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陆凝之沉寂片晌,道:“你知道了。”
“太子为了护你,不惜坐实了窥伺帝位、篡权谋反的罪名,也替你担下了炸毁矿山的罪过。”谢神筠道,“我果真是没有看错,他为了你,什么都肯做。”
而陆凝之为了权势,也什么都敢做。
她昔年以淮南转运使何朝荣和魏昇的结亲,插手了淮南军政,又借漕运水匪敛财养兵,都是让陆庭梧以东宫的名义去做的。
至于太子到底知不知道陆凝之背地里做的这些事,已经不重要了。
陆凝之眼中终于冷了下去,春水冻成了坚冰:“你逼死了他。”
“是我们。”谢神筠冷冷道。
太子本来可以不用死的,但私铸兵甲的事一旦爆发,莫说是陆凝之,东宫上下都会被清洗,谁会信他毫不知情?他已然被逼入绝路。
于是他只能悍然谋反,赢,他就是大周天子,输,也不过是身首异处。太子妃腹中尚有骨血,未必不能期盼来日。
陆凝之沉默。
良久后,她微微叹息,仿佛终于承认了那个事实:“是啊,是我们。”
“他太软弱了,”那声叹息带走了陆凝之所有的温情,撕掉那层温柔假面之后她骨子里是和谢神筠如出一辙的冷酷强硬,“为人夫,他不曾护佑妻儿;为人子,他受尽打压却还愚孝至极;为储君……”
她在庭中急走两步,高耸的腹部在此刻触目惊心。
她嗤笑一声,“一个连谋反都不敢的储君。”
不满如潮水,淹没了夫妻之情。
陆凝之嫁给太子时,他父亲握着她的手,同她说她以后会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陆凝之没有信。
她距离那至高无上的位置只有一步之遥,现实却远比她想的还要残酷,她在东宫数年,便如鱼困浅底,鸟住金笼,日日都是胆战心惊。
不争就是死。
“太子不是软弱之人,他只是……可惜生在帝王家。”谢神筠缓缓道,没有对陆凝之的话流露出情绪。
陆凝之鬓发微动,自太子去后她便发间簪白,然而今夜见谢神筠前她取下了发间白花,通身无饰。
今夜最后一面,她总该做一回自己。
“是啊,”陆凝之唇角含笑,替自己定了结局,“帝王无情,你我皆是蝼蚁,不值一提。”
谢神筠同陆凝之一样,都在争。
区别只在于陆凝之结局已定,而谢神筠仍不甘心。
陆凝之在这一刻脸色忽变,飞快蔓延上一层死气,苍白得可怕:“没了李璨,还会有旁人,杀了他也无济于事。”
谢神筠神色终于变了,她一把钳住陆凝之,厉声道:“你服了毒?”
她搭上陆凝之脉搏,便知来不及了。
“有人要我死……”陆凝之唇角溢出鲜血,她反手掐住谢神筠的手腕,力道之大近乎入骨,“天家父子相残,夫妻反目都是稀疏平常,谢神筠,你赢不了……”
她声音很轻,落在谢神筠耳边却不啻于惊雷,顷刻便能让她想清楚来龙去脉。
陆凝之微微摇头,仿佛已经看到了来日谢神筠的下场,“阿暮啊……你同我一样,永远……争不赢的。”
“可我不信命!”谢神筠声音发狠,她揽住陆凝之,被下坠的力道带着跪坐于地,“结局未定,谁能看得到来日如何?我既争了,便要赢,输了也不过是孤坟一座,也好过受制于人、跪如蝼蚁!”
“命啊……从来由不得自己……”陆凝之急促喘息,眼底映出漫天星河,璀璨生辉,“你要争……便注定此生都是笼中雀,终究飞不过这宫檐……”
月华散尽了。
庭外守着的阿烟与杜织云早已疾奔过来,杜织云按住陆凝之颈侧脉搏,片刻后终是摇了摇头:“救不了。”
谢神筠轻声说:“她没想过活。”
陆凝之故意引她来见最后一面,便是一心求死。
南苑以外朱紫轻袍跨门而入,裴元璟匆匆赶至,还是没来得及。
谢神筠只看了他一眼,目光触及陆凝之高耸的腹部,蓦地抓住杜织云的手,道:“孩子!这个孩子已经足月了,或许还有生机!”
杜织云一怔:“你是想……”
谢神筠目光很冷,在夜色中泛出凉意:“我要他活。”
——
“谢神筠。”庭中月华如练,照透了裴元璟一身朱色,那颜色倏然浅淡下去,凉得透骨。
谢神筠与他擦身而过,在他背后驻足。
他们对彼此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心照不宣,不必多问其他。
“你来晚了。”谢神筠道。
“那你又是为何而来?”
堂前兰草摇曳,谢神筠眸光很淡:“太子死前,我答应了他,会护住太子妃母子。”
这个字却仿佛戳痛了裴元璟,惯来平静无波的声线有了裂纹。
“护?”裴元璟冷道,“谢神筠,你关着太子妃,不过是为了她腹中遗孤。”
陆凝之不是深宫无知妇人,她清楚自己的价值在哪里。
“赵王生来就带弱症,寿数不长,日后于子嗣上或许也艰难。除他之外,李氏宗亲便得往上追溯。明宪皇帝的子嗣之中,秦王早夭,靖王被废,惟余一个楚王,却是口蜜腹剑之辈,若是要从宗室里挑选幼子,他有生身父母,又有宗亲为靠,日后一朝得势,圣人与你会是什么下场,自不必我多说。”
裴元璟神色嘲弄,“你是要拿太子的孩子来当你的赌注。”
谢神筠默然地立在月光下,神情看不分明。她穿得单薄,夜风吹动薄袖,发出呜咽似的悲鸣。
看似重情重信的承诺终于在裴元璟的锋芒里被剥掉外面的糖衣,露出了里面的伪善。
谢神筠从不做无用功,她违抗皇后杀掉陆凝之的命令就是在为来日打算,这点连裴元璟也不得不佩服她。
她太狠,也看得太远。
谢神筠微微侧首,没有承认他的猜测,而是轻描淡写道:“阿璨年纪尚幼,又有太医精心照料,日后未必不能康健。更何况,这个孩子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太子遗孤就一定比宗室子好吗?你别忘了,若真要算起来,圣人与我皆是他的杀父仇人。”
“对谢皇后来说,或许扶持任何一个宗室子都比太子遗孤要好。但对你而言不是。”裴元璟看透了她,因为谢神筠就是这样的人,“谢神筠,你是无根浮萍,却偏要做石边蒲草。”
“风雨一来,浮萍就该逐浪而逝。”裴元璟道,“蒲草却能百折不摧。”
天家无情,唯权势二字可解。
谢神筠太年轻,也太谨慎了,她在朝堂厮杀中无声地占据了重要位置,手段老辣得不输权臣,又远比权臣还要明白这个朝堂运转的规律。
良久之后,谢神筠道:“是吗?可惜朝堂之上,你我皆为浮萍,没什么区别。”
她始终没有回头。
星月皆隐,万籁俱寂,许久之后,静夜中蓦地传来一声啼哭。
刚出生的孩子连哭声都是微弱的。
“这孩子胎里带了毒,以后怕是得仔细养着了。”杜织云道,“好在他生来便是贵人,自然能好好将养,日后也不是不能完全好起来。”
谢神筠看过裹在襁褓之中的孩子,脸色通红,眉眼五官都看不出来,皱巴到了一块。
“也未必是好事。”屋中尚有浓郁的血腥味,谢神筠神色淡得看不出情绪,只看了那孩子一眼,便转过了目光。
她转而对急召来的林太医道,“林大人,今夜便劳烦您了。这孩子到底是废太子的遗腹子,便也是陛下的嫡长孙,无论如何也该让陛下知晓。只他的母亲……”
谢神筠微一沉吟,说:“太子妃难产而亡,前尘旧事俱矣,至于旁的,不必再提。”
太子妃分明是中毒身亡,在谢神筠口中却变成了难产。
林太医在宫中浸淫数十年,又是谢神筠心腹,最是知晓宫中隐秘,连传言中已然葬身火海的瑶华郡主都能“死而复生”,这太极宫里的水可深着呢,他就不必掺和进去了。
忙不迭道:“郡主吩咐,下官自然照办。”
如今正是多事之秋,谢神筠没有久留,待上了马车她才觉出一丝疲累。
太累了。
“圣人被禁足千秋殿,几位宰相至今没有出宫,虽说是在查下毒一案,但陛下只怕……”谢神筠轻声道,“已起废后之心。”
裴元璟的出现让谢神筠觉察到了时局的紧迫。
自太子死后,皇帝一直病重,几乎已有数月不曾露面。若天命将崩,赵王便是皇帝唯一的儿子,东宫储君已是板上钉钉。
但赵王最大的弱点便是子弱母强,日后赵王登基,只怕皇后就要变成垂帘听政的太后了。
此局要解,唯一的办法就是在赵王登基之前废掉他的母亲。
江沉道:“如今宫中情势未明,郡主不能露面。”
谢神筠轻声道:“今夜一过,朝堂这汪浑水就该见底了。”
风雨欲来。
“宫中仙人斗法,一时半刻分不出胜负,现下才有一桩棘手的事。”杜织云道。
阿烟坐在一旁,立时端正了身子,眼巴巴地问:“娘子,我们去哪?”
“去——”谢神筠原本闭目养神,闻言不由睁眼,觉出了一丝古怪,“你们这几日都是在哪?”
杜织云净过手,笑得很好看:“睡大街咯。”
梁园被毁,但仆婢没有伤亡,被悉数带回了谢府或是宫中。只有杜织云和阿烟这样被谢神筠养起来的心腹不能露面。
谢神筠觉得荒谬,她在京中小有薄产,一处梁园不算什么,她们总不可能没有地方去。
“我其他的庄子——”
杜织云道:“都有人看着。”
裴元璟既不能确定谢神筠到底死没死,又有郑镶这个对谢神筠一清二楚的人在,谢神筠在长安的那些庄子自然也都不能去了。
谢神筠想了想:“和露那边——”
“秦和露数日前就跟着瞿星桥一道去了黔州,您要她去查西南的事和宣盈盈,忘啦?”杜织云仍是微笑道。
谢神筠仍是不死心,最后小声挣扎了一下:“还有江沉——”
“您说的是外头驾车那个一穷二白,吃住都在北衙,兜比脸还干净的人?”杜织云笑得很和善,“前两日我找他借二两银子,他摸遍全身上下只数出来十个铜板。”
谢神筠彻底沉默。
“娘子,我们没钱啦。”杜织云扔下了一个晴空霹雳。
谢神筠觉得头疼,万万没想到多年之后有一天自己还会为吃住担忧。
谢神筠坐直了身子,恳切道:“你娘子我如今吃住都要靠别人养,你看我像是有钱的样子吗?”
杜织云真心实意地说:“看起来十分富贵。”
鬓边簪的珍珠翠玉,雪青云锦作裙,银线绣出远山重雾,谢神筠这几日吃好睡好,人都胖了两斤,肌骨雪白剔透,更添丰润盈满。
车内三个人面面相觑,阿烟在这个时候努力蜷缩起身子降低存在感,试图伪造出一种自己很好养活的假象。
而杜织云不管,只把谢神筠盯着。
正这时,外头的江沉突然勒马,低声道:“郡主,定远侯府的暗卫追来了。”
谢神筠掀帘望去,长街之上拦停车架的正是钟璃。
杜织云沉吟片刻,忽说:“娘子,你觉得定远侯会不会介意你带两个拖油瓶回去?”
谢神筠一眼就知道她在打什么算盘:“定远侯府沈娘子当家。”
杜织云道:“沈娘子下个月出嫁,听说陪嫁了大半个侯府,我觉得她说不定还缺两个陪嫁丫头。”
“这么急着给自己找下家?”谢神筠瞥她一眼,看不出喜怒。
“这不是听说昔年陆夫人呕心沥血整理了梁蘅编纂的十二卷医书,如今都珍藏在沈娘子手中,我想借来一观。”杜织云正正经经道。
说话间钟璃已到近前,站在车外毕恭毕敬道:“娘子,还请跟我们回去吧。”
江沉刀已出鞘,横亘在钟璃身前,两人至今尚未动手,都是在默契地等着车内谢神筠的命令。
竹帘微掀,露了半侧云鬓,谢神筠道:“那就请钟姑娘前方带路,今夜给诸位添麻烦了,回头记得向侯爷请赏。”
钟璃微愣,她已做好了苦战一番的准备,但没想到谢神筠竟如此好说话。
但她转念一想,迅速明白谢神筠比她们更怕暴露,她如今是各方人马的眼中钉,一旦露面便是人人欲除之而后快,留在定远侯府反而是最安全的。
马上就要天亮了,定远侯府周围皆是勋贵,挨着上朝的时辰,钟璃不敢大张旗鼓地走正门,让江沉把马车赶去了侯府后面的侧门。
一路钟璃都提防着谢神筠突然发难,但直至进了定远侯府的门,谢神筠都安静得很,连带着她身边那个从前夜探过侯府的近卫也十分乖顺。
杜织云收拾完她的药箱,最后下车。
“你骗人。”江沉忽然轻声道。
杜织云回头看他,微微眯眼。
梁园被毁之前,谢神筠已经安排好了所有的事情。她从来走一步看十步,永远会给自己留退路。
那日郑镶奉命赶去梁园时,便只剩了一个空壳子。
也就阿烟那个小蠢货会被杜织云骗得团团转。
杜织云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继而唇角一勾,道:“你要是敢多嘴,我就毒死你。”
——
闹嚷一宿,暗流涌动,沈芳弥醒得很早,让丫鬟伺候她梳洗起身。
“娘子怎么不再多睡会儿。”
沈芳弥摇头,她昨夜没有睡好,脸色便显得苍白:“睡不着了,阿兄回来了吗?”
魏紫摇头:“没呢。”
沈芳弥眉尖微蹙,便是柔弱多愁的姿态。
丫鬟仆婢鱼贯而入,在花厅摆好早膳,沈芳弥胃口不佳,只捡了两道小菜,用了半碗清粥。
今儿是月底,照例是外庄管事和账房入府交账的日子,沈芳弥觉得厅里闷,带着人掀帘出屋,园里芳菲落尽,浓荫初展,沈芳弥才过湖心桥,却见林停仙拨柳而去,方向正是东院。
“林先生。”沈芳弥柔柔唤了一声。
浓荫遮了东院的绿瓦飞檐,沈芳弥走近之后方见林停仙停在原地,似乎心事重重的模样。
这人修道,惯来是死生之外无大事,万事不萦于心,这般情绪外露才是少见。
“先生因何事烦忧,可是宫中传了消息出来?”沈芳弥问。
林停仙虽为副将,早年却是沈决的幕僚清客,与他们兄妹关系亲厚,更甚家人。
“这倒不是,宫中尚安,你不必忧心。”林停仙摇头不欲多言,他原本要走,定了片刻,却忽然问,“阿昙,你应当见过那位瑶华郡主吧?”
“自是见过的。”沈芳弥点头。
林停仙仍是皱眉:“你有没有觉得她像一个人?”
沈芳弥微愣,眼睫忽然半垂,敛住了眸中神色:“像谁?”
“像——”林停仙看着沈芳弥,忽地停住,“我忘了,那时候你还小,便是见过也该记不住的。”
沈芳弥似是没听出来林停仙话里那个她是谁,而是认真想了想,道:“你说的是张先生吗?听说我出生之前张先生便已经被贬到惠州了,不过先生忘了,前两日我才去瞧过他呢。”
“我说的不是张静言。”林停仙摆摆手,蓦地反应过来什么,狐疑道,“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瑶华郡主和张静言?”
“家里的事,哥哥不想让我知道,我便不知道。”沈芳弥微微低头,“他关着暮姐姐的事,我也就当不知道。”
“……”林停仙无言,长安大宅里的勾心斗角他倒是见得多,却没有和闺阁娇养的小女儿打交道的经验,偏偏一个谢神筠,一个沈芳弥,都是心思极深之人。
半晌后叹了口气,说,“你这玲珑七窍水晶心肝也不知道是和谁学的,想那么多做什么,倒也不是瞒着你,这事儿吧……不太好说。况且你这不是也知道了嘛。她现下被关在府里,你有空就多去看着点,昨儿晚上才闹了一场,真让人不省心。”
林停仙拔腿要走,临了两步却忽然一顿,攫住沈芳弥,目光如矩:“暮姐姐?你方才说的暮姐姐是谁?”
沈芳弥微微一怔,迟疑着说:“便是郡主的小字,单字一个暮。”
林停仙目光骤然锐利:“是哪个暮?”
沈芳弥道:“日暮沧波起,雪满长安道1那个暮。”
“阿暮……”林停仙喃喃道,“竟然是这个暮。”
林停仙缓缓吐出一口气,说:“我知道了。”
——
沈霜野日暮时才从宫里回来,踏着夕阳余晖入府,听说了昨夜谢神筠闹过的那一场。
他手在身上一摸,便知道镣铐的钥匙没了。
“我知道了。”
沈霜野原本就是要朝东院去,脚下也没改方向,穿过月洞门就能看到小桥流水,明湖清波。
内外安静得很,阿烟端着盘点心守在廊下,嘴边还沾着糕点沫子。那蹲在廊下的姿势沈霜野险些还以为看见了林停仙。
也不知道谢神筠是怎么惯的,话很多:“钟姐姐你一个月月例多少呀,年底还有赏吗?我看你从昨天到现在都没出过这道廊,你不用休息的吗?没人来替你吗?你们主子怎么就可着你一个人使唤啊,是你特别好用还是特别好说话……”
阿烟看见沈霜野进来,糕点也不吃了,立即站了起来。
沈霜野瞥她一眼:“话太多,扔出去吧。”
外头立马安静了。
浓暮拥进内室,余晖催出霞云,将半室陈设都笼进朦胧的霞雾里。
窗边的贵妃榻上垂下来一抹浓云,谢神筠枕在那里,面上搭了张雪帕遮阳。
她腕间的镣铐已经不见了,雪白的腕浸在春月里,如玉雕琢。
沈霜野拖了张椅子坐到她跟前,问:“我钥匙呢?”
那帕子微动,从下面露出张匀净美人面,长睫,杏眼,雪白干净,同她这个人截然相反。
“那儿呢。”谢神筠微一偏头,沈霜野顺着她的眼睛看过去,便看见了盘在榻边的一圈银白锁链,钥匙正插在锁眼上。
她倒是坦荡,沈霜野眼底微生波澜,不过一瞬,那笑意就被敛尽。
沈霜野平平道:“你手段挺多。”
“是你戒心太低。”谢神筠虚虚盖着眼睛,像是还没睡醒,眼尾晕出一抹水红。
“昨晚去了哪儿?”沈霜野明知故问。
“听说昨晚陛下中毒了?”谢神筠答非所问,“怎么?查到真凶了吗?”
真凶。
沈霜野无声地嚼了嚼这个词。
“你觉得谁会毒害天子?谁能毒害天子?”沈霜野微微俯身,垂下的阴影奇迹般的和此刻骤然沉下去的暮色吻合,一并压在了谢神筠身上。
谢神筠放下了手,下半张脸仍被雪帕盖着,唯有一双眼睛漆黑沉静。
“我怎么会知道。”
“昨夜玉虚真人在进献给陛下的丹药中下毒,事发后玉虚赶在禁军提审之前自尽而亡。”沈霜野道,“这个玉虚是谁举荐入宫的,你总不会忘记吧?”
“你在怀疑圣人?”
“我不敢。”他说着不敢,可神色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这便是三司会审一夜的结果吗?”谢神筠道,“当今皇后意图谋害天子?”
天光彻底黯淡下去,屋中没有点灯,显得昏暗。
片刻后,沈霜野缓缓摇头,说:“不,在玉虚自尽之前,有个宫人到过朱雀台,见过玉虚。”
谢神筠仿佛毫不意外:“是谁?”
“这宫人叫银朱,早前是东宫里的,东宫被废后便随着太子妃一道去了南苑侍奉。”
“太子妃,南苑。”谢神筠虚虚点了点,眼里晕出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却无端显得冷,“那就是东宫旧党。”
沈霜野沉沉盯住她,因着从上而下的姿势,能将谢神筠面上的神色一览无余。
“可就在昨夜,太子妃难产而亡,那叫银朱的宫人忠心护主,也跟着一块去了。”
谢神筠缓缓笑起来:“那可真是巧。”
“不算巧。你昨晚去了哪儿?”沈霜野重新问了一遍,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那隐约的压迫感也终于清晰起来。
谢神筠扯掉了帕子,雪白的脸毫无瑕疵:“何必明知故问。”
“为什么?”沈霜野短暂地闭眼,再睁开时目□□光,直刺人心,“东宫于圣人再无威胁,何必连遗孀幼子都不放过?”
“当真毫无威胁吗?”谢神筠不闪不避地迎着他的目光,轻轻说,“沈霜野,你我皆知,陆庭梧那封炸毁矿山的手信到底出自谁手。”
“你知道。”沈霜野倏然箍住她手腕,沉声说。
他在那瞬间生出齿寒之感。
这才是谢神筠自矿山之后始终隐而不发的目的,她知道,所以才竭尽手段逼太子谋反。
沈霜野下到庆州的第一日就知道那封手书是伪造的,为此他隐在朝堂党争之中尽力斡旋,但是没有用。
“沈霜野,”谢神筠临窗而坐,帕子落在她袖间,像捧仓促的雪,“你原本是想扶持太子的,因为太子最大的优点不是仁善宽厚,而是软弱无能。做臣子的最喜欢这样的君主,听话心软好控制。”
朝堂之上由来君强臣弱。
太子能得拥簇难道仅仅是因为东宫正统和仁德宽厚吗?不,还因为他软弱。
“可他太软弱了,太子若登基,陆凝之就会成为下一个谢皇后。”谢神筠轻轻嘲弄,“他原本可以明哲保身的,只要他在御前上书说一切都是陆氏所为,他毫不知情,陛下会震怒,但也一定会放过他,因为陛下从未想过另立储君。”
可太子太没用了,一个储君,可以软弱无能,却不能愚蠢多情。
沈霜野该比任何人都清楚皇帝从来没有废除东宫的意思,也没有想过要杀他。
太极宫变,太子谋反之后,是沈霜野御前护驾,他听命于帝王,若无天子令,燕北铁骑如何敢越过禁军押送太子至大理寺?
皇后就是看清了这一点,才必须要除掉太子。
沈霜野道:“陛下的确从未想过要另立储君。不仅是因为赵王殿下身体孱弱,子弱母强,还因为太子仁善宽厚,他若登基,一定会善待赵王母子。”
“而皇后……”未尽之言皆在这声冷嘲中。
“而皇后刻薄寡恩,必容不下太子。”谢神筠替他说下去,凉薄讥诮之色渐浮于眼,“太子妃难产的消息今早递到御前了吧,陛下是何反应?”
沈霜野瞳孔微缩,漆黑冷厉的眉眼越发深刻。
太子妃难产而亡的消息一早就递到了御前,皇帝听罢后没有吭声。不仅没有吭声,他还压下了朱雀台宫人指证南苑的供词,让三司接着审。
“东宫于我确实毫无威胁,我要杀她,等不到现在。”谢神筠厉声道,“我告诉你,太子妃是服毒自尽的,太极宫中,谁能叫她自尽?!”
谢神筠的声音冰冷刺骨,“刻薄寡恩才是帝王本色。咱们那位陛下,看似优柔寡断、软弱多情,可他是个皇帝啊,他一手捧起了皇后,不仅是要打压太子,还要提前为太子铲除外戚,他从未想过要废除东宫,因此我们皆是他手中的磨刀石。”
东宫后党朝堂争斗十余载,没有人是赢家。皇帝高坐天子堂,始终冷眼旁观,百官群臣、皇后太子皆是他手中傀儡。
唯一的意外便是谢神筠逼杀了太子。
“权术制衡于皇帝而言是信手拈来,于臣子却是机关算尽。如今皇后独大,他又能忍皇后到几时呢?”
帝王心术无过于权衡二字,百官和妻儿都是天子手中的提线木偶,他手里攥紧的线头就是权力,绝不会容人觊觎。
谢神筠冷笑道:“如今废后诏书应该已经下到鸾台凤阁了吧?”
沈霜野出宫之前,皇帝已经拟好了废后诏书。
——
天色渐沉,星月宫灯渐次而亮,却照不进深殿重帏。
殿中熏起了草艾,混着袅袅升腾的沉水香,皇帝面色虚白,冷汗涔涔,在半梦半醒间仿佛看见了太子。
“昭昭……”他忍不住伸出手去。
这个儿子是他的嫡长子,幼时皇帝也曾抱他于膝,教他诗书礼义。李昭很乖,目中满是濡慕,一晃眼,这个儿子似乎就长大了,如日升朝阳,灼亮得刺杀人眼。
皇帝不想看见他。
但如今这天色太暗,殿中昏沉,他忽然就想看看那暖阳再照进来。
“父皇……”
梦醒了,他看见赵王坐在榻边,苍白的脸上还有未干泪痕。
“是阿璨啊。”皇帝说,他吃力地抬手,颤得厉害,“阿璨,你来。”
他端详李璨的眉眼,这个儿子生得秀美,顾盼之间像他的母亲,唯有那双清透惊惶如林间鹿的眼睛同皇后截然不同:“……废后诏书已至凤阁,你可会恨我,废掉了你的母亲?”
李璨摇头,他只有十二岁,看上去却远比实际年龄要小,近乎稚弱:“我知道,父皇是为了我。”
“子弱母强……日后必是朝堂之祸,”皇帝叹息着说,“你母亲,可以荣养,却不能依赖。”
“儿臣知道的。”李璨低顺道。
“不,你不知道……”皇帝呼吸陡然急促,“绝不能让她留在长安,让她迁居洛阳,洛阳有行宫,有牡丹……谢氏子弟皆不可用!贺相为帝师,辅佐內朝,秦叙书耿介,一心忠君……”
皇帝一阵咳嗽,鲜血自他唇边溢出,李璨大惊:“父皇,太医、快去叫太医——”
陈英守在榻边,立即叫人。
皇帝却没有动,他紧紧攥住李璨的手:“璨儿,今夜过后,你就是天子!权柄在握百官跪拜,你要记住……身边之人可用不可信,帝王之道,心术权衡、御人决断,缺一不可,你可因势利导,但不可为势所用……”
皇帝喃喃道,声音渐低,几不可闻。
那握着李璨的手骤然松开。
片刻之后,殿中骤然响起一片痛哭,群臣乌泱泱跪了一地,天边几点寒鸦飞远,撞响了天子崩逝时的丧钟。
阖宫皆跪。
皇后坐在千秋殿中,同样听见了钟声。
风过重帏,漫卷如流水。她眸光偏转,看见了案前娇养的牡丹花。
春红已谢,往日难追,这世间的情谊到最后,总归是没有权力长久。
——
“铛——铛——”
九声钟响盘旋在太极宫上空,带着难以言喻的惊悸传彻天际。
崇仁坊离宫廷很近,此刻皇城附近的勋贵人家皆闻钟而起,惊悸非常。
“天子驾崩了……”
沈霜野出宫之时皇帝病情分明已经稳定下来,他在电光石火间骤然想到某种可能:“皇后——”
“成王败寇而已。”谢神筠没有反驳他的猜测,轻声道。
谢神筠既然敢逼杀太子,那皇后又为何不能弑君?
棠红乍落,沈霜野陡然欺身发力,那困于方寸的软榻毫无后退躲闪余地,瞬息间沈霜野已经伸手掐住了谢神筠下颌!
“谢神筠!你是不是以为我当真不敢杀你。”沈霜野沉声道。
他拇指贴在谢神筠颈侧,本该暧昧的举动却透着凛然如铁的肃杀。
“你敢吗?”谢神筠声音很轻,没有挣扎反抗。
她只是望着沈霜野,明眸如镜,清晰映出他此刻平静压抑、有如困兽的脸。
“你不敢,是不是?”那贴在她颈侧的手指没有动,谢神筠便再一次看穿了他的色厉内荏,她双腕被缚,声音带着诱哄,“沈霜野,你怕我,不敢杀了我。”
交手数次,沈霜野很清楚谢神筠发力的重点,铜墙铁骨铸成的牢笼让她动弹不得。
他不该怕她。
“我怕你什么?”杀意如潮水,从沈霜野眼中倾泻而出。
谢神筠被迫仰首,呼吸已经因为桎梏而急迫。
谢神筠定定看了他片刻,忽而笑了:“帕子是我的,衣服也是我的,沈霜野,你留着它们,是想做什么?”
帕子,谢神筠小憩时搭在她面上的帕子。
杀意此刻暴涨到极致。
沈霜野低头,看到了那方帕。
雪白的。在方才的交手中落在窗台,盛了半片棠花,雪白绯丽,刺目扎眼。
那居然是沈霜野还给她的那张。
沈霜野眉眼坚如寒冰,五指再度紧缩,逼出了谢神筠的喘。
谢神筠枕睡花下的那一幕浮现眼前,她咬着那方帕,仿佛已经闻到了帕子上的味道,对沈霜野做过的事心知肚明。
他把帕子和衣服还给她这个举动本身就足够耐人寻味。谢神筠很坏,她的眼睛仿佛无处不在,看透了沈霜野的一切。
谢神筠从他的反应里逼出了答案,因而笑容足够天真恶毒,她一点点掰开了沈霜野的手指,摸到了他指腹上的茧。
“你到底是想杀我,还是想碰我?”谢神筠轻轻道,她像是唱词里倾世的妖物,眼波流转间便能颠倒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