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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台之上 第35章

观野 · 历史架空 · 393 KB · 2024-08-27 20:04:36

第35章

  山水昏光在谢神筠脸上半遮半掩,连带着她的目的也云遮雾绕,从来不肯叫沈霜野读懂。

  可那些色与美都是真的,她岂止是捉摸不透,任何人在谢神筠面前都要为她神魂颠倒。

  天光斜照月洞窗,笼在谢神筠身上,似将铅华都洗净了,显出一点旧时斑驳的底色,流光一瞬催人老。

  沈霜野心下微动,恍然觉得“暮”这个字真是再合适谢神筠不过,她如黄昏分割阴阳时苍苍的暮色,山水都在她的眼中慢慢寂寥。

  “到了到了。”船头的阿烟道,打破了此方寂静。

  沈霜野收回目光,不为所动:“那就看你的本事了。”

  望春居是座四面临空的楼船,加以铁索浮桥相连。锦纱遮檐、珠帘半卷,在微风里被吹得叮当作响,如碎泉迸溅,湖上又以浮木搭建观景台,美得别出心裁。

  画舫靠了浮桥,沈霜野先起,谢神筠身边的丫头是个没心没肺的,自顾自跳下了船扒着栏杆往水里望,浑然忘了船上还有个主子。

  沈霜野只好站在船头不下去,俯身撑了顶檐护着谢神筠出来,高大的身躯笼着谢神筠,在她头顶垂下一片阴影。

  他身上气息好闻,在春日里透着清寒,谢神筠撞进那片阴影中,也一并融进他的气息里。

  楼上的纨绔子弟早已闹嚷起来,斗草吃茶玩乐。宣蓝蓝站在二楼,刚好瞧见这一幕,登时笑道:“疏远,干什么堵着门不让郡主出来?”

  时下男女大防没有那样重,春日又是少男少女玩乐时候,他惯爱玩笑,嘴上从来不忌讳,这话一落地旁人都笑,连急匆匆迎出来的荀诩都涨红了一张脸,不知是不是在看热闹。

  沈霜野神色自然地接话:“我可不敢堵郡主的门。这不是船身不稳,我怕郡主掉水里去。”

  谢神筠在话里撑着他的手臂下船,一副再自然不过的模样,一旁的阿烟随即接过去,她在寂静春光里轻巧地说:“沈侯爷这是怕我呢。”

  她话里调侃意味居多,这下众人都笑起来。

  荀诩匆匆迎上去:“暮姐姐同侯爷怎么是一道来的?都是我不好,该让人去接……”

  一群人里独独两人没笑。

  裴元璟今日也在,临川郡王面子大,脾气也好,请了半个长安城,裴元璟凭栏而望,盯着水面的白鸟,展翅时落下几片羽毛孤零零的漂着,随波逐流。

  陆庭梧也没笑。

  谢神筠刚踏上浮桥,头顶忽地落下一阵花瓣雨,春桃白梨,纷纷扬扬落在谢神筠和沈霜野发稍。

  二人同时仰头去看。

  楼上站了个华服贵女,手执桃花:“瑶华郡主好大的架子,非得三催四请不说,还要姗姗来迟。”

  秦宛心生得美,嬉笑怒骂都是风情,又同谢神筠交好,说起话来没什么顾忌,一张口就像是含着软刀子,磨人得很。

  湖上风大,谢神筠拢了披帛,慢条斯理道:“又不是你请客,也没叫你等我,怎么这么大怨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儿是你过生呢。”

  荀诩好脾气地笑:“暮姐姐几时来都不迟,快请快请。”

  秦宛心还不放过她:“阿诩脾气好,我可不捧着你。你还知道今儿是阿诩生辰,我怎么见你是空着手来的,竟也不害臊么?”

  “不妨事不妨事,”荀诩软着声道,左右为难,“人来就好,今日就是吃个便饭,没办宴席。”

  荀诩年纪尚轻,若说是办寿宴便显得不伦不类,因此下帖时只说了是生辰宴,邀的都是年龄相仿的朋友。

  谢神筠没理会秦宛心,对荀诩道:“你的生辰礼我一早就备下了,只是不知你喜不喜欢。”

  随行的婢女奉上一支彩绘螺钿漆盒,荀诩便腼腆起来:“暮姐姐不必如此……”

  “你暮姐姐多少好东西,同她客气什么,”秦宛心又掸了两瓣桃花下来,“送个礼都不知道你喜不喜欢,真是白费了你叫她一声姐姐。你还是认我当姐姐吧,叫我两声宛心姐姐,姐姐给你买糖。”

  “这,这……”荀诩被逗得面皮泛红。

  “哈哈,”宣蓝蓝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秦七娘子,人家那是沾着亲的,你凑什么热闹。你要是缺弟弟,我叫你姐姐呗,我近来穷得吃不起饭,正缺个给我买糖的好姐姐。”

  “你?”秦宛心睨他一眼,她平生最敬佩昭武将军宣盈盈,也因此最看不上她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纨绔弟弟,“你有宣将军当你的好姐姐,我可高攀不起。”

  宣蓝蓝道:“有什么高攀不起的,你想占阿诩便宜我都还没说什么呢,怎么轮到我给你当弟弟就不乐意了,分明就是看不起我。”

  楼上两人斗起嘴来。

  谢神筠拿下衣袖上沾的桃花,荀诩赶紧道:“湖上风大,暮姐姐与侯爷赶紧进去吧。”

  他们在浮桥上站了一会儿,又沾了满身桃花,谢神筠鬓边落了瓣粉,沈霜野目光一凝,那花瓣就被她取下来了。

  沈霜野挪开眼,看见了站在扶栏边的裴元璟。

  谢神筠已被荀诩迎着进去了。

  他同谢神筠是未婚夫妻,今日照面至今还未说过一句话。谢神筠似是有意忽略裴元璟,裴元璟也没瞧过她。

  沈霜野收回目光,去接沈芳弥下船了。

  楼上四面临空,看出去皆是湖光山景,翠峰碧波,楼间以山石造景做了曲水流觞,着半臂丝罗的侍女穿行其中。

  宴还没开,秦宛心和一众贵女已经落座,见谢神筠来都热络地同她说话。

  秦宛心截住荀诩,便想瞧一瞧谢神筠送他的生辰礼。

  荀诩为难地看一眼谢神筠,尚且知道这不合礼数。

  谢神筠便说:“既是送你的生辰礼,便打开来看一看喜不喜欢。”

  荀诩这才打开漆盒,里边躺着一卷画轴,抖开来却是一幅神仙图。

  画中众仙衣饰彩绘飘摇,行止若流云迤逦于高楼之上,端得是神妙无双。

  众人啧啧称奇。

  “早知郡主善绘神仙图,今日一见果真精妙。”

  更妙的却还在背面。

  背面同样的格局人物,画的却是魑魅魍魉、妖鬼横行。这样一副画,正面是神仙开宴,反面是百鬼夜行,当真囊括了世人百态。

  宣蓝蓝挤在荀诩身侧,眼馋无比,嚷嚷着下次生辰谢神筠也得送个好东西给他,只是他看久了那画,对建筑格局分外敏感,忽道:“这不是今日这望春居吗?”

  那画上楼阁云雾相连,果真有几分熟悉,甚而画中人的神态竟也有几分眼熟。

  荀诩一顿,再细细看去,分明就是今日饮宴场景了。

  “真是好妙的心思。”秦宛心道,“你画神仙出游便也罢了,竟还让他们换了副皮囊改作百鬼夜行,倒还真是不知道这画中诸人到底是仙还是鬼了。”

  既画的是今日饮宴,谢神筠画了这样一幅图意指什么简直不言而喻。

  “仙也好,鬼也罢,总归都比人好画。”谢神筠对荀诩道,“原是想画幅夜宴图给你,但我不善绘人像,落笔时便改了改。只这样瞧着倒是比寻常夜宴图更好,权当给你做个纪念。”

  荀诩赶紧把画收起来,道:“暮姐姐画的自是极好的。”

  谢神筠瞥一眼秦宛心,道:“倒是有些日子没见你了。”

  杨四娘道:“七娘四月就要出阁了呢,”她叹气的模样有些惆怅,“这些日子自然是忙的,我们约她也约不出来。”

  秦宛心嘲讽道:“瑶华郡主贵人事忙,自然是不会关注的。”

  谢神筠微一蹙眉,倒是想起了这桩事。

  秦宛心的未婚夫应当是去岁的进士科头名,老师同秦御史有旧,上京时递过拜帖,就此得了秦大人的赏识,起了心思要把女儿嫁给他。

  “没想到你的婚事赶得这样急。”谢神筠煮茶,是秦宛心喜欢的口味。

  赶在四月里办,确实太急了。

  秦宛心接过茶就当她是给自己赔罪了,饮了一口茶,这才慢悠悠地说:“机会合适,便不算赶。今年铨选还未定下来,还不知道他会去哪个地方呢。我只希望他能留在长安,否则要是外放到地方,我可不乐意去那偏僻地儿。”

  “纵是你那未婚夫想要外放,秦大人也舍不得自己的女儿去吃苦,”有娘子道,“要想留在京城还不容易么。”

  谢神筠是一贯的冷淡性子,并不多话。她同秦宛心口味不合,执杯的姿势没有变过,香雾润在杯沿,模糊了一张美人面。

  外间的高台上涌起一阵叫好,有娘子赞叹道:“濯玉公子的茶煮得可真好呢。”

  崔之涣风姿卓然,誉满两都,只坐在那里便让人移不开眼。

  煮水、研磨、点茶,他动作行云流水,袖间流淌风月,稍顷便在茶上作出了一幅青绿山水。

  饶是以宣蓝蓝对他的挑剔也说不出违心的话来。

  “沈娘子,请。”崔之涣将那杯茶递给了沈芳弥。

  沈芳弥对他笑笑。

  宣蓝蓝还是和崔之涣不对付,但也没对他挑鼻子瞪眼了,只眼不见为净,揪着荀诩道:“言卿,什么时候开宴,我可是想着望春居的珍郎羹很久了。”

  听了这话,陆庭梧忽地眉梢一动,笑道:“我说言卿怎么心血来潮把席设在望春居,原来是你这个馋鬼撺掇的。”

  “民以食为天,”宣蓝蓝振振有词,“我爱吃又不是我的错,一会儿菜上来了你别吃。”

  “我还真不吃羊肉。”陆庭梧道,“阿诩,把席面上的羊肉都撤掉吧。”

  荀诩切切实实地吃了一惊,一时拿不准陆庭梧是在玩笑还是说真的。

  宣蓝蓝生气了:“陆庭梧,你非要和我过不去是吧?从前可没听说过你有不吃羊肉的忌口。”

  时人都爱吃羊肉,古楼子、冷修羊,几乎都是席面上必不可少的菜品,圣人也十分喜欢这珍郎美食。

  若是陆庭梧不吃羊肉,这消息早就该传出来了。陆庭梧是听了他的话才说自己不吃羊肉,显而易见是故意的。

  陆庭梧眉心微皱:“宣云望,你的礼教都被你扔水里了?”

  他与宣蓝蓝同辈,官职也比他高,宣蓝蓝对他直呼其名就是不敬。

  “我叫你的名字怎么了?”宣蓝蓝委屈,还记着今日是荀诩生辰,要给他面子,“从前也没听说你不吃羊肉,你就是看不惯我,故意来找茬。”

  陆氏是名门望族,在朝上又与圣人政见相佐,连带着也不喜欢掌兵西南的宣盈盈。

  宣蓝蓝从前多与旁人起过冲突,便都是因为对方贬损他阿姐而起的。

  “我只是实话实说,最近天燥,我有些上火,大夫让我忌口,同看不惯你可没什么关系。”陆庭梧道,“我要是看不惯你,今日就不会来。”

  荀诩再次左右为难。论亲疏远近,他自然是与宣蓝蓝更好,只是今日陆庭梧是他请来的客人,他也不好拂了对方的面子。

  宣蓝蓝狐疑道:“你当真是忌口?”

  “信不信由你。”陆庭梧没好气地说。

  “算了,不吃就不吃。陆大人娇贵得很,我还能与你计较不成。”宣蓝蓝道,“阿诩,叫人把羊肉都撤了吧。”

  荀诩如蒙大赦,唤来管事把席上添了羊肉的菜都去掉了,又悄悄对宣蓝蓝说让人给他开小灶。

  沈霜野耳聪目明,不知是不是听见了他们的争执,朝这边走了两步:“怎么了?”

  “没事,”荀诩道,“开宴了,请侯爷入座吧。”

  ——

  席上有歌舞升平,高台上近来长安盛名的蝴蝶娘子起了弦音,歌声渺渺。

  谢神筠手边放的不是白水,尝一口就放下了。但她面皮仍是薄,红潮顷刻上脸,在眼尾熏出薄红。

  席上有人问:“今年的铨选去岁登科的士子也能参加?”

  四月的铨选是朝中头等大事,吏部制定的应选的选格已经颁发到各州县。

  科举三年一次,登科之后也不能马上出仕,还得过了吏部组织的关试之后才算取得出身,之后还要守选三年,运气好的三年就能等来一个官职,运气差的等上十年八年也是常事。

  裴元璟颌首道:“他们运气好,赶上了九月的关试,今年又有铨选,几位宰相商议之后便说今年的选试他们也能参加。”

  魏昇在席间朝裴元璟递话:“珩之,听说省眼的位置还没定下来?”

  吏部的考功郎中一职历来是各家必争之地,这位置从去年起就空出来了,到现在都还没争出来。

  宣蓝蓝在中间插话道:“这位置且有的争呢。观晨,你不会也想分一杯羹吧?这位置可从来轮不到我们这种闲差上去的。”

  魏昇忍俊不禁:“宣云望,你好歹也是敬国公世子,志气总该有点吧?”

  宣蓝蓝摇头:“反正我从来不做梦。”

  谢神筠侧耳听着他们说话,道:“确实还没定,云望还是可以做一做梦的。”

  “郡主,那是你说的,”宣蓝蓝乐不可支 ,“要下来调令上写的不是我你得请我吃饭。”

  “宣云望,论蹭吃混喝的本事我只服你,这就诓出了一顿饭,”魏昇道,“大家赶紧学起来。”

  席上众人都笑:“我可没有宣世子那分脸皮,学不来学不来。”

  笑过之后宣蓝蓝转头看向崔之涣,道:“省眼这位置历来是从三法司平调,我做不了梦,崔濯玉还是可以想一想的。”

  他同崔之涣的恩怨众人皆知,当初朝云坊一事后,宣蓝蓝没得着好,崔之涣也登了定远侯府赔罪。

  如今沈芳弥和定远侯也坐在席上,有好事的在心底暗叫了一声刺激。

  崔之涣抬眼,依旧是云淡风轻的模样:“宣世子这是想请我吃饭了?”

  宣蓝蓝被噎了个正着。

  一片朗笑中沈霜野从容开口:“宣世子自不量力了,做什么要与崔御史讨教嘴上功夫,这不是以卵击石么?”

  他话说得圆滑,又兼身份压了两人一头,将暗地里的锋芒都化作了春风细雨,场面顷刻就圆了回去。

  谢神筠以手扶额,红潮在乐声里蔓得更明显。

  她对面的屏风后映出沈霜野的背影,肩背轮廓和屏风上高峻的山峰重合。他仍是端坐,如霜侵寒野、山镇江流的姿态比旁人都显眼。

  谢神筠碰倒酒盏,道:“你们笑什么,这顿饭请来请去左右吃亏的不都是我吗?”她转头对沈芳弥道,“他们要是这样,我就只有让阿昙请我吃饭了。”

  沈芳弥也笑。

  宴后众人三三两两地约着去游湖听春评,谢神筠被那乐声勾得头疼。拒绝了秦宛心的邀请,径自下楼去了。

  沈霜野侧头,望见她水红的披帛迤逦而去。

  谢神筠沿着回廊往下。这楼建得精巧,回廊凌空悬在外侧,底下的观景台又是浮木搭建,往前一直没入水中。郡王府叫人封了湖,此时碧波万顷不见片帆,惟有湖光山色相映成趣。

  湖上风大,她吹了会儿风,脑中渐渐清明。

  浮桥掩不住人沉稳的脚步,裴元璟捏着小竹扇过来,同她说了今日的第一句话:“湖上风大,小心着凉。”

  谢神筠理了理披帛,说:“裴大人站的地方才是风口,风大浪急,可千万小心别湿了鞋。”

  裴元璟站得稳稳当当,袍角在风中微动:“郡主都站得稳,我又何必担心。”

  他远眺湖光山色,神情淡淡,“谭尚书在工部多年,不算无功,但也无过,你把岳均放到工部,就是立在他眼里的靶子。”

  “谁说他是靶子?”谢神筠似乎觉得有意思,“他分明是我放在陆庭梧面前的绊脚石。”

  “他不是,工部侍郎的位置陆庭梧坐不了,但不意味着他会拱手让人。”裴元璟道,那就是个背锅的位置,陆庭梧想握在自己手里,但绝不会亲自去坐。

  “御史台数次稽查都无功而返。你不信任崔之涣,转而换上了许则,但换谁都没用,你对此心知肚明。”

  谢神筠道:“陆庭梧在矿山做了什么事你比我清楚,工部账目稽查无功而返是因为太子站在陆庭梧身后。你应该劝了太子不要去查工部的账吧?但他没有听你的。”

  谢神筠说中了。

  工部如今看似清澈如水,实则底下一团烂泥。紫极宫是贺述微与皇帝的博弈,太子原本只须作壁上观,但他没有听裴元璟的劝告。

  “北司和御史台同样没有查出问题,”裴元璟淡淡道,“这不是太子殿下能左右的事。”

  “那我应该谢谢你提醒我我身边还藏着鬼。”

  “你不需要我提醒,你是故意的。”裴元璟道,“挪用砖木的事牵扯到了圣人,你让许则弹劾工部账目的用意绝不仅仅只是为了转移视线,你在盯着工部的账。但如果你真的想彻查工部的账目,去查账的就不该是郑镶。”

  权力倾轧中没有立场,只有利益。

  郑镶是皇后提拔上去的人,但他也可以在谢神筠的打压中接受来自陆庭梧的示好,因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那不叫背叛,他只是在为自己谋求出路。

  许则的弹劾没有查出任何有用的东西,这不是谢神筠的作风,她从来不做无用之事。

  谢神筠太会伪装和隐藏自己,她永远把真实的目的藏在重重迷雾后,只等一个一击必中的机会。

  “俞辛鸿死得太容易了,他不该死得那么早,那么干脆。”谢神筠轻巧道,“他是被养在工部的伥鬼,那些不干净的账目都被他吃掉了。”

  俞辛鸿是伥鬼,伥鬼不值钱,所以被抛掉时显得那样容易。

  但他对谢神筠来说还有价值,她要让死人把吃掉的东西都吐出来。

  “他让你一无所获,所以你得从他的遗物里找到其他值钱的东西。”裴元璟了然道。

  谢神筠没有看他:“值钱的东西指的是陆庭梧吗?他听到这种评价大概会很高兴。”

  裴元璟也没有看她,他远眺山景,看那颜色都晕成了一道淡淡水墨:“你查工部的账对他来说是种压力,这代表矿山的案子始终没有结束。”

  竹扇轻轻磕在掌心,裴元璟道,“但你没有证据。”

  “我不需要证据。”谢神筠意味深长道。

  楼上传来脚步声,她看着沈霜野从楼上走下来,“盯着庆州矿山的不止我一个,陆庭梧该害怕的也不是我。”

  裴元璟也回头:“我忘了,借刀杀人,向来是郡主的拿手好戏。”

  沈霜野离得很远,如隔云端。但渐渐便近了,他垂眼看下来的神情显得漫不经心,又有点冷淡。

  “你也不遑多让,”谢神筠清清淡淡地说,“孤山寺刺杀的时机挑得很准。”

  裴元璟否认得很快,用一种谢神筠太看不起他了的语气说话:“如果是我,我会让你死在庆州。”

  “在庆州时陆庭梧不该手软的。”谢神筠笃定道,“所以你替他动手了。”

  裴元璟不接受这种指责:“我和他的关系没好到那种地步,郡主如果还记得的话,你才是我的未婚妻。”

  “郡主,珩之!”宣蓝蓝哒哒哒地跑下来了,在回廊上时就探出身来朝他们招招手,身后跟着怀抱琵琶的蝴蝶娘子,“一道去游湖啊。”

  “升官发财死夫人,加官进爵小登科,”谢神筠眼底含笑,对宣蓝蓝摇了摇头,“如果是我的话,我会很乐意换个未婚夫的,毕竟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看来郡主是已经物色好新人了。”裴元璟道。

  谢神筠顿了顿,抬眼望向高楼上的人。

  沈霜野缓步下楼,鸦羽似的袖栖息在风里,像停云掠水的玄鸟,振翅时威仪遮天盖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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