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8章 第 78 章
窗外, 天色渐暗,夕阳垂落到了树梢上。
书房内。
赵桓晋也不管他刚刚落的子是不是他想下的,紧跟着下了一子, 幽幽道:“那您可得抓紧了,最近高句丽的琉璃王,可比您跑我这勤快多了。”
秦陌头皮一时间麻了半边天, 面上除去皱了一瞬眉头, 没有一点多余的变化, 只道:“别胡说。”
赵桓晋道:“我胡说什么了?”
秦陌低头看着棋盘,面不改色道:“琉璃王风流成性,提他不宜沾上内院的女眷,对清誉不好。”
赵桓晋鼻尖逸出了一丝轻笑,再按下一子,屋外, 远远传来了女子们的语笑宴宴。
秦陌一听见其间一道清甜的嗓音,就知道她回来了。他不动声色地落子, 靠近窗户的耳尖,动了一下。
姐妹俩说说笑笑了一路。
兰姈道:“那琉璃王今日见你不在家, 竟还特意追到小院来送东西, 是真要让全京城都知道他的心思吗?”
伴随着一阵泠泠的轻笑, 兰殊温言道:“他就是这样的性子, 只是一时兴起,阿姐不用太当真。”
兰姈蹙起眉间,“你觉得他只是在玩闹吗?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成, 你对他并无意向?”
兰殊掺着兰姈的手肘, 撒娇似的倚上她肩头,“高句丽那么远, 我怎么可能舍得你们?”
兰姈露出笑容,戳了戳她巴掌大的脑门,“当初一走了之的时候不说舍不得,这会回来了,倒是在我面前卖起乖来了?”
兰殊煞有介事地捂头呜了一声,忽闪着眼睛巴巴盯着兰姈看,唇角的笑意愈发深了起来。
还能在阿姐怀里撒娇的感觉,真好。
兰姈亲昵地拍了拍她牵着她的手背,若有所思道:“琉璃王确实是远了些,性子也浪荡了点。那你觉得,邵文祁如何呢?”
“邵师兄?”兰殊脚步一顿。
聊到这儿,恰好是她们最靠近书房窗外的时候。
只闻窗外的姑娘似是垂眸沉思了良久,弯了弯眼眸道:“他挺好的,待人很温柔,也很大度。”
秦陌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兰姈刚好走到了书房门口,问向门口当值的小厮,“相爷还在里面看案牍吗?”
小厮躬身道:“洛川王来了府中,正同相爷在屋里下棋。”
兰殊听到他的尊称,不由下意识朝着书房看了一眼。
赵桓晋抬眸,看向秦陌,“不出去见见吗?”
秦陌沉吟片刻,压下了眼底的涩然,按下一子,微一摇头道:“你快输了。”
“那我们先回后院,就不打扰了。”
屋外,兰姈同小厮交代完,便带着兰殊朝后苑走去。
两名女子的说笑声趋渐离去。
走过垂拱门,兰姈继续她刚刚说到的话题,正儿八经朝着兰殊询问:“那你是喜欢邵师兄?”
兰殊唇角的笑意未减,眼底闪过了一丝讶然,沉声想了想,诚恳道:“喜欢啊,我没有哥哥,一直都把他当作兄长看待的。”
兰姈蹙起蛾眉,“兄长?你不想嫁给他?”
兰殊讶然更甚,“怎么就扯到嫁人了呢?”
兰姈见她全然没在考虑过自己的终身大事,神色不由肃然起来,凝望着妹妹如画的眉目,握住了她的手臂,发自肺腑道:“你还这么年轻,可不许摔了一次跟头就不敢爬起来了。”
外人都知秦陌给了兰殊放妻书,单方面强制她离去。
虽是当初出征在即、生死难料,可若洛川王心里有她,也当在劫后余生,火速把她接回家来。
但他没有。
不少流言便以为是他早就厌弃了兰殊。
可兰殊心里却很清楚,这场和离,是她主动提的。
秦陌只是成全了她。
而她既然能同他提出和离,自认也不是放不开的人。
至于为何这三年,都还是孤身一人。
兰殊思忖良久,只得归结于,“我还没有遇到想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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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姈把兰殊先送回了她住的院子,继而有意往后厨方向,去安排今夜的晚膳。
兰殊同她在门口作别,推门进屋,刚和银裳说了会话,转而发现自己有样东西,落在了马车上。
兰殊提裙迈出了屋门,快步朝着马厩的方向前去。
月影稍显,晚风吹过墙边的树梢,一阵飒飒作响。
兰殊绕过回廊,走到进入马厩的堂口,迎面只见一个颀长的背影,正站在马栏旁,等待着马奴将他的爱驹拉出,套上马鞍。
他穿了一身浮有暗纹的蟒袍,月光将清辉漫洒,给他镀了一层晕光。
秦陌方才那一盘棋,无意间随着心绪的起伏波动,一时忘了谦让,落子一步比一步刁钻,把赵桓晋杀的血本无归,成功被他赶出了书房。
兰殊的脚步素来轻盈如猫,秦陌还是闻声回过了头来。
四目交汇,兰殊直接狐疑了声,“不留下吃饭吗?”
秦陌如实相告道:“赵大人没留我。”
“肯定是你赢太多了。”兰殊笑道。
秦陌见她一壁同他搭话,一壁着急忙慌地朝着旁侧的油壁香车走了去,不由站在原地,看向了她的身影。
他自是千万般想见她。却不确定她是否会想见他。
今年的长安回暖回得比较慢,眼下四月天,太阳一落山,晚风中仍积聚着一些凉意。
兰殊却早早换上了夏日的襦裙,一袭青绿,垂至脚踝,随着她轻盈的步伐翩翩而起。
秦陌眉宇微蹙,只见兰殊掀开车帘,直接站在车旁,踮起脚尖探进了车内,去拿她忘却的一提食盒。
她一踮脚,裙摆便跟着上提,露出一双纤细的脚踝,在微寒的冷风中莹莹发光。
兰殊一摸到那盒子,唇角噙起笑意,抱在怀里,蓦然回过头,正对上了秦陌的目光。
秦陌不经意随她移动的视线被撞了个正着。
本以为长到现在的年龄,生死边缘都去过一遭,他早已练就了一副对待万事万物皆游刃有余的姿态。
唯独兰殊,秦陌一到这个熟人面前,总是好像有点笨嘴拙舌。
他同兰殊就这么各自站在原地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最后只简单关切了声:“怎么穿的这么少?”
兰殊方才见他那目不转睛的样子,还以为他有什么难言之隐,正在斟字酌句,猝不及防听他问出这么一句,不由愣怔。
秦陌煞有介事道:“天气还没有完全回暖,多穿点,别受凉。”
兰殊忍不住笑了起来,“怎么人长大了,还啰嗦了?”
秦陌略一沉吟,转而便听她信誓旦旦声明自己没有那么不抗冻,这些年她在外面游荡,更冷的地方都待过。
“不过游历过大江南北,我才发现,南方的气候其实是最宜人的。”兰殊感叹道。
而她一说起南方,秦陌就会回想起南疆,想起那个一口一句喊他“二哥哥”的小姑娘。
兰殊续道:“其实我这趟回来的路途中,曾在南疆停留过两天。陇川那家点心铺子仍在,他家的糕点,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吃。”
秦陌道:“你买了吗?”
兰殊敲了敲手上的食盒,“嗯,我还出大钱预订了好几份呢,让店家在我回来的这段时间派人马送到长安来,今天刚好到了,我顺手拿了些给弟弟们当手信,他俩很爱吃。”
秦陌盯着她唇角的笑意看了会,望向那食盒,忽而道:“我也想要。”
兰殊看他一眼,抱着食盒走前了两步,“可以啊,不过我没有买陈皮酥,其它的我不知道卢四哥哥会不会喜欢。”
秦陌顿了顿,“不是送人的,我想吃。”
“你想吃?你不是最不爱吃甜点吗?”
秦陌凝着她澄澈的双眸看了会,垂下眼帘,“我现在会吃了。”
兰殊略有惊疑的眼神一过来,秦陌干咳了声,“挑食原不是好习惯。”
兰殊没想到他竟越来越有自知之明,惊诧了会,笑了笑,捧着食盒走到他面前,“那你想吃哪种?”
秦陌道:“桂花糕,你肯定买了吧。”
“嗯。”兰殊点了点头,刚想打开食盒,望了眼四下马厩的环境,心中略感不妥,“我们到旁边的长廊上去吧。”
夕阳垂落西山,洒向大地的余晖,只在墙檐露出了一点端倪。
斜斜一抹在长廊上,映出了两道并肩而坐的背影。
兰殊打开了食盒,朝着他面前捧去。
秦陌拿起一枚尝了一口,略点了下头,再次对上兰殊的目光,不由提了提唇角,“之前在那里待了大半年都没有尝过,原来是这种味道,确实挺好吃的。”
兰殊见他眉眼未皱分毫,不由诧异叹笑道:“之前你半点甜都不沾的。”
叫他吃一点,都是对他的惩罚。
虽然上一世的后来,他也渐渐变得能吃一些甜食,但都是她强行给他扭正的。
这一世没人再迫他,想不到他的口味仍然有了变化。
兰殊还买了一些牛轧糖和龙须糕,说是新出的品种,秦陌也跟着尝了尝。
兰殊见他从始至终不曾面露不喜,看来是真的习惯了吃甜食,只是吃东西的动作,变得颇有些慢条斯理。
他本不是什么粗鲁的人,只是这会儿吃得尤其慢。
好在兰殊倒也不赶时间,想他难得有空过来拜谒晋哥哥,竟连饭都没得留一口,不由心中唏嘘了声,陪着他坐在了长廊上,大方地由他吃她的食盒。
秦陌的架势,真有种可以这样吃到天长地久的感觉。
其间你一句我一句地闲聊,兰殊不知骤然想起了什么,唇角迸发出愉悦的笑容,“对了!我这趟路过南疆的陇川,还见到了真正的陆贞儿与周麟!”
秦陌闻声抬眸,只见兰殊的眉稍眼角尽是欣慰的笑意,“他们居然还是逃到了陇川,还安居了下来,就在那个小酒馆!”
兰殊并不知当年秦陌曾因她的话改变了想法,为那两名任性的少年争取了机会。
秦陌亦不知自己当初的决定是否正确,但显然,代他发现了圆满结局的兰殊,显得十分惊喜而高兴。
秦陌沉吟了片刻,“他们过得好吗?”
“挺好的。虽不是锦衣玉食,但他们很开心。每天过着和我们当时一样的生活,酿酒,卖酒,买食材。”兰殊回想着她看见他们幸福的样子,不由笑叹,“就是酒,没有我酿的好喝。”
秦陌看她一眼,双眸跟着露出了一抹慰藉的笑意,还未扩散到眼角眉稍,缓缓消弭在了眼底。
她自是那个曾经私奔到陇川,酿酒最好喝的陆小姐。
可他却不是得以俘获小姐芳心的家仆周二郎。
兰殊见他停下了抿糕点的动作,侧眸看向他。
四目交汇,秦陌牵了下唇角,压下眼梢,“说到酒......你还记得那罐埋在玉兰树下的桑落酒吗?”
兰殊怔忡了下,美眸圆瞪,“你还没有拿出来喝吗?我记得我当时说的是作为你及冠的贺礼的。”
兰殊见他一时抿唇未语,握拳敲了下手腕,努嘴道:“你果然还是忘了。”
难为她当初还千叮咛万嘱咐他记得挖出来的。
不过一晃三年,他不记得,也委实正常。
秦陌看着她道:“我没有忘。”
兰殊见他还狡辩,叉起腰道:“那你怎么没喝?莫不是嫌我的礼太轻了。”
秦陌摇了摇头,再度凝向她,目光灼灼,“当初不是说好了,一起喝的吗?”
兰殊干干一笑,“那你也不必干等着的,想喝就拿出来喝嘛。”
毕竟,她那时也并未回声许诺过。
秦陌默然片刻,没再出声。
墙檐上的夕阳已经彻底掉下了山头,天空恍若成了一张油浸的纸,覆在秦陌身后的那层金光也随之消散。
周身的氛围一暗,平白无故,给他的沉默,添了几分萧索。
晚风逐渐灌过长廊而来,拂过了兰殊的鬓角,令她冷不丁打了个哆嗦。
说是不怕冷,躯体的反应却很诚实。
兰殊面上闪过一丝窘意,低头摸了摸鼻尖,转眼,秦陌抬起广袖,为她蔽住了下一阵冷风。
那宽大的袖衣绣着浮光掠影的暗纹,挡在了兰殊面前,她甫一侧首,只见秦陌的目光,早已落在了她的身上。
眼前的袖衣下摆随着晚风隐隐拂动,秦陌的凤眸目若寒星,深邃难测的目光中,透着一丝专注,看着她,轻声道:“可我已经等了。”
兰殊微一愣怔,秦陌续道:“你还愿意陪我喝吗?”
兰殊笑了笑,“当然可以。”
“那你明天,来王府找我?”秦陌道。
兰殊瞥了他一眼,唇角的笑意益深,“还要去你府上,不是你邀我喝酒的吗,不该提着酒壶来寻我?”
秦陌就好像料到了她会这么说,提了下唇角,“作为回礼,请你吃饭,如何?听闻醉仙居最近出了新菜式。”
兰殊的眉眼登时稍霁了些许,似是心里的小算盘一敲,感觉不是件赔本的买卖,“听着不错,说来我这两天正想着去尝一下的,只是醉仙居这些年生意越做越好,转眼成了长安城最有名的酒楼之一,竟变得一桌难求,不提前预约都订不上。”
“我会订好的。”秦陌道。
“那成。”
“要不要派马车过来接你?”
“这倒是不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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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清早,天还未亮,鸡还未鸣。
洛川王府内。
邹伯昨晚喝多了茶,半夜起夜,顶着一双迷迷瞪瞪的双眼,迷迷糊糊中,看到了长廊一道修长的身影一闪而过。
邹伯悚然一惊,待去细看,又不见人影。转而被睡意盖过,只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残留的模糊记忆中,只记得那道影子似是朝着厨房的方向飘了去,身形高大,是个成年男子的形状。
等到天空泛起了鱼肚白,秦陌今日休沐,却还是有人在他吃早膳的时候,寻上门聊起公事来。
秦陌今日本不想接办任何公务,偏偏刘维过来提的,正是端午佳节众节度使上京的城防要事。
秦陌一听到“端午”二字,即刻放下手上的竹箸,来到了正厅。
两人围着茶桌一坐,一议便是一个时辰。
秦陌向来神色喜怒难辨,加上沙场的打磨,令他身上果决的杀伐之气越发凛冽,沉沉的威严,总叫人有些望而生畏。
他其间话语不多,基本只在紧要处点出一两句。
但刘维同他的交谈中,还是能感觉到他全程都有很仔细地听他述职。
直到邹管家大步流星从门外进来,躬身禀告:“夫......崔二姑娘到大门口了。”
秦陌脸上局促的神色一闪而过,一时间都没注意刘维接下来说了什么。
这尊俊美无俦的杀神,面上端着一副冷血无情的模样,却在听闻一个姑娘即将进门的消息后,干咳了声,低头抿了口茶,才发现杯中的茶水已尽。
他也不续杯,只将抬起一半的手,没着没落地扣在了桌沿边。
沉默须臾,扭头问向刘维道:“还有别的事吗?”
刘维见他如此,有事也是没事了,即刻识相撤退。
迈下台阶,刘维与那登门拜访的姑娘擦身而过,忍不住侧眸朝那帏帽下的面容,觑了一眼。
只因秦陌刚才的反应着实少见,令他经不住好奇对方是何方神圣,竟能叫他从八风不动的洛川王脸上,品出一点慌乱的意味。
正好来了阵东风,摇曳过台阶下的草木,拂向女子的脸庞。
那帏帽檐前的帘幕轻轻翻飞,刘维可劲儿一瞧,蓦然睁大了眼。
这帽檐底下的人......不正是王爷的前妻吗?
秦陌早已不自觉地朝门外走出了两步,长身玉立在门口悄然等待。
远远望见那道熟悉的俏丽身影,秦陌心下欣喜之余,双眸闪过了一丝黯然。
那个曾经成天到晚在他眼前晃悠的人儿,如今,只是想约她见上一面,他都需要千方百计地找借口了。
兰殊本以为,她走了之后,王府配合着主人的气场,会变成一派森森的肃杀之色。
邹伯含笑为她推开朱漆大门,入目而来,却是满庭芬芳。
兰芝芳草遍地,正前厅的高墙边,还种了好几棵黄澄澄的风铃木。
微风渐起,一片草木清香。
兰殊心里纳罕,一同他打上照面,不由衔起一抹笑意,同他揶揄这院子香成这样,住的不像是个男主人,倒像个女主人。
秦陌摸了摸鼻尖。
只是因为,她不在的这些年,他从别人口中,打听过她不少往事。
都是他曾不识的她。
其中包括,她很喜欢花,尤其是稀有昂贵的名种。
可她从来没在他面前袒露过什么喜好。也从不轻易花他的钱。
这些年在外奔波,走遍各处,一看到什么名种,他就习惯性往家里寄。
不知不觉,就种成了这番景象。
秦陌轻咳了声,道:“我经年不在家,管家可能是嫌太冷清了,多种些花草,显得有生气。”
兰殊点了点头,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既是来喝酒,怎能少了下酒菜。
兰殊特意带了一个食盒,跟着秦陌走到了后花园的玉兰树下。
兰殊在树下铺上了毯子,摆上小桌子,秦陌将那坛桑落酒挖了出来,提着酒坛,回过眸,兰殊打开食盒,同他显摆自己准备的下酒菜。
兰殊一张罗好,摆手叫他快坐下来。
她已经迫不及待想闻一闻自己当年精心酿制的杰作,秦陌却道:“等一下。”
只见他提着酒坛径直离去,再回来,手上没了酒,多了一包油纸袋。
“酒呢?”兰殊问道。
“拿去温了。”秦陌屈身落座到了她旁边,看了她一眼,“别喝凉的。”
现在这个点,也算是喝的早酒,不宜贪凉。
只是当元吉提着温酒的器皿,配着一个熟悉的红泥小炉过来,放在了他们旁边,供他们随时温酒品尝。
兰殊没想到,秦陌用的是她曾习惯温酒的工具。
他之前向来喜好吃冷酒的。
转眼,秦陌将他带来的油纸袋,放置桌前打开,兰殊定睛一看,竟是一份桂花糕,新鲜出锅的余温犹在。
“这算是我准备的下酒菜。”秦陌道。
兰殊不敢苟同地笑道:“哪有人喝酒吃点心的?”
秦陌看了看她,牵了下唇角,“你若是能喝,当然用不着。”
兰殊酿的一手好酒,酒量却很浅,而她送给秦陌的这坛桑落酒,适配着他的喜好,后劲极强。
她自然喝不得多少,这桂花糕,是给她小酌的过程中解闷的。
兰殊自小就喜欢桂花糕,不论哪儿的桂花糕,只要入了她的眼,她都停下脚步,赏脸尝上一尝。
只不过眼前这一份,她一口下去,目光闪过了一丝异色。
兰殊吃过很多地方的桂花糕,这并不是她吃过最好吃的,但却是她吃过,糖度含量最贴合她口味的。
这种熟悉的合口感,令她不由回想起上一世,秦陌后来也老会在她小日子来的时候,给她买各种蜜饯,以及必有的一份桂花糕。
兰殊的体质略寒,每回小日子都要吃药调节疼痛,秦陌总会在她乖乖吃药后,给她吃甜食解苦。
那时的她,特别喜欢他给她买的桂花糕。
而眼前这一份,就很像他前世给她买的那种。
可这一世他们已然不再是那种关系。
他没有理由还像前世哄她那般,特意给她买吃食的。
秦陌的眼底含着一丝紧张的切切之色,见她咽下,不动声色问道:“好吃吗?”
“好吃。”兰殊勾回思绪,颔首笑道。
“你喜欢吗?”
“嗯。”
秦陌的双眸明显在这一刻湖光潋滟了瞬息,唇角微勾,将那桂花糕推向她道:“那你多吃点这个,酒让我来喝。”
兰殊闻言不由一笑,“本就是送给你的。还怕我抢你的不成?”
她这么说着,倒也乐意靠那糕点近些。
兰殊是个有口腹之欲的人,甚少委屈自己的嘴。
秦陌默然看着她手上不予推拒的动作,甚至为了给桂花糕腾出位置,主动将她带的卤水拼盘往他那边挪了挪,他感觉得出她确实是喜欢这点心的。
秦陌心底划过了一丝愉悦之感,素来平直的唇角不由提起。
兰殊又拿了一枚桂花糕,抿了一口,转而看他一眼,试探着询问他在哪里买的。
秦陌竟然回答了一句,和他上一世一模一样的话,“保密。”
上一世,兰殊从始至终,都没能从他口中套出卖这份桂花糕的店铺。
他那嘴严实起来,老虎钳怕是都没辙。
兰殊那会也没想过特意去查,她曾一心认为,反正他会给她买一辈子。
可这一世,叫她以后馋了,上哪儿找去?
兰殊势必要把这点心铺子套出来,坐在他对面,试探着把东南西北各大铺子的名都嘟囔了个遍。
秦陌只是抬起炉上温的差不多的桑落酒,翻起了描漆盘上的两只白瓷杯,给她先斟了一杯,“你喝一杯就好。”
看来,是决心把这个关子给她卖到底了。
兰殊不乐意了,“你这就不义气了,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有好铺子,怎就不让人做我的生意?”
秦陌给自己的酒杯斟上,话说的漫不经心,“以后你要是想吃,和我说就好了。”
又是与上一世类似的一句话。
兰殊不由恍惚了下,凝向了他垂落的眼帘,以及那一副鬓若刀裁的熟悉脸庞。
是曾经那个冷漠的少年长大的模样,却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样。
周围的一切都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
兰殊原以为秦陌受她的选择影响最深,人生轨迹转动明显,理应会变成,她越发不熟悉的模样。
可此时此刻,他抬起首来,视线一触碰她,面色是不改的,眼中却不自觉含出一抹温柔的笑意,一副形容神态,与上一世,几乎没什么两样。
就好像任世间如何变动,他的变化,始终如初。
秦陌见她朝他定定看了过来,便也回望向了她,兰殊却怔了一会,莫名将眼眸侧落,避过了他的视线。
有一些故人,越熟悉越好。
可有一些,越熟悉,越叫人心里不由生出乱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