊,见状,魏恪赶忙递上前一件外袍。

  郦酥衣颤抖着手,为他披上衣裳。

  再开口时,少女话音里是遮掩不住的心疼。

  “沈顷他……他如何了?”

  她一双眸子清亮,又覆着细碎的水雾,让人不忍直视。

  狱卒低着头,安慰道:“夫人莫慌,将军身子康健,只在水牢里面待了一天,出不了什么事。如今将军……是晕过去了。”

  她想起来,沈兰蘅畏水。

  昨天夜里,听着北风哭嚎声,郦酥衣便在心中想。

  沈兰蘅那般畏水,此刻却被关在了水牢,这一晚定是分外难熬。

  定是生不如死。

  她心中打颤,问:“郎君是何时晕的?”

  狱卒答:“昨天夜里……便是刚入夜时。”

  昨日沈顷受刑,并未喝下那碗汤药。

  沈兰蘅应该是在黄昏时分转醒的。

  他应该是从黄昏,生生捱到入夜时,终于抵抗不住,一头晕了过去。

  迎面站在跟前的后生小声言语:“夫人,循着规矩,在水牢受刑之人若是晕倒,理应登即叫醒。将军前前后后昏倒了三次,小的们胆战心惊地叫醒了三次,到第四次时,周遭无人再敢上去唤了……”

  郦酥衣抱着沈顷的身子,将那件袍子裹得愈发紧。

  “无妨,”她道,“军令如山,你们秉公办事,二爷自然不会怪罪。”

  周围狱卒点头,稍有汗颜。

  魏恪等人将沈顷抬入帐。

  一时间,点炭的点炭,烧水的烧水,还有止不住往沈顷身上盖衣褥褙子的。适才心慌地这么走了一路,郦酥衣面颊被风雪扑打得通红,待安定下来些,她才发觉——沈顷面上确实红得有些不大对劲。

  少女素手纤纤,朝男人头上探去。

  这一探,她面色登时一变——高烧。

  郦酥衣心中一骇,赶忙转身,让人去唤军医。

  寒冬腊月,又在水里面泡了这一整晚,不发烧才是怪事。

  沈顷虽身体康健强壮,却也是肉体凡胎。

  她忙前忙后,于帐里帐外来来回回地打点,半日过去,沈顷终于退了烧。

  郦酥衣掩去眼底疲惫,抬手屏退了众人:“我一人在此照顾二爷便好。”

  周遭空旷寂静了下来。

  她坐在床榻边,卷起素净的床帘。

  彼时已至下午,离黄昏还有些时候。

  帐外雨雪稍小了些,风仍刮得厉害。

  她看着榻上平躺着、晕得几乎不省人事的男人,眼角不禁湿了湿。

  没一阵儿,那双眼便泛了红。

  她将男人被角掖实了,看着他苍白的脸,终是没忍住,啜泣出声。

  小姑娘哭声清软,一道接着一道,又因是担心扰到榻上之人而不敢哭得太大声。她的啜泣细细碎碎的,像是坠入湖泊里的月亮,圆镜似的湖面之,那一池清亮粼粼,任人怎么去捞都捞不起来。

  郦酥衣正哭得伤心。

  忽然一只手抚摸上她的脸颊。

  冰冷的手指,没有一丁点儿热意,抚到少女面上,为她擦了擦眼泪。

  郦酥衣迷迷糊糊地抬起一双沾满了泪的眼睫。

  方自昏迷中转醒,沈顷的面色并不是很好。他眼下透着乌黑,面颊上更是一片苍白。

  不变的是那双温柔宠溺的眸。

  四目相对,她心中又惊又喜,一时间竟犯了怔。

  “郎君,你、你是怎么醒来的?”

  少女细长的眼睫上仍挂着泪,看上去好生可怜。

  沈顷身子坐直了些:“被你哭醒的。”

  他语气中掺杂着几分无奈,望向她。

  “衣衣哭得这般伤心,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当小寡妇了呢。”

  听了这话,郦酥衣也坐直了身子。

  她皱眉,“呸呸呸”了好几下。

  明明挺正经一人,到了这时候,怎么还开始说上混账话了呢。

  如若是她在家说这种丧气话,叫阿爹阿娘听见了,定会好好地责骂她一顿。

  但如今,沈顷看上去竟比她还要虚弱。

  郦酥衣既舍不得打他,也舍不得骂他,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小着声音嘟囔道:“话哪能这么说,哪有这么咒自己的……”

  什么小寡妇,她才不要当小寡妇。沈顷这么好的人,她要他长命百岁。

  沈顷伸出手,笑着捏了捏她的脸。

  他的手指仍泛凉。

  郦酥衣紧张:“郎君,你身子可好受了些,烧不烧,疼不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早上在昭刑间外看见他的第一眼,郦酥衣一整颗心都要碎了。

  一想到这里,她愈发伤心。

  明明都是沈兰蘅犯下的错,明明是那个人惹下的烂摊子。

  为何最后受苦受累的,反而是沈顷。

  她替沈顷感到委屈。

  少女吸了吸鼻子,将头埋下来,轻轻靠入男人怀抱中。

  他身上已完全换了件干净衣裳,雪衣柔软干净,带着清雅的兰香。

  沈顷甫一垂首,便瞧见她眼底神色。她面若芙蕖,眸光却不似先前明艳四射。

  那眼底,写着几分哀,几分虑。

  沈顷摸了摸她的发顶,道:“不过是一日的水刑,不必如此担忧我。”

  他的身子壮实着呢。

  生怕她不信,沈顷捉了她的手,笑着带她摸了摸自己的胳膊。

  “放心,我身上结实,十分抗打,不信你瞧瞧。”

  不光是胳膊,还有腰,还有腹,还有大腿面儿。

  瞧出她忧心,沈顷故意逗弄她。

  男人左手攥着她的右手,少女手指细软,很容易一手牵住。

  “你摸摸,是不是结实得很。”

  沈顷本欲逗弄她展颜。

  谁曾想,当他带着少女的手下意识探望腰腹之处时,她却忽然一阵情怯。

  虽说郦酥衣对这具身体甚是熟悉,但她好歹也是个女子。她唇角终于勾了勾笑,下意识地就要缩手。

  “哎,郎君莫要拿妾身取笑——”

  他宠溺地攥紧,她嬉笑着挣脱。

  一个笑字还未落了音呢,她的手忽然“嘭”地撞上一物。

  不偏不倚,歪打正着。

  身前男人面上僵住。

  她的手被人松开,“啪嗒”一声,轻轻在榻上砸出一个陷儿。

  看见沈顷面色,郦酥衣才后知后觉——自己刚才究竟撞上了个什么东西。

  她虽纯情,但也并非未经人事的小姑娘,夫妻之间那些床笫之事,她不是不懂。

  二人就这样面面相觑。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帐外的凉风轻轻拂过她热烫的脸廓,郦酥衣才张了张嘴巴,呆呆道:

  “结、结实。”

  沈顷:……

  话刚说完,郦酥衣立马反应过来,恨不得咬舌自尽。

  帐内的风愈发躁动了。

  如两颗摇曳晃动的心。

  郦酥衣不知道是何人先吻上对方的,待反应过来,二人已拥抱在一起。

  她坐上榻,仰着脸,与身前之人交换着温热的吐息。

  帐外寒风冰冷刺骨,偌大的床幔内,却是春风横生。

  沈顷不似沈兰蘅,他懂得克制,更懂得分寸。

  男人双手捧着她的脸颊,吻得很动情,那情谊亦打动着她,没一会儿,少女已耳根通红。

  心跳声更是怦怦。

  明明是同样一具身子,郦酥衣抵触沈兰蘅的触碰,却格外渴望与沈顷亲近。

  身上男人的呼吸逐渐加重,考虑到沈顷的身子与自己肚子里的孩子,郦酥衣伸手止住他的动作。

  她低低喘着气:“郎君,不可。”

  沈顷:“好。”

  对方果然很尊重她,她说不可以,那就不可以。

  他连一句“为什么”都没有问。

  只是在郦酥衣撤身的前一瞬,男人恋恋不舍地揽了一把她的胳膊。

  她轻盈的身子又被带过来,按在床榻上,好一番亲吻。

  嘴唇方一落在那双娇艳欲滴的软唇上,他忽尔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目眩,头疼,疼痛欲裂。

  再一睁眼,便是那双湿漉漉的眸。

  转醒时,沈兰蘅是恍惚的。

  因为他从未见过这般明亮的天色。

  即便隔着军帐,即便隔着床帷,他也能分辨出来——此时不是黄昏,更不是那暗无天日的黑夜。

  是白天,是他朝思暮想的白天。

  他在白日醒来。

  他怎么能在白日醒来。

  他竟然……在白日醒了过来!!

  前一刻,他仿若还置身在那令人窒息的水牢里。一牢房的水,将他整个人淹没,水池里游走着数不清的水蛇,“滋滋”地吐着兴奋的信子,缠绕上他脚踝、他的手臂、他的脖颈……

  而这一刻。

  光影穿过帷幔的缝隙,落在他乌黑纤长的眼睫上。男人尚不适应眼下这等强烈的日光,他睫羽轻颤着,低下头,凝望向怀中少女。

  少女面容清艳,面上有娇羞,身上是令他难以抗拒的馨香。

  见他出神,郦酥衣笑吟吟地伸出手,将他的脸捧起来。

  “郎君在想什么?”

  少女歪了歪脑袋,声音之中,多了几分娇俏的嗔怪。

  不过顷刻之间,水蛇一般的胳膊环绕住男人的颈项,郦酥衣伸出手,强行扳正了“沈顷”的脑袋,望入男人那一双凤眸。

  他一双凤眸美艳,此刻眼底含了些不易察觉的雾气,让人看得不甚真切。

  对方并未察觉到他眼底的异样,又因此刻是下午,对身前之人也不曾设防。

  郦酥衣扳过来他的脸,语气之中,头一回有了命令的意味。

  她道:“与我亲吻,不许出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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