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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台之上 第32章

观野 · 历史架空 · 393 KB · 2024-08-27 20:04:36

第32章

  谢神筠曾说他是画地为牢,沈霜野对此不置可否。

  天地君亲、仁义礼智,乃至每一个受沈霜野提拔的将领、听他差遣的小兵,还有他的妹妹,都是这无形锁链中的一环。

  这锁链拉扯着他,让他进退不得。

  至亲要疏,至爱要远。疏远二字是牢笼亦是枷锁,将他这个人钉死在定远候的盛名之下,他这一生就能在这两字里看尽了。

  沈霜野从眉心到下颌的弧度冷静到堪称坚硬,唯独眼底野火渐生。

  谢神筠仿若不觉,她面前是铜墙铁壁,能将她碾碎,谢神筠却只看见了困兽。

  “我不当刀下鬼,也不做笼中人。”谢神筠道,“那你呢?”

  她不在乎自己被冒犯到了,褪掉那层从容镇静的皮,沈霜野和她一样是个恶鬼,权势让他们披上了人皮,为了维持这层皮,就需要不择手段地往上爬,把其他人都踩在脚下。

  这是条死路,一眼望不到头。

  谢神筠朝前一步,不再掩饰自己嘲弄的笑意:“食君之禄忠君之忧,此话谬然,你为守将,亦是朝臣,受的的是社稷供养,食的是百姓禄米。”

  谢神筠注视着沈霜野,仿佛就在等着他露出破绽的这一刻,长久以来的掌控欲被满足到极致。

  但还不够,她要更多。

  沈霜野是个看不透的人,他自负至此,可在朝野内外甚至称得上有个好名声。

  不恋权势孤傲自矜就是他最大的假象,绝对的冷静容忍下面是极致的冷酷残忍,沈霜野这样的人践行的是他的处世之道,不因外物扰乱,人挡杀人。

  谢神筠像是冰凉的毒蛇,在嘶嘶吐声中露出毒牙,“沈霜野,你当自己是大周臣,却不是李氏臣。”

  可大周就是李氏江山!国无二主,臣无二心,谢神筠此言就是直指他暗藏异心,有祸国之嫌。

  沈霜野瞳孔紧缩,杀意霎时呼啸而来。

  “谢神筠,光凭你方才所言,我就能杀了你。”

  沈霜野按住腰间刀,杀心已起。

  杀意太重,连天光都因此回避。

  他从未被剖析至此。

  杀掉谢神筠的念头在此刻变得尤为强烈。刀锋割喉,谢神筠再是心冷如冰,喉头那抹血也是热的。

  谢神筠寸步未退。

  沈霜野跟她是一路货色,他们才是同路人,在权势争斗中只是随时可抛的卒子,不能进,也不敢退,稍错一步就意味着死。

  “沈霜野,要我提醒你吗,你今日腰间佩刀,要杀我,就快点动手。”

  谢神筠颈上红痕已散,她仿佛轻易地忘掉了沈霜野曾经带给她的痛,在激怒他这件事情上不遗余力。

  寒风乍起,卷起的碎雪扑上谢神筠裙幅的忍冬纹,沈霜野没有拔刀,但他动的时候比刀更快,强势撕开了挡在两人之间的空隙。

  他和谢神筠交过手,彼时后者身上带伤,那股狠劲却让沈霜野记忆尤深。

  谢神筠是个刺客一样的人,讲究一击必中,近身交手要限制谢神筠只能比她更凶更狠,绝对的强势才能换来绝对的碾压。

  沈霜野劈向谢神筠的掌刀在半空中被拦下,论力量她远不如军中擎刀破甲的成年男子,招架只有短短一息。

  瞬息之间薄刃从袖中出贴着沈霜野脉搏游走,就要剜掉他一块血肉。

  沈霜野避得及时,冰凉的刃却叫他被激出了凶性。

  他五指发力,狠狠将掌心柔滑往后一箍,用劲之大近乎要就此将谢神筠的手腕掰折,但谢神筠柔软得不可思议,她在沈霜野掌中没有逃脱的余地,膝盖却极其强硬地顶上沈霜野小腹——

  砰——强烈的撞击让两个人猝然分开,因交手激起的雪屑淹没了他们,短短一个呼吸间两人交手数个来回,谁也没占到便宜。

  沈霜野有如铁壁牢牢横亘在谢神筠身前,从始至终没有放开对她的掌控。

  电光石火间谢神筠卷身而上,踩着沈霜野的手臂狠狠踢向他的头!

  原本的掌控此刻也成了沈霜野的桎梏,要躲开已经来不及了,沈霜野偏头,肩颈处精悍的肌肉发力生生架住了谢神筠的膝盖,他绞住谢神筠的小腿重重一握,五指嵌进膝窝,在忍冬纹下留下深红指印,力道足够把人掀翻在地。

  谢神筠没有落地,她勾着沈霜野的手臂,强行在后仰时踏燕翻身,那顺势下坠的力道让沈霜野手上一麻,紧随而来的膝击打中他胸口,迫使他最终放弃桎梏。

  但她手腕上的铁钳始终未松。

  下一瞬谢神筠手腕翻转,银针穿透血肉的声音极其细微,带来的痛楚却无比强烈,谢神筠对人体的弱点很熟悉,她能用最短的时间让一个人失去行动力。

  沈霜野早防着她,银针本该钉入他双肩大穴,让他瞬间脱力,沈霜野却生生抗住了那股剧痛。

  他死死抵住谢神筠,撞上了冷衫木,大雪铺天盖地兜了两人满头满脸。

  谢神筠双手被他一掌紧缚,刀鞘强行卡住她膝弯,从颈到腰绷紧的弧度似一弯新月,这是个接近于锁的姿势,对任何一方而言都是。

  “手段不错,但你找错了位置。”沈霜野冷冷说,“你该钉死我的喉咙。就像我做的这样。”

  冰茬子贴着肌肤滑过,让谢神筠生出寒栗,唯一的热源是颈上缓缓收紧的力道。

  沈霜野掐住了她的咽喉。

  雪光勾出谢神筠侧颜的薄淡弧度,让她整个人都透出难以描摹的艳和冷。

  贴身的肉搏谢神筠没有占到太多优势,绝对力量带来的强烈压迫感几乎令人窒息,但谢神筠竟然还能缓缓笑出来。

  “那样就没意思了,是不是?”她笑起来有如冰消雪融,眼底宛转潋滟波光,盛的全是虚情假意,“否则你怎么还不下手?杀了我啊。”

  后仰的颈绷出一段秀致弧度,能让沈霜野的虎口严丝合缝地卡进去,这是连梦里也不会有的场景,戳中了沈霜野心底最隐秘的欲望。

  他早就该这样做的。

  卡住她咽喉的五指再度收紧。

  谢神筠被迫仰首,以争得一丝喘息。

  这样的姿态本身就意味着屈辱。

  但谢神筠不在乎。想杀她的人太多,想折辱她的人更多。她被捧成了天上月,落下来就是地底泥。

  是明月还是污泥谢神筠根本不在乎,她不想当天上月,沈霜野却是雪中刀。看孤刀认主、傲骨低头总是有意思的。她不仅要握着沈霜野这把刀,还要这个人俯首称臣。

  沈霜野今日不杀她,来日就没有机会了。

  “你想这样做很久了吧?”谢神筠容色雪白,剔透得像冰,分明是受制于人的境地,她却仿佛依旧高高在上,毫不掩饰她玩弄人心的意图,就像是掐着沈霜野命脉的人是她。

  “这样掌控我的滋味是不是很好?”谢神筠语含引诱,“握着我的生死,得到了可以随心所欲的权力,你应该杀掉我的,就像你应该斩断你颈上的枷锁一样。”

  沈霜野没有动。

  谢神筠说得太对了。

  她本身似乎就是权势与欲望的象征,要么被紧握,要么被摧毁。

  而掌控她生死的感觉太好了,就像是握住了那虚无缥缈的权力,握住权势的人可以手不染血、履不沾尘,抹掉人命时就像拂去袖上一粒尘,谢神筠也只是被抹掉的尘土。

  被融化的雪粒变得潮湿冰凉,渗进沈霜野掌纹,烧起了一阵难言的焦渴。

  沈霜野已经撕开了伪装,露出凶悍本质,他俯身垂下的阴影像是要把谢神筠撕咬殆尽。

  “是很好,你真该试试的。”

  下一刻沈霜野就松开了手,他杀不了谢神筠,而谢神筠也不会杀他,这一点彼此都心知肚明,互相伤害的过程没有意义,沈霜野不该动手的。

  谢神筠能让人失去理智。

  寒气入喉的刺激格外凶猛,谢神筠喉间泛起痒意,方才双方手段齐出的较量还远没有到生死相搏的地步,彼此都留了余地。

  “是吗?”谢神筠摸着颈上被攥出来的红痕,窒息的痛楚似乎还有余韵残留,“我还真想试试。”

  远处的祭仪到了尾声,隐约能听见钟磬奏鸣之音。

  谢神筠揉着颈,侧耳细听。

  “要不要打个赌,就赌太子是不是真的天命所归。”谢神筠轻声说。

  她的邀请带着难以言喻的吸引力,但沈霜野只觉好笑,谢神筠与他都不该是相信天命的人,但若真有天命,那也阖该落在大周储君身上。

  沈霜野冷冷道:“太子是东宫正统,他就是众望所归。”

  “那你敢同我赌吗?”恶意如潮水上涌,变成薄红染上谢神筠雪白面容,让她此刻有种难言的糜艳,“若你输,我就要你当我的一条狗。”

  沈霜野仿佛无动于衷,但微沉的语调带着森然冷意:“想做我的主人,你也就只能想想了。”

  “我想啊,”谢神筠接过他的话,慢条斯理道,“我想做那个攥着狗链子的人,你不是要让我试试吗?”

  言语的撩拨不露痕迹,她眼如桃花,瓣上却含霜。谢神筠仍是冷的,态度甚至称得上轻慢,却叫沈霜野不动声色地绷紧到极致。

  “赌是百害之首,”攥过谢神筠颈项的五指在背后握紧,沈霜野面不改色道,“郡主,你该当个正经人。”

  好赖话都叫他说完了。

  谢神筠喉中麻意未退,又像是觉得实在好笑难忍,终于掩唇呛咳出声,眸中含了潋滟春波。

  她自己看不见,沈霜野却看得分明,谢神筠肌肤太薄,颈上红痕渐转青紫,指痕清晰可见。

  “我真是谢谢侯爷的指教。”谢神筠眼中不见讥嘲,满是真诚,“侯爷当真堪为百官表率。阖该以你为范本,写个定远侯言行实录让百官都学起来。”

  沈霜野不至于听不出她的嘲讽,正要开口,数尺之外皂靴踏过松软雪地的声音格外轻,落在两人耳中却不啻于惊雷。

  他猝然喝道:“谁?”

  “郡主。”脚步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短短两个字克制到近乎压抑。

  来人出现在雪地边缘,是郑镶。

  远处鼓声渐落。

  “郡主,祭典已毕,”郑镶目光简短地掠过沈霜野,落在谢神筠身上,“该回宫了。”

  沈霜野没有再开口。

  谢神筠拂过身上雪屑,重新变回了瑶台仙。

  “回见。”她对沈霜野道。

  谢神筠出了小树林,掩鬓上还挂着两粒残雪。她扫过郑镶,毫不掩饰自己的冷淡:“怎么是你,瞿星桥呢?”

  “瞿统领戍卫京师,不得空闲。”郑镶道,“郡主要是想见他,可以下令让他来护卫左右。”

  谢神筠懒得同他多话:“走吧。”

  郑镶眸光莫测,口中却恭恭敬敬道:“郡主,您要不要理一理仪容?”

  谢神筠停下,眼风轻轻拂过郑镶,快得像是他的错觉。

  俄顷她淡淡道:“我看上去很狼狈吗?”

  郑镶没有答话。

  “更狼狈的时候郑大人也不是没有见过,”谢神筠轻声说,比起郑镶来,沈霜野看上去都变得和蔼可亲了,“你忘性不该这么大。”

  郑镶后颈一凛,从头皮里炸开的凉意叫嚣着危险,那一瞬郑镶的本能让他拔刀,但谢神筠居高临下的眼神像是一捧兜头泼下的冷雪,生生让他冷静下来。

  “郡主说笑了,”郑镶越发恭敬地垂首,似乎还能感受到那如淬毒芒刺的视线,“您金尊玉贵,卑职怎敢直面郡主芳容。”

  谢神筠同郑镶交恶已久,表面上的和气也已经形同虚设,郑镶毫不怀疑谢神筠会随时找个机会杀了他。

  “不敢就好,”谢神筠却没有在看他,她缓缓行过雪地,留下半句警告,“下次你再看到什么不该看的,这双眼睛也就别要了。”

  她眼里没有郑镶,她已经站到这个位置,郑镶就是她脚底的泥,在她面前永远只能低头回话。

  但谢神筠最爱干净,连泥也要抹除得干干净净。

  郑镶直起腰,谢神筠已经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瑶华郡主高高在上仪态万千,连背影也带着凛然风华,让人不能直视。

  他又想起了当年,谢神筠还是被谢家养在端南的外室女,他奉命带谢神筠回京,后者尚是垂髫稚童,他捏死她就像是捏死一只蝼蚁那样容易。

  他真的该杀了谢神筠的。

  郑镶无声地呼出一口郁气。

  谢神筠不死,郑镶就只能一辈子被她踩在脚底。

  ——

  “宣蓝蓝那边怎么样了?”沈霜野出了承天门,驱马穿过青雀街。

  今日太庙争斗赫然暴露了谢神筠搅弄风云的目的,沈霜野从未像此刻这样对她生出忌惮。

  宣蓝蓝掺和进私铸兵甲案的事让他上了心,但事太多,沈霜野一时顾不上宣蓝蓝那头。

  “查清楚了。”况春泉道,“东西是锦绣阁送去敬国公府上的,说是鸿胪寺的魏大人送给宣世子的节礼。我去查了这个魏昇,他是宣蓝蓝的同僚,也是同他一道吃酒玩乐的狐朋狗友,这人同户部岑尚书走得近,任职鸿胪寺以后很有些手段,颇得岑大人赏识。”

  “岑华群那个老狐狸还会赏识人?”

  “曲家背靠漕运,”况春泉手指一捻,意思是有钱,“岑尚书对他另眼相待很正常。”

  见沈霜野不语,况春泉强调道,“真的很有钱,咱世子跟他一起混以后,被他带着做点小生意,赚了至少这个数。”

  沈霜野瞥他,这么短的时间,难为况春泉查得这么仔细,怎么以前就没查出来。

  “账都查清楚了?”沈霜野问。

  “我哪查得到曲家的账,”况春泉道,“从咱世子的私房钱里推算出来的。”

  沈霜野转了方向,道:“去敬国公府。”

  “没在呢,”况春泉敛了玩笑,显得很正经,“宣世子去画舫听曲了。”

  ——

  宣蓝蓝最近过得不太如意。

  魏昇请他吃酒,没选乐坊花楼,挑了东晴阁,显然也是听说了全长安的乐坊宣蓝蓝禁入的消息。

  消息一出宣蓝蓝平素那些狐朋狗友都绕着他走,生怕惹了定远侯引来一顿削。也就魏昇和荀诩还念着他,叫他出来玩。

  宣蓝蓝在席上喝得大醉,抱住荀诩的衣袖叫苦:“整个、整个长安的乐坊都不要我进了……”他打了个酒嗝,眼角泛起泪花,“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荀诩扯着自己衣袖,左右为难,只好说:“定远侯也是为你好……”

  魏昇听说了这件事,哈哈一笑,说:“上不了乐坊有什么,可以把姑娘请出来嘛,”他兴致勃勃地道,“我在春明湖上包了艘画舫,两岸灯市倒影入星河,最是风雅。还可以把翩翩姑娘请出来,临水照花,夜拂弦琴,那才妙呢。”

  宣蓝蓝阳奉阴违的事没少干,一听也觉得是个好主意,当即大喜:“观晨,还是你够意思。”

  荀诩却觉得不好,为难道:“这样不好吧……”

  宣蓝蓝却觉得没什么:“唉呀,我又没去乐坊,这有什么,”他振振有辞,“画舫是观晨包的,曲也是观晨要听的,我本来是想走的,但是夜游星河这种风雅事我当然也得看看。”

  把阳奉阴违说得理直气壮,宣蓝蓝也是独一份。他平生最爱吃喝玩乐,当下急忙拉了两人就要去春明湖。

  沈霜野拦停画舫时琵琶声正到弦急音惊之处,被变故激得陡然截断。

  船身猛地一摇晃。

  “怎么回事?”宣蓝蓝是个旱鸭子,最是怕水。

  曲家的小厮慌慌张张地进来,说:“是定远侯来了!”

  宣蓝蓝眼前一黑,完了,沈霜野抓他来了。

  “你们可得帮我说项说项,我不是自己想来的,都是陪你们来的……”

  曲江水连着清明湖,两岸画楼高起,千灯逐月,在夜里揽尽长安繁华。

  沈霜野上船时衣袍掠过明渠水,似拂过天上星。

  宣蓝蓝缩在藤椅里,见了他就从椅子里跳起来,怕过之后才觉得自己又没闹事,不能心虚,但到底还是在沈霜野面前矮了气势,缩着脖子期期艾艾道:“疏、疏远。”

  宣蓝蓝还觉得自己硬气。他叫阿兄就是沈霜野的弟弟,叫他疏远两人可就是平起平坐的关系。

  魏昇面色如常地打了招呼,倒是荀诩有几分尴尬:“侯爷。”

  好在沈霜野没让他们尴尬太久,对曲荀二人道:“对不住,今夜惊了两位雅兴,宣云望我要带走。”

  荀诩如释重负:“侯爷慢走,慢走。”

  上了岸,宣蓝蓝垂头丧气地跟在沈霜野身后,听他道:“你府上管事说你好几日没回去,都歇在外头。”

  宣蓝蓝警惕地说:“我没去乐坊!”

  沈霜野默了默,问:“都歇在画舫?”

  “也没有……都是曲观晨非要拉我来的。”宣蓝蓝祸水东引,试图把自己摘得干净。

  沈霜野方才也瞧见了魏昇,道:“你同魏昇关系很好?”

  “还行吧,”宣蓝蓝不知沈霜野怎地问起这个,不过他交的都是正经朋友,一圈人里属他最没用,宣蓝蓝倒也不心虚,“我们是同僚。”

  “关系好到能一起做生意?”沈霜野冷不丁地开口。

  宣蓝蓝背后寒毛都竖起来了,面上倒是清澈无辜,慢吞吞地说:“啊……就是点小生意,赚些脂粉钱。”

  沈霜野半点不被他含糊过去,一双眼冷冷盯着他,紧接着着问:“什么生意?”

  宣蓝蓝原本还想顾左右而言他,见实在敷衍不过去,只好老老实实道:“是观晨带着我做的,他在漕运那块有人,卖些胭脂水粉丝绸首饰之类的,不收过路的税钱,能赚一半。”

  漕运历来是贪腐重地,朝中世家勋贵在上头有生意往来,不是稀罕事。不止于此,魏昇眼红北边的茶瓷生意,几次同宣蓝蓝说,想走通定远侯的路子,利润还可以再翻一番。

  沈霜野沉眸时如寒潭积雪,问:“一个月前,长乐坊的锦绣阁从北地买了批丝绸,最后送到了你府上,是怎么回事?”

  宣蓝蓝不知明细,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我记不清了……”

  他是个合格的败家子,什么奇珍异宝流水似的往府里搬,哪里还能记得一个月前买过的丝绸。他是真记不清楚。

  沈霜野没动,说:“想不起来你今夜就在外面吹冷风,好好醒醒你的脑子。”

  “……我想起来了,”这威胁立竿见影,宣蓝蓝想了一阵,说,“就是他们送来的节礼嘛,去年淮南遭灾,丝绸减产,上好的丝绸不好得,观晨说有批好货,就给我送来了,我不是想着我阿姐在西南,没见过好东西,就想着送她点丝绸布料钗环首饰啥的。”

  宣蓝蓝是嘴硬。宣盈盈人不在长安,但府里还是她说了算,宣蓝蓝在花销上被管得紧,他这才寻摸着送点好东西去讨好讨好他姐姐,让她念着点姐弟情深别再扣他的月钱。

  宣蓝蓝懵懂,像是脑子不清醒,“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送你的那批丝绸是我缴获的一批赃物,同庆州矿山还有私铸兵甲都扯上了关系。”沈霜野冷冷道。

  宣蓝蓝一个哆嗦,酒彻底醒了。

  ——

  转眼到了二月初,东风解冻,阳和启蛰。

  夜有惊雷,顷刻就下起了暴雨。

  这雨直下到第二天还没歇,岳均冒雨入了宫,到值房时身上已经湿透了,他换了身衣服,听外头的人说尚书大人到了,便急匆匆地迎出去。

  “谭大人。”岳均道,“雨势这么大,你怎么来了?”

  谭理站在廊下,没有进屋,只轻轻摆了摆手,看那积水漫上石阶:“春雨贵如油。”

  他再看向岳均就已经换上了一副肃正的神情:“我听说修宫款户部那边还没有拨下来,这是怎么一回事?”

  天子要修紫极宫,这事年前就定下来了,户部拨了采买的钱,工部也用了,但没架住正月里赶上太庙坍塌,原本采买的砖石木料里头有一部分先挪去修了太庙,这里头就有笔漏洞。

  本来也不是大事,挪用的事情过了明面,圣人和贺相都点了头,事后再从户部那里另外补一笔条子就行了,可现在问题就出现在这补的条子上。

  户部那边没人签字,也不肯拨钱。

  岳均恭恭敬敬地站在一侧,道:“可能是开春诸事冗杂,户部那里的账目又繁多,一时还未来得及。”

  “都是托辞!”谭理点了点他,颇有些无奈的味道,“同朝为官,难道你连这点都看不出来吗?”

  岳均自然明白这是托辞,但他人微言轻,户部那里只管用这个借口打发了他,让他也只能一次次地跑。

  谭理看着他一副软绵绵锯嘴葫芦的模样就皱紧了眉头,但他也知道这差事不好做,只好缓了语气,问:“你去找过岑尚书了吗?”

  按理当初挪用紫极宫砖木材料的法子是谭理提出来的,于情于理也该由谭理去向岑尚书提,否则岳均师出无名,户部那头只会和他打太极。

  岳均顿了一下,摇头:“岑尚书日理万机,我次次去户部都不巧,没能和他见上面。下官人微言轻,在岑尚书跟前说不上话,谭大人和岑尚书交好,不如大人去找岑尚书提上一提?”

  “……”

  岑华群那个老滑头,抠门又较真,谁和他交好谁被坑,谭理心下可不认这个说法,当然面上不会表现出来,只打了个哈哈,说:“岑尚书确实忙碌,但也不能拖着咱工部的事。这样,明日政事堂有议事,他肯定会入宫,你再去户部问一问。”

  分明是正经朝事,却硬生生被逼成了催债的,岳均只能苦笑。谭理身为工部的主事官,自己反而置身事外,只让岳均去趟浑水,明摆着是要独善其身。

  但谭理是上官,没有岳均置喙的余地。

  谭理见他听了进去,似是想起了什么,不经意地说:“这件事圣人和贺相都过了眼,岑尚书不会拿乔,再不济,最后就算是闹到圣人面前,也是你占理。”

  他话里隐含深意,岳均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这是笃定这事最终一定会闹到御前去了。

  岳均心下一沉。

  翌日岳均依言去了户部,却没见到人,说是岑华群入宫的路上摔了一跤,一身老骨头都摔散架了,圣人还遣了太医去他府上照看。

  这也太巧了!

  岳均攒着的一股劲瞬间便散了。

  他心里揣着事,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见院里进来个熟悉人影,稍稍犹豫之后还是叫住他:“显明。”

  “岳大人。”颜炳脚步一停,也看见了他。

  岳均朝户部跑了几次,同颜炳见得不多。他年前受了一场牢狱之灾,人瞧着憔悴许多,还没养回来。

  “显明,我前几日问的那笔修宫款的事——”

  “我还是那句话,”颜炳说的是实话,“岳大人应当也知道,此事我做不了主。”

  春雨还在连绵的下,什么火气都能给人浇没。

  片刻后,岳均真心实意地问:“好,那你同我说实话,这笔修宫款,岑大人是不是故意拖着的?”

  只有这一个解释。

  天子修宫的事板上钉钉,不是户部或者工部说了算,但户部却是岑华群的一言堂。

  颜炳沉默半晌。

  延熙七年端南水患,六城皆毁,是为丁卯之灾。他与岳均俱是端城遗民,因天恩被擢选入国子监,又赶上皇帝次年开恩科,这才一朝晋身天子堂。

  但寒门出身的官员在朝上举步维艰,此后数年,颜炳辗转在朝堂,一直寂寂无名。

  他们出自同乡,又有患难之交,情谊自然不同于旁人。颜炳因着卷入矿山案受了一场牢狱之灾,当时也只有岳均在为他四处奔走。

  颜炳在他的注视里微妙地点了点头,又说:“修宫的事年前就定下来了,岑尚书不至于故意为难。原本这笔银子是拨出来了的,但赶上太庙坍塌,又多出了一笔,如今户部账面上的确没钱,这事贺相也知道。”

  这话就很微妙了。

  颜炳点到即止,轻声提醒道,“我猜这这是仙人斗法,你不要搅合进去。”

  岑华群惯来看见麻烦绕道走,半点污名不沾身,这样做一定是早早嗅到了其中的危险。

  岳均苦笑:“我如今在这个位置,如何能不被搅进去。”

  当初挪用这批砖木是贺述微点的头,如今上头的人不急,都只推着岳均出来碰壁,要真如颜炳猜测是仙人斗法,那他这个工部侍郎如今就已经被架在火上烤了。

  ——

  岑华群是朝堂的常青树,他这一摔,半个朝堂都惊动了。谢神筠带着太医回宫,在圣人面前回禀了伤情。

  太医用词很斟酌:“岑大人并无大碍,只是些皮外伤,又受了惊,气虚体弱,安养几日便可。”

  圣人摆摆手,让他下去了。

  谢神筠亲眼探望过岑华群,又看过太医开的方子,对岑华群的身体再清楚不过:“岑大人年纪上去了,这次虽然没有大碍,但也确实该静养几日。”

  “年纪上去就该退位让贤,”圣人眼观八方,工户两部之间的纷争早就落在她眼里,“他是见势不妙,要躲这个风头。”

  杨蕙将此事向谢神筠道来,又提到了贺述微故意按着此事不表的用意。

  “贺相到底还是不想这座紫极宫修起来。”谢神筠眼光毒辣,一眼看透了贺述微的心思。

  不仅是贺述微不想让这座紫极宫修起来,便连圣人,只怕对这座紫极宫亦没有好感。这座宫殿代表了她对太子的退让,也是向皇帝的妥协,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她始终不是这朝堂的话事人。

  “原本修宫的银子已经拨下去了,但没想到后面太庙坍塌,就挪了一部分去修太庙,这笔砖木钱原本是该还的,”杨蕙道,“贺相的意思,只怕是想要截住这笔砖木钱,再拖住紫极宫的修建。就算紫极宫当真要修,银钱上吃紧,修建的规模工部自然也得再斟酌一二。”

  谢神筠了然。紫极宫是皇帝下令修建的,贺述微不能明着打皇帝的脸,不过就算要修,怎么修、修成什么样,可都还是未知数。

  贺述微只怕是想着随便修修得了,皇帝念经修道,能占多大个地方。

  谢神筠道:“当初挪用修建紫极宫的砖木是谭尚书提的,贺相又上书圣人,只怕是当时就已经想好了要在这笔修宫款上做文章。”

  贺述微这是也把皇后一并套了进去,当初皇后点了头,如今也得来给他善后,否则在陛下那里可就不好交代。

  “今年才开了个头,已经拟定的各项支出都不能动,”年初议定的各项开支都交春台官先审,谢神筠对户部的账再清楚不过,贺述微为政事堂群相之首,也对账目了然于心,“若是贺大人压着户部始终不肯出这笔钱,最后就得圣人决策了。”

  翌日雨还没歇,地上的积水能映出人影。

  琼华阁照旧有内廷朝议,圣人体恤,让内侍给诸位大人都送了轿,没让他们沾水。

  沈霜野在堂前收伞,他有军务呈奏,来得很早。侧身时看见谢神筠拨开雨帘上阶,披了一身水雾。

  沈霜野看见她就觉得痛。十二根银针断在他肉里,沈霜野挑灯挑了半宿,眼都花了。

  谢神筠朝他点头示意,她昨日去岑府,碰见定远侯府的下人捧了两根老山参进来,说是定远侯知道岑尚书身体欠佳,送来给他补身子的。

  “侯爷脸色瞧着不是很好,进宫前没喝两碗参汤补补身子吗?”谢神筠眉心微蹙,说出的话很是关切,可就是有让人觉得她在冷嘲热讽的错觉。

  沈霜野怀疑她在骂他肾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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