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8章 第 68 章
突厥大军势如破竹, 一连攻占了边境数座城池,一路烧杀抢掠,直逼红寺堡。
堡内镇守的千夫长曾是秦葑的护卫兵, 誓死不愿投降,率领护城兵守在城墙之上,战至最后一人, 终于等到了秦陌领着玄策军从后夹击, 剿灭了突厥前线的先锋营。
突厥哨兵看到红寺堡高高举起的赤焰旗, 逃回大本营禀报。
颉利禄一听闻玄策军来临,心口下意识震颤了下,本来大军面向中原呈包围之势的进攻,一下转了攻势,汇聚回三分之一战力,强攻红寺堡。
红寺堡地有天堑, 易守难攻。
秦陌智计频出,回回都把他们击了回去。
突厥大军攻城不成, 想方设法勾引玄策军出城对阵,本以为秦陌一个年轻气盛的少年郎受不得多少激, 甚至还曾故意撤退, 展现出一副寡不敌众之势, 妄图引他追击。
秦陌看起来桀骜不驯, 心里却十分沉得住气,好几次那些老将都担心他会贪功冒进,可他只在外头溜了敌方一圈, 能屈能伸, 一见对方来了势,佯攻了两下, 又领兵缩回堡里来。
敌方跑也跑不过他,打也打不着他,气得团团转。
而他成功吸引了火力,拖了数个月,终于等到了朝廷的四方援军。
然秦陌作为一战主帅,并没有调遣后方援军增援红寺堡,而是下令要他们趁现在不动声色绕后,收复其它突厥军队占领的城池,再从后方包围敌军。
援军听令往上,却并不知此时红寺堡前的敌军耐心已耗到了极点,正不惜聚集大半火力,强攻城池。
诱敌深入的计划落实,秦陌端着一张面不改色的脸,心里,却知晓自己这一战,只怕九死一生。
突厥军队骁勇善战,正面交锋,大周朝的军队不占优势,唯有从后方打他个措手不及,他们方能在这场战事中,破出一线生机。
而要想蒙蔽敌军,发觉不了后方的危险,秦陌必须出城作战,以身作饵。
红寺堡里的百姓都被他尽数送离。
以突厥现在的猛攻,不出明日,红寺堡的城门就会被破开。
昏暗的烛火中,秦陌坐在营帐里,对着沙盘思忖了许久,忽而,若有所感的,缓缓转首,望向了挂在支架上的,那件兰殊一针一线亲手绣就的披风。
已在沙场上及冠的男子,眼睫微微颤动了下,浮光掠过,在他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里,描下了一笔微不可察的温柔。
屋外,凛冬已至,大雪纷飞。
不知那个手脚冰凉的人儿,有没有识相穿足了冬衣,炭笼中,是否放够了炭火?
前线,战报传来。
秦陌思绪飘了会,又被眼前吃紧的战局勾了回来。
唯有战火不燎,国泰民安,他所念之人,才能拥有最好的避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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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黎明破晓时分,红寺堡城破。
那铺天盖地的箭雨朝着城内落下,人间犹如受了天惩。
骑着高头大马的突厥先锋兵,手握弯刀冲进了城门,望着眼前空荡荡的街道,不由愣了片刻。
转眼,一柄红缨枪破空而出,急如闪电,直接穿过了他的肺腑,将他从马上挑了下来。
秦陌握着长枪在门前一站,城内四处的玄策军鱼贯而出。
数十万敌军看见那幅赤焰旗,一下朝着城内涌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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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大寒。
秦陌战死的消息,如同上一世般,裹着边疆的白毛风,传入长安。
明明已是第二回听到,当兰殊看到刘公公脸色苍白地出现在洛川王府门前,还是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李乾把放妻书递给她时,说的是和前世一样的话。
那年轻俊美的帝王,一夜间似是老了十岁,哑着嗓音,“这是子彦生前所写,上面有落款日期。你还这么年轻,别叫你做了寡妇。”
李乾终究没有听秦陌的话,及时在他出征之后,就把放妻书给了兰殊。
他知晓秦陌心里有她,不愿放她离去。可如今,强行再将她留下,没有任何意义。
上一世,亦是如此。
兰殊默然半晌,接下了那份如期而至的放妻书。
洛川王府,白幔高高挂起。
兰殊收拾东西离开,走出朱漆大门,抬眼,望向了北边的星空。
代表战神的杀破狼星,仍遥遥高挂在天空之上,莹莹闪耀。
她知道这场仗,他会打多久。
上一世,那一个个殚精竭虑的夜晚,都是她难以阖眸熬过来的,她岂会忘怀。
那时,她日日坐在佛堂里,日日点着长明灯,每一天的祈祷,都是“平安归来”。
他自会,平安归来。
而她,该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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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陌浑浑噩噩中,睁开眼,眼前,弥漫着一片黑暗。
万籁俱寂,什么都看不清。
秦陌轻喘了口气,只觉得脑袋下的身躯成了个破败的陋舍,四处都是窟窿,连口气都留不住。
碎成这样,他本该感觉十分疼痛,这一刻却毫无痛觉,大抵是大限将至了。
这样的念头甫一冒出,秦陌心口并不觉得苍凉,反而,意外的平静。
少年回想起秦家祠堂里供着的那些牌位,自认也不负秦家满门忠烈的名声。
他迷迷糊糊朝前走了两步,像是来到了阴阳两界的交汇处。
前方陆陆续续出现了一些色彩,犹如长安的繁华闹市。可仔细去看,却是成团成团的模糊不清。
忽而有人从后方冲撞了他一下,回过头致歉的脸部,却是空白。
周边有很多摩肩接踵的人影,有的清楚,有的含糊,街边的摊位店肆,也是忽明忽暗。
直到他看见了一位面容熟悉的小儿郎,拿着一把桃木小剑,朝前欢喜地狂奔而去。
秦陌才发现,这场景,是他幼时的回忆。
因为是他的记忆,才有的深刻,有的不清晰。
“爹爹!”
那小儿郎,笑着扑向了前面站着的一位男子背影。
秦陌望着他回过头来的温润英俊面容,向来冷冰冰的双眼,一时间有些发热。
他有多久,多久没见过秦葑了。
小时候,秦陌最爱拉秦葑的手。他从小脾气就倔,唯独在秦陌面前,会露出孩子气的一面。
秦葑总是很忙,但逢年过节,都会守诺回家陪他。
他最喜欢的,就是秦葑牵着他的手,带他去逛灯会。
那时他少时为数不多的温暖回忆。
秦陌本来以为过了这么多年,自己已经记不清秦葑的脸了,这回再度看见,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心口不由融化了一片,忍不住,朝着秦葑走了两步。
眼前的秦葑,似是看到了他的存在,温柔笑着,冲他伸出了手。
“小彦,过来。”
熟悉的嗓音,令秦陌的眼眶瞬间发红,他逐渐变成了眼前那个七岁的小孩童,上前,牵住了父亲的手。
秦葑的手还是那般大,那般温暖。
秦陌默然跟着他往前,走向了那雕刻着“酆都”的黑漆大门。
都说人在临死时,会回忆起生命中十分重要的事,如果他前往黄泉的最后留恋是秦葑,秦陌觉得自己大抵可以安宁上路了。
正这么想着,身后忽而传来了一声脆生生的呼唤。
“秦子彦!”
秦陌猛然回过头,不见身后有人,可他的身形忽而长大了好几分,变回了一名十五岁的少年,蓦然想起,他曾成过婚。
秦葑仍牵着他,衔笑问他是谁。
父亲未曾见过他成家,秦陌难得赧然,温声道:“是孩儿的妻子。”
酆都大门咚地一声打开。
秦葑叫秦陌跟上。
秦陌有了一点犹疑,再度朝着身后看去,秦葑温言问道:“怕你的小妻子,舍不得你?”
秦陌顿了顿,眼底闪过了一丝恻然,笑容惨淡,“她应该不会。”
“那走吧。”
秦陌迟疑片刻,继续牵上了秦葑的手,不经意再回眸,却看到了一道隐隐约约的俏影。
秦陌不由顿住脚步。
那俏影越来越熟悉,穿着一身如枫般的襦裙。
秦陌忍不住去辨别她的面容,那身影的面前,忽而破空来了一只利箭。
“秦子彦,小心!”
秦陌微瞠大了双眸,浑身激灵了下,下意识冲了上去,跃然去握那羽箭的柄。
这股子劲带出了他身体的求生欲,秦陌紧紧咬住的牙关一松,倏而睁开了眼。
大雪掩埋,一片死寂的悬崖下,探出了一只奋力往上爬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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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线大捷,秦陌死而复生的消息传回长安,满城彩帐高挂,充斥着喜悦的爆竹之声。
少年将军出征前,初出牛犊不怕虎,却也多多少少,带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稚嫩。
血战沙场大半年,凯旋已过及冠,俊美的眉宇彻底舒展开来,曾经的青涩全然不见了踪迹,犹如一柄真正的神兵利器,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凛然冷厉的气息。
李乾亲自下轿出城迎接,刘公公念了一长串犒赏的旨意。
秦陌半个字都没听进去,一被李乾扶起身,反握住了他的胳膊,再度看向他身后跟随而来的人潮,找不到他所期盼的那道身影,哑声问道:“崔兰殊呢?”
他在鬼门关前,做了那样一个恶梦,几乎夜不能寐,就怕预示着些什么。
眼下看不到她的身影,心里更慌乱了。
李乾的面色一僵,轻叹道:“年前传来你的死讯,我信以为真,把放妻书给她了。”
所以,她没事。她只是走了。
秦陌提起来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洛川王府门前,所有仆人热泪盈眶地排列在门口等他。
秦陌抬眸往内扫过,只见院里的偌大的府邸,满庭的芬芳,在他眼中,却似空无一物。
春月暖阳如幕洒下,满园芳菲,灼灼烈烈。
秦陌迈进屋门,目光有些涣散地盯着空荡荡的主屋。
沙场上,那位所向披靡的男人终于停下了脚步,愣愣地,静站在了主屋前。
屋里仍然打扫地十分干净,点着最常用的安神香,浅淡温和。
其间不掺杂一丝魅人的气息,她的味道,早已散干净。
床幔上,流苏静静垂落,再不会受到少女轻盈的脚步,带起的短风搅扰。
窗台前,那两盆她悉心照顾的异色山茶,终于,开出了第一春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