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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满酥衣 第80章 080

韫枝 · 历史架空 · 364 KB · 2024-06-10 21:06:36

第80章 080

  这一声落。

  郦酥衣尚未应答,只听着一道马鞭抽过,烈鹰已遽然扬起前蹄。

  红鬃马动作迅猛,带起飞尘,亦扬起郦酥衣纷飞的记忆。

  那日,她瘫坐在榻上,面上挂着纵横的泪,床脚边铮铮亮着的,是一把无比锋利的匕首。

  身前男人的眼神似乎被那匕首所划痛。

  他苍白着面色,神色间写着挫败,哑声问她:

  “郦酥衣,沈顷他到底有什么好。”

  战马行烈如风,迅捷如鹰。

  少女裹着厚厚的氅,于一片漠漠黄沙中扬首。

  今日日光甚好,冬日里,难得有这般暖洋洋的天气。

  即便是黄昏日落,周遭也是一片热意。那暖融融的霞光将她身形包裹着,落在她面上、落入她一双柔软的杏眸之中。

  忽尔又一阵马蹄声。

  有卒子手中拿着信件,扬鞭而来。

  “夫人,是从京中来的信。”

  郦酥衣淡淡颔首,走上前。

  那人原以为这是她的家书,将两封信全部递上来。少女收回神思,轻瞥其上字迹,是宋识音寄来的。

  两封信,分别写着:

  ——衣衣亲启。

  ——苏世子亲启。

  郦酥衣将对方寄给苏墨寅的那封信妥帖收好,继而攥着另一封信件,缓缓走回军帐。

  冬日里,这黄昏一旦来临,天便黑得很快。

  她叫玉霜点了灯,眉目婉婉,坐回桌案之前。

  先前的回信还未寄出去,识音的信又来了。

  郦酥衣想,应当是京中出了什么事。

  信纸展开,其上字迹略微飘忽,让人只看一眼,便觉对方下笔时的心神不宁。

  如此想着,她眉心微凝,将信方展开没几行,面上神色便微微一僵。

  只因信上寥寥数语,尽述好友当今困境。

  ——宋识音有了孩子。

  她有了与苏墨寅的孩子。

  大凛风气开放,但即便如此,在众人眼里,女子的贞洁仍是尤为重要的头等大事。这二人既无父母之命,又无媒妁之言,不但私相授受,甚至还让女方怀有了身孕……

  宋识音字字句句,皆是摇摆与慌张。

  她害怕,害怕有孕之事暴露,害怕被父母责骂,被众人指点。

  她害怕被人押着,浸了猪笼。

  她将此事谁都未曾告诉,除了郦酥衣。

  信上字墨洇开,依稀可见泪痕。对方道:衣衣,我也未曾与苏世子说,我当真不知该怎么办了……

  苏家并不接受她。

  并不接受她这个,商贾出身的“野蛮丫头”。

  读罢整封信,郦酥衣恨得牙根痒痒。

  她先前便知晓苏墨寅有着一副花花肠子,更是常年流连那等烟花柳巷之地。在京中时,她便侧面同音音提起过此时,但那时好友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只打马虎地应付她道:

  “衣衣,我知晓。你放心好啦,我有分寸的。”

  宋识音一贯是个有主意的。

  闻言,她也以为对方能拿定主意,想到这毕竟是友人私事,也暂且将这话题搁了一搁。

  谁料,竟酿成如此大祸。

  现眼下,唯一能令识音不受伤害的破局之法,便是让苏墨寅不顾父母之命,在孕事暴露之前、将宋识音娶进苏家的门。

  但根据她对苏墨寅的了解,此人虽出手阔绰、一掷千金,但平日里却极度依附于家中。若要让他为了宋识音与家中之人作对……

  只怕是一件极难之事。

  郦酥衣纤细的手指寸寸加紧,攥着好友自京中寄来的信件,又回想着沈兰蘅临别前的那一句“开战”,她双眉间的蹙意愈发深。长夜孤灯,少女幽幽叹了一口气。

  ……

  今夜注定不甚安宁。

  不止是她,开战前夜,整个西疆上下,皆是一片人心惶惶。

  西疆要开战了。

  大凛要与西蟒开战了。

  这场战,谁胜谁败,又有多少死、多少伤。

  郦酥衣不知晓,今夜会有多少人无眠。

  伴着灯火,她提笔,与友人回信。

  信中她口吻温和,对对方耐心开导,并言之,会在西疆为她劝说苏墨寅就此收心。

  回罢信,夜已深深。

  她洋洋洒洒写了将近五页信纸,又轻叹一口气,将其上墨迹一一吹干。

  帐帘阖着,她抬头看不见天色。只觉周遭一阵死一般的寂静,自己的每一寸呼吸,都十分清晰可闻。

  她倾弯下身,往暖盆中添了一块炭。

  恰在此时,一道冷风吹拂入帐,火光“噌”地一声,窜得老高。

  她微微骇了一骇。

  面前炭盆中的火光摇曳着,如同她摇曳不止的心事。

  旁人担心的是与西蟒开战,而只有她一人担心,自己的夫君“沈顷”会不会出事。

  严格上来说,她是在担心沈兰蘅会不会生事。

  本来那人在夜间现身已经足够危险,更罔论如今他转醒的时间不定,日夜不限。

  郦酥衣害怕作战的是那人,更害怕,指挥作战的是那人。

  他可能会一些武艺,但根本不通晓兵法!

  一想到这里,少女心中愈发胆寒。她一颗心怦怦跳动着,竟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

  喉舌一干,她起身,忙不迭为自己倒水。

  喉咙干涩,心跳不止。

  太阳穴处发酸发胀,右眼皮更是跳个不停。

  一杯温水下肚,她的情况并未得到多少好转,心中慌张之意反而更甚。

  眼前的情形,让郦酥衣仿佛回到沈顷第一次带兵出战时。那夜狂风怒号,她独身一人坐于帐中,听着扑打入帐的风声。

  今夜与那一夜不同。

  今夜无风无浪,周遭一切寂静。

  越是寂静,越是悄无声息。

  郦酥衣便愈发感到害怕。

  不知过了多久,她自榻上起身,随意披了件衣裳,掀帘往外看。

  扑面一道冷风,凌冽,宛若锋利的刀。

  直在她面上划拉了个口子。

  不远之处,依稀有火光。

  她心中不安稳,拉紧了兜帽,下意识朝那火光走去。

  被那人群围着的,正是魏恪。

  此番出战,沈兰蘅带上了长襄夫人,他将魏恪留在军中,镇守军营。

  一道人影飞快闪过,即便隔得有些远,郦酥衣仍能看见,此刻魏恪的手中已多了一份军报。

  他低下头,匆匆看了眼。

  只这匆匆一眼,男人的面色竟遽然一变。

  郦酥衣踩着冰凉的夜色,克制不住脚下步子,向前走去。

  似乎察觉到什么,对方抬起头,看见了面色同样很是难看的郦酥衣。

  漆黑如墨的夜幕里,少女长发倾泻,轻披于肩头。那一双眼紧紧盯着他手中的军情,原本被冷风吹得发红的一张脸,此刻竟有几分煞白。

  魏恪一怔:“……夫人。”

  他下意识,将手中的东西往后藏了一藏。

  即便他举止迅速,郦酥衣仍看见了他的动作。

  “是前方的军情吗?”

  她问。

  魏恪沉默了一会儿,终是点头:“是。”

  不过转眼间,他又立马道:“夫人千万莫要担心,二爷正在玄临关处御敌。如今只是遇见了一些小问题,并不碍事的。”

  郦酥衣抿抿唇,往后稍稍退了半步。

  “我知晓,我只是在帐中有些不安心,心中堵闷,便出来透一透气。”

  她的声音很柔,很轻,宛若一道微弱的风。

  “既是无大碍,那便好。”

  即便不用魏恪说,郦酥衣也知晓。

  如今西蟒出兵,军中正是混乱之际,自己不应该出现在此处。便在她侧了侧身、欲离开之际,忽尔又听见一道急匆匆的马蹄声。

  “报——”

  那人身形匆忙,浑然没有注意到一侧的郦酥衣。不等魏恪着急阻拦,那人已径直扬声道:

  “前线急报——魏大人,沈将军被困玄临关中,亟待增援!”

  郦酥衣脚下步子一顿。

  “报——”

  “报——”

  又是两匹飞马。

  “报——”

  “前、前线急报——沈将军误中西蟒贼人奸计,被西蟒人追击,如今正逃离玄临关,欲朝箜崖山方向而去!”

  “报——我军已撤离玄临关,此去将士折损、折损十之有三!”

  “报——我军在沈将军的带领下,暂避于箜崖山中,此去将士折损……十之有五……”

  “报——”

  魏恪再也禁不住,立马发令,增添一批精锐,前往箜崖山中救援。

  军令如山,又怕西蟒贼人趁乱夜袭,魏恪不得离开军中大营,只能眼睁睁看着救援的军队远去,心急如焚。

  军报传来时候,郦酥衣全程都站在一侧。每传来一道军报,她的面色便白上一份,听到最后一份,恰是魏恪整军发令之时。

  有将士看出来她面上的担忧与惊惧,上前,宽慰她道:“将军夫人莫要慌张,如今前线只是出了一些小问题,您无须担忧。我们将军十三岁便参军入伍,自拜上将后,领兵作战不计其数。无论大小战役,从未有过败绩呢!”

  “是啊是啊,夫人您莫要忧虑,沈将军足智多谋、运筹帷幄。您快去帐子中歇息会儿。用不了多久,将军定会大胜而归。”

  周遭将士连连应和,皆对沈顷很有信心。

  唯有知晓真相的郦酥衣面色煞白如纸。

  她面上毫无一丁点儿血色。

  因为她已经知晓——今日定是沈兰蘅在指挥军马作战。

  他先前,虽被她与沈顷逼着学了些军书,可那些都是纸上谈兵之说,从未有过实战经验。

  如今是他想要装作沈顷,却原形毕露,发出了错误的军令,导致沈家大军深陷重围。

  听着周遭那些将士的话,郦酥衣只觉得耳熟。隐约之际,似有道清亮倔强的女声穿过幽深的夜幕,直朝她耳畔袭来。

  迎着夜风,那声息道,声音里满是骄傲:

  “我家郎君他忠君爱国,骁勇善战。十三岁随父参军入伍,年纪轻轻便拜上将,被圣上亲封定元将军,统帅二十万沈家军,镇守西疆。”

  自拜上将,他统帅西疆战士作战三十二场,无一败绩。

  如今夜色如潮,汹涌而来。

  郦酥衣面色仓皇。

  她的将军,可能要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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