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受伤
见他走上前来,秦贵妃身边的内官便问:“殿下有何事?”
崔河先是给秦贵妃行礼请安,秦贵妃叫起之后,他才说道:“我今日是来向父皇请安的,贵妃娘娘一向可好?”
温芍细细地看着他,只见他脸上倒挂着笑,也不见有什么咬牙切齿的。
秦贵妃便与崔河说了几句话,都是老生常谈的场面话,样子还是要做足的,说完之后崔河便要告退。
然而就在他转身之际,却突然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来,温芍站在秦贵妃的辇轿旁边,那寒光出鞘的瞬间便照在她的脸上,迫得她不由闭上眼睛。
已有反应快的宫人喊道:“保护贵妃娘娘!”
可崔河拔了剑出来,周遭便已经乱成了一团,他拿着剑直往人身上砍,这边都是内侍宫人,侍卫虽在不远处,可已经来不及赶过来,霎时四周都是叫声。
温芍看见秦贵妃身边的女官被崔河砍到手臂倒地,她不再做他想,立刻扔了伞,冲到秦贵妃面前去,辇轿已经被放在了地上,温芍眼看着崔河提着剑就要来,只能用身子死死护住秦贵妃。
崔河的脸色煞白,看见温芍和秦贵妃母女,大笑道:“娼/妇贱种,祸害我崔家,迷惑我父皇,今日我就砍了你这妖妇,也好过我一人下地狱。”
旁边的宫人许多都见了血,温芍明白崔河是来真的,又听他说出这样的话,不由吓得肝胆俱裂,然而也再顾不得什么了,温芍怕他真的把秦贵妃砍了,于是只能用手抵住他提着剑即将要砍下来的手腕。
崔河见到温芍,冷笑更甚:“我让你从了我你不肯,那你就陪着你的亲娘一起去死吧!”
他手下稍一用劲,温芍又哪里是他的对手,顿时被他压得跪在地上,那剑越过温芍的头顶就要直刺向秦贵妃,温芍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身子往后一仰,再次挡住了秦贵妃,而那本要落在秦贵妃脖颈上的剑,也刺偏了几分,砍在了温芍的肩膀上。
而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侍卫们已经纷纷赶到,夺过了崔河手中的剑。
直到崔河被压起来,温芍才感觉到自己肩膀上的痛楚,她今日穿的是一件鹅黄的广袖宫装,剑刃锋利,宫装的半边衣袖已经被温芍流出来的血染成了红色。
“芍儿!来人,快来人!去请太医!”秦贵妃叫起来,慌忙用手去捂温芍肩上那个汨汨的伤口。
温芍本不是那种胆大不惧死之人,为母亲挡剑乃是出于本能,眼下伤处的疼痛如潮水一样把她淹没,她怕得浑身都开始发抖,连今日温柔的雨丝,都变得狠厉起来。
温芍被抬回寝殿时,太医已经在寝殿里候着,宫人将帷帐放下,女医官便跟着进了里面,稍作处理之后再让太医诊治。
温芍死死地闭着眼睛,她倒还没到晕厥的地步,但她已经无力睁开眼,也不敢睁开眼,她害怕看见从自己身上流出来的血,也怕看见宫人太医们紧皱的眉,像是在宣布她的死期似的。
帐外是秦贵妃低声念佛的声音,夹杂着纯仪的低泣声,而后那念佛声仿佛进了一些,温芍后知后觉,原来是秦贵妃进了帐中来。
女医官为温芍上药处理伤口,秦贵妃便问太医:“怎么样?她的肩膀和胳膊会不会有事?”
“贵妃娘娘请放心,温姑娘没有大碍,只是也实在凶险,再深半寸便要伤到筋脉了,若是伤到筋脉,那日后行动便会不便,所以这伤也要悉心养着。”太医低声说道,“温姑娘流的血也多,不好好调养怕是会伤了根本。”
秦贵妃连忙让太医下去开药,不过听太医说了温芍没事,总归是舒服了一些,于是在温芍的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温芍被细汗濡湿的额头。
她的手很柔软,很细腻,温芍很喜欢被母亲这样抚摸,但是她找到秦贵妃之后已经长大了,甚至也是做母亲的人了,自然是不合适再被这样爱抚的。
所以此刻,她很惬意。
温芍慢慢睁开眼睛,说道:“母亲,我没事。”
“这个畜生,竟然真的想要我的性命,却连累我的芍儿……”秦贵妃几乎要咬碎一口银牙,“芍儿你放心,母亲一定会让陛下给你一个公道的——我们,不能这么给人欺负了去!”
崔仲晖虽然已无意立崔河为储,然而他是嫡出,母亲又已亡故,到底是有几分情意的,再加上温芍是无关紧要的人,他根本没伤到秦贵妃或是纯仪,所以崔河很可能不会有什么事。
温芍闭了闭眼,道:“陛下若真要放他,母亲,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秦贵妃道:“你这是什么话,怎么能这么快就认输?一会儿陛下来了该怎么说话你应该知道,方才这么多宫人侍卫都看见了,你这伤也绝不是假的,他自己送上门来的把柄,不能放过他!”
为了冲淡血腥味,内殿的香便熏得有些浓,温芍气息虚弱,忍不住咳了几声,牵动伤处也只能暗自忍下。
她很想睡一觉,但是崔仲晖还要来,秦贵妃已经让人去请了好几次,她必须一同等着他。
秦贵妃又把纯仪叫进来,小声地教了她几句,这时内侍已经来传话,崔仲晖到殿外了。
秦贵妃便带着纯仪出去迎接,因温芍不是崔仲晖的亲生女儿,崔仲晖不能进来看她,便与秦贵妃一道在帐外。
方才的事情他早已知晓,崔河已经被扣了下来,如今也只能再听秦贵妃说一遍。
秦贵妃哭得梨花带雨,说完之后伏在崔仲晖的身上,又哀哀道:“妾亏欠最多的就是芍儿,若是芍儿有什么三长两短,妾也不想活了……”
崔仲晖揽着她细声安慰着,帐内的温芍身子不能动,头却往里面侧了。
这时纯仪也上前哇哇大哭:“父皇,皇兄好可怕!我好害怕,皇兄伤了大姐姐,我怕皇兄还要杀我和母妃,还有二哥哥他们,呜呜呜……”
一时之间,只闻得帐外秦贵妃与纯仪公主的哭声,纯仪稍大声些,而秦贵妃则是啜泣,极轻极细然而却像一把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地往温芍心里锤着。
温芍伤得周身乏力,她闭了闭眼睛,下一刻却已经从床上扑下来,跌跌撞撞走到了帐外,跪在了崔仲晖面前。
“求陛下为贵妃娘娘做主,”温芍声音嘶哑,干涩的眼眶中流出几滴泪水,砸在了素白底绣着浅黄色缠枝花纹的衣襟上,很快泅开了一团水渍,“我只是低贱之人,死了也不足惜,可贵妃娘娘是千金之躯,是潼儿他们的生母,大殿下提剑向着贵妃娘娘,今日万幸没有酿成大祸,可贵妃娘娘和潼儿他们的颜面却终归有所损伤,这事若是传出去,又要他们如何自处呢?”
温芍甫一说完,秦贵妃便过来撑住她的身子,哭得愈发厉害。
崔仲晖听了温芍的话之后,眉头越皱越深,命宫人重新将温芍扶到里头去躺下,思虑再三后才对秦贵妃道:“这件事是那个孽畜的错,朕已经将他关押了起来。”
秦贵妃道:“妾受点委屈不算什么,但眼下芍儿伤成这样,妾又还有潼儿,也请陛下怜惜妾一片爱子之心罢。”
话都由温芍说完了,秦贵妃自然可以婉转许多。
“孽子是该好好教导,这样,即刻就将他押送回云始,在府中禁足思过半月。”崔仲晖却仍不肯松口。
今日崔河虽伤了人,但并非是秦贵妃本人,也不是其他皇子皇女,而只是温芍一个外人,温芍的身份尴尬,在宫里的地位也只是比宫人高了些许,甚至不如一些得势的高位女官,崔河伤了她诚然也是要给个说法的,一则是为了安抚秦贵妃,二则也是为了秦贵妃和崔潼的脸面,但最终怎么罚,分寸却在崔仲晖手中,崔仲晖不会为了温芍将自己的亲儿子罚得狠了。
闻言,秦贵妃很是失望,然而她是最有眼力见的,既知崔仲晖的决定已经做下了,便不可能再更改了,若再是纠缠便过了度,恐要惹他猜疑和厌烦,于是也只能先应下。
秦贵妃如此,崔仲晖看在眼里便又对她多了几分疼惜,连忙搂着她道:“你是委屈了,一会儿朕也会给芍儿赏赐用以安抚,崔河——他也是昏了头,否则怎敢对你放肆?这小子,前些时日竟还向朕提过想要聘芍儿为侧妃,只是朕不答应,怕芍儿赔给他委屈了,他既喜欢芍儿,想来今日也是一时不甚才伤了她的。”
温芍重新在帐内躺下,闭着眼睛听着外面的响动。
方才这一折腾,不免又扯动了才包好的伤口,伤口果然又裂了开来,渗出鲜血,女医官和宫人只得重新再给她处理,新伤的口子上露着肉,温芍又疼一遍,疼得满头都是冷汗,乏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等伤口再度处理好,崔仲晖已经离开了,秦贵妃今日倒是没陪着他一起走,而是又进来看温芍。
她道:“陛下心里还想着他是他儿子,唉……你没事就好,今日真是把我吓坏了。”
其实这个结果是显而易见的,秦贵妃也只是想借着今日的事再生事,企图再为崔河多添一条罪状,然而崔仲晖却不肯答应。
温芍终归不是自家人,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不过也总算没有很吃亏,押送回京禁足半个月平心而论已经很给秦贵妃面子。
温芍难受得一句话都不想说,等着崔仲晖的赏赐下来谢了恩,秦贵妃见了赏赐总算露了点笑颜出来,告诉她崔仲晖给她的都是好东西,不算亏待了。
温芍一点兴趣都没有,这种乏味不仅仅是源于身上的痛苦,也有一部分来自于她的内心。
当时情急,她看见崔河提着剑冲过来,脑子里第一想到的便是要护住母亲,最终她确实也那么做了,并且做到了,秦贵妃毫发无损。
她不想看到母亲因为她受伤而难过,也并不想要那些贵重的赏赐,然而最不想的,却是与母亲一同利用此事。
虽然这么做也无可厚非。
温芍强撑着叫了秦贵妃一声,说道:“母亲,眼下我受了伤也无法再陪伴你了,我想我还是回云始去养伤,否则留在这里也是扫兴。”
秦贵妃自然不肯:“行宫有医有药,于你养伤并无坏处,你伤成这样,回去路上才是不便。”
“伤口只是看着可怖些,太医也说了并没有什么大碍,我回去云始之后,在自己家中养伤也更安心些,”温芍却仍是摇头,“从行宫回云始的路并不远,母亲放心罢。”
秦贵妃的人生中远远不止温芍一个人,温芍受伤这一件事,她已经劝过温芍,见温芍执意要回去,便也不再花费心力去留了,只很快为温芍安排妥当了回程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