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这几日入秋了,地上凉,不要光脚下床了。”
裴璟看着她道。
男人的气势逼人,四面八方向她覆盖而来,但他说话的语气却是极温柔的。
虞栖枝紧紧攥起了掌心,她指尖深深掐进手心里。
回忆的片段逐渐划过脑海,她一点点地回想起了这段时日与裴璟的相处。
这也让她本能地感觉到,裴璟还保留着这些时日模仿封青凌的习惯。一种想要作呕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
虞栖枝绕开他,向桌案上裴璟卸下的横刀伸手。“铮”的短促嗡鸣,刀刃被她拉开几寸。
刀身寒铁的冰冷肃杀之意流泻,裴璟单手抵住刀柄,再不让人拉出分毫。
他用刀鞘拍开她手,语气平静到令人发颤:
“又想杀谁,杀我……还是你要自尽?”
虞栖枝胸膛起伏几下,手背被刀身震得发麻。
男人垂下视线看她,忽然几步将她扯到榻边,虞栖枝被按坐下来。
裴璟握住她足,为她穿好鞋袜。
“你放我走吧,”虞栖枝挣了挣,忍不住皱眉,“求求你了,行不行?”
“之前给过你机会的。”
裴璟神情不变,口中轻飘飘说着的却是刺痛人心的话:
“你没有走,现在,不可能了。”
虞栖枝彻底顿住了。
裴璟的言语,重又将她散碎的记忆重新拼凑完全。
虞栖枝想起来了,乞巧节那日的事——
她挣脱了那人,然后主动跑向了裴璟,抓紧了他的手。
“前段时日,你想不起来的时候,我们不也很好吗?怎么现在又不行了?”他问。
虞栖枝眼底的光都暗下来了。
“你喜欢封青凌那样的,我也可以像他对你那样待你。”
在虞栖枝失去记忆的这段日子里,裴璟实在听了很多关于封青凌的事。
大部分都是从虞栖枝口中听来的。
那些自心头涌起的,强烈的嫉妒与不甘,都已随着时日,被他独自消化。
唯一的好处,则是他不用说太多的话,甚至什么都不用做,虞栖枝就会主动贴上来,同他说这说那,好似与他有说不完的话。像只黏人的小狗。
裴璟神情淡淡看着她,好似像在说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
虞栖枝觉得裴璟不像在说谎话,他是真的这样想的。
虞栖枝下意识想要躲开眼前的人。
看清了裴璟的动作,她又止不住往后缩。
“咔哒”声响,那根冰凉的银质细锁链又缠上她右手腕。再前些时日的噩梦再次在她面前溯回。
“还是想着走。”裴璟将锁链另一端固定在架子床头,“你会想要留下的。”
男人音色沉冷:“记好了,你若有什么闪失,你的芳儿先要给你陪葬。”
虞栖枝险些失语。
不顾虞栖枝气到颤抖而响起的锁链叮铃声,裴璟又捉起她的手亲了亲,“乖一些,我们是要一块过日子的。”
“你真疯了!”
她挣开他手,巴掌落向他侧脸,裴璟的脸色沉下,后退闪身避开。
“喜欢打人。”裴璟冷笑一声。
“给我解开!”看裴璟退后要走的样子,虞栖枝急道。
然而这次裴璟却没再看她一眼,只关上门快步走了。
门被关上的一刹,虞栖枝的心也随之沉了下去。
……
不知过了多久,宅邸的仆从进进出出,虞栖枝屋内所有能用来自伤的锐器都被收走,家具器物转角边沿也都被包上了软布。
虞栖枝呆坐屋内,身边的仆从都成了虚影。
她的脑海里,不由她控制般浮现起这段时日,她与裴璟相处的点点滴滴,生动又鲜活。
她主动去牵裴璟的手,任由裴璟将她亲昵地圈在怀中,她还叫他……凌哥哥。
深深的自厌与懊恼在她胸腔中迅速地膨胀,闷窒到几乎难以呼吸。
虞栖枝抬手在自己胸前锤了几下。
锁链细碎叮铃叮铃声不断响着,屋门忽然被推开。芳儿听见声音急急闯了进来。
芳儿着急地抱住虞栖枝的手,“小姐!你别这样了……我看了心痛!”
芳儿发觉自己先前真是想岔了。
要是早知道她家小姐想起来以后会这么痛苦,那还不如一直都不要想起来的好。
“芳儿……”
见到眼前熟悉的人,虞栖枝有点呆滞的目光才又有了些活气。
她想到了,芳儿那日要她在乞巧节去东昌街。
虞栖枝转向人,问:“芳儿,你知道凌哥哥没死,是封青凌让人与你联系了,是么?”
见虞栖枝终于不自伤了,芳儿连忙对虞栖枝“嗯嗯”点头。
“我没见着封小少爷,是另外一个人向我说的,他说,封小少爷要他转达,让小姐静待来日。”
“那人还说,让小姐在那夜一定要去……”
芳儿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然后紧紧地闭上了嘴。
芳儿怨恨自己嘴巴笨。事到如今,再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呢?徒惹她家小姐伤心罢了。
虞栖枝听完芳儿这话,漆黑的瞳孔滞涩地转了转。
静待来日……
她看向芳儿,好似安抚般笑了笑。
芳儿却能看出,那个笑容里带一点苦涩。
……
如此的日子很快过去了几日,裴璟大约是真的事务繁重,无法常常来这座宅邸,这让虞栖枝轻松了些。
这日午后,魏嬷嬷盯着虞栖枝在庭院中饭后消食,散步。
自从之前出过绝嗣药的事,就连虞栖枝的贴身婢女芳儿都不让靠近小厨房,都是送来什么吃什么。
这几日小厨房送来的饭菜,都是虞栖枝失忆那段时间表现出来她爱吃的那些菜。
虞栖枝知晓这其中定有裴璟的手笔,她没什么胃口,但也硬吃下去了。
入过秋,天气转凉,呼吸间也尽是萧瑟之意。
这座宅邸虽然偏僻,但很宽敞,经人料理过后,庭院中的秋景已经初具规模。
然而虞栖枝根本无心赏景。
她脑中不断盘桓着封青凌的事。
庆幸的是,乞巧节那夜的际遇,让她知晓了封青凌还好好地活着,他没有死。裴璟是骗她的。
但那夜,她主动挣脱了封青凌派来接应她的人,转而奔向了裴璟的怀抱。不论人怎么想,只要是个人都会认为她已经变心了。
现在……凌哥哥估计也不要她了吧。
意识到这一点,忽而一阵秋日凉风吹来,虞栖枝瑟缩了下,冷汗攀上她脊背。
全身的力气好似在一瞬之间被抽离,虞栖枝双膝一软,跪在庭院正中的石桥上。
魏嬷嬷急急上前,要来搀她,虞栖枝却是抵挡不住胃腹间忽然涌起的恶心,一阵干呕。
她只觉头晕目眩,魏嬷嬷紧张地将人搀起。当晚,医师就来了。
看到医师的那一瞬,虞栖枝的心里重重地咯噔一下。
前段时日,她与裴璟亲密的事没有少做,更没有特意去避及些什么。
只有虞栖枝一人在焦灼着,等裴璟踏入屋内时,外头天色都黑了。
医师一直等见到了裴璟,才将诊脉的脉象说了。
虞栖枝耳畔隆隆听着,从医师口中捕捉到“并非有孕”这四个字,她的天空突然放晴了一般。
孩子本就不是想有就立刻能有的。
也或许,是她从前喝避子汤的次数太频繁的缘故,总之,这对虞栖枝来说都是一件大好事。
这么想着,虞栖枝不自觉间舒展了眉眼。
待意识到裴璟在看她,她才注意到自己弯起的唇角,连忙敛下神色。
裴璟却只是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自有宅子下人将医师送回去。屋内,又只剩虞栖枝与裴璟二人。
她与裴璟已有好几日未见,裴璟摸了摸她的脸,然后将她往床榻边带。
面对裴璟,虞栖枝本能地后退回避,但仍是抵不住裴璟的力道比她的大。虞栖枝看不出男人的意图,但见到榻边熟悉的银白锁链,她不想再往前一步。
“别锁我了,好不好,”她用力顿住脚步,伸臂环住他腰,“我真的不跑了。”
她软下声音道。
不论她与裴璟之间有没有孩子,她都被困在这座宅邸了。现下宅中的仆从将她看得很紧,她根本没有逃跑的机会。
裴璟垂眸看向她。
“你真的很难养。”裴璟看了她一会,才这么低声说道。
对她宽松一点,她就总想着要逃跑,看得紧一点,她又要吐。
但他还能将她怎样?
秋夜月色很亮,皎皎月华流泻,好似一层银霜铺下凡间。
这夜,裴璟将虞栖枝拥在怀里,没有锁着她,也什么都没有做。
他亲了亲她沐浴过后的长发。
好喜欢,虞栖枝身上所有的地方,都出乎寻常地让他喜欢。
虞栖枝就这么乖顺地倚在他怀里,乌黑垂顺的发梢任他把玩。只是再没了前段时日,她真心实意的生动与依赖。
裴璟眉眼沉了沉,心头隐约的燥意刚被他压下,又忽而被一种名为嫉妒的情绪占满。
放在从前,他可能永远也想不到会有这一天。
他突然很羡慕封青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