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摘星楼前乱作一团,太后到底是久经风浪,传令禁军立时封锁了高台,羁押一众表演的幻术师,又护送宫眷回去,让三司速来勘察。
谢神筠赶回来时便见楼里楼外守卫森严,三步一甲卫五步一羽林,已被禁卫封锁彻底,落针可闻。
“阿姐!”李璨一见谢神筠便似有了主心骨,忙不迭地抓了她的衣袖,“那、那……”
李璨脸色煞白,一想起台上两具尸体可怖的死状便冷汗涔涔,他原本就体弱多病,此刻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好了,没事。”谢神筠温声安抚,“先送陛下回宫。”
她扫过禁卫封锁的高台,掩去了眸中的森寒凌厉。
七夕节上为天子表演的骷髅幻戏在大庭广众之下死了人,顷刻掀起轩然大波。
今夜负责督巡曲江池护卫天子的神武卫遭了训斥,大将军隋定沛更是在太后与贺相面前跪地请罪,太后明面上只让他回去闭门思过,另外宣调了宣盈盈和郑镶守在清静殿外。
李璨今夜受了惊吓,身边离不得人,谢神筠守在他身边。太后召了御医来给他开了安神汤,谢道成求见时李璨刚刚睡下。
谢道成失了一个儿子,在伤心之余却又迅速冷酷起来,他立在殿中,眼角细纹被宫灯一照,显出刀锋似的凌厉。
“娘娘,微臣如今只担心三郎的死是冲着谢氏来的。”
“是哀家这些年站得太高,养大了谢氏子弟的心。”太后坐在殿上,髻上凤衔珍珠华美冰冷,“三郎若是争气,也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场。”
谢氏近年来人才凋零,族中子弟多借恩荫任职闲差,本身没什么能力,偏偏又能凭着谢氏的名头仗势欺人,但凡顶了一个谢字,便是人人都要巴结。
“但三郎到底姓谢,如何能容得旁人这样凌辱他,这不仅是要败谢氏的颜面,矛头更是冲着娘娘来的,其中用心险恶,娘娘不得不防。”谢道成拜下去。
太后眼底浮出丝缕冷意:“是啊,哀家这个位置坐稳了,有人便要坐不住了。”
——
大理寺灯火通明。
严向江面色肃然,心知今夜这案子不仅要查得清楚,还得查得快。天子御驾受惊便是捅破天的大事,遑论两名死者一人是衢州长史的官眷,一人还是当朝右相谢道成之子。
他拿到了仵作验尸的结果,先问:“死因是颈部受创?”
“是,应该是极薄极利的凶刃所致,一刀割喉,但伤口被破坏过,”仵作道,“听说两名死者被发现时是在幻术师的表演中被傀儡丝操纵,傀儡丝细而坚韧,确实可能勒进伤口造成破坏。”
“你的意思是说他们是死后才被做成傀儡的?”
“人死之后伤口处的血会很快凝固,生前上和死后伤是截然不同的,”仵作道,“但是他们被杀之后应该很快就被傀儡丝勒住了伤口,丝线也因此凝进了血里。”
既是如此,那群幻术师便脱不了干系。
仵作又道:“除此之外,这名男子手腕有折断的新伤,舌头也被割下来了。”
严向江一怔,追问:“女子身上没有吗?”
仵作摇头:“女子身上并无多余的外伤。”
凶手连杀两人,俱是一刀割喉,女子身上没有外伤,谢兆灵身上却有被凌辱过的痕迹……难道凶手是冲着谢三郎来的,女子只是遭了无妄之灾?
严向江落定主意,抬步往刑堂而去。刑部尚书吕谨同江沉分坐上首,共同会审涉案人员,他进去之后将仵作验尸的结果递了上去。
下头的幻术师正是御前操纵傀儡那人,他受了刑,又心知自己遇上了滔天大祸,指天发誓自己毫不知情。
“那两人被害时间同你操纵傀儡的时间如此相近,不是你还有谁?”
“我当真不知!”幻术师道,“我受召前去摘星楼为天子和圣人表演幻戏之前,一直在西苑的幻戏台,绝不可能去杀人。”
这倒是真的,严向江早已让禁军查清了这群幻术师的行踪,他们从今日午时开始便一直在西苑表演,来看的人络绎不绝,他们没有作案的时间。
严向江冷声质问:“即便不是你,你也一定和凶手脱不了干系!否则这两具尸体是如何变成你操纵的傀儡的?”
幻术表演可不是能轻易完成的,众目睽睽下骷髅被掉包成了尸体,必定是有幻术师的相助。
那幻术师开始仍是出言狡辩抵死不认,待严向江说要给他上刑时,他忽然脸色一变,目中竟放出一丝凶光——
严向江在大理寺中见过不少穷凶极恶的犯人,也见过他们凶性大发暴起伤人的模样,连忙大喊:“按住他——”
那幻术师原本双手被铐,此刻竟硬生生挣脱开来,狱房中忽地灯灭鸦啼,一群黑压压的乌鸦立时生扑而来!
侧旁寒光一闪,江沉刀已出鞘,将那欲暴起伤人的幻术师钉死在了地上。
堂中众人皆惊魂未定,狱卒再一探鼻息,那幻术师赫然已经毙命。
江沉微微沉默,道:“对不住,情急之下没掌握好分寸。”
严向江哪里还能去追究江沉杀了嫌犯,先前那情形何等可怖,他都尚且躲避不及,更别提堂中还坐着吕谨这个六十岁的老头呢。
“自然不是江指挥使的过错,谁也不曾料到这嫌犯竟如此凶悍,”严向江稍一踌躇,道“只是嫌犯已死,这案子……”
江沉扶刀而立,此刻缓缓擦拭着刀上的鲜血,俄顷收刀回鞘,道:“嫌犯自知事情败露难逃一死,临死前欲反扑杀人,被我等当场格杀。这案子,不就结了吗?”
他微微含笑,却让严向江心底陡然冒出寒意。
江沉今夜督查此案,方才在堂上时他却没有开口,他现在说结案,到底是……谁的意思?
严向江先去看了吕尚书的脸色,却见他似乎是被方才的刺杀吓到了,正被衙役扶着说不出话来。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吕谨微不可察地一摇头。
“不妥,”严向江定了定心神,“且不说这幻术师只是嫌犯,便是他真的是凶手,那他杀人的动机何在?此案事涉天子安危,还是应当将来龙去脉都查个清楚,如此才能向陛下交代。”
江沉按着刀鞘,久久不语。
“还是严大人想得周全。”漫长的一瞬过后,江沉缓缓道。
严向江松了一口气。
“照这个幻术师死前的反应来看,只怕他当真是和这案子有关系,只是人已经死了,却是问不出更多。”他沉吟片刻,道,“将两位死者的仆婢带上来。”
衢州长史的夫人姓柳,洛阳人士,今次是第一次来长安。
严向江深思,既是第一次来长安,那就不存在积怨已深的情况。
“你家夫人出事前都去了什么地方?平素可有与什么人起争执?”
那婢子微一踌躇,道:“我家夫人为人很是和善,从不与人起纷争的……”
严向江看清了婢子面上的一分犹豫,喝道:“有什么不能说的?如实招来!”
婢子害怕,哭着说了今日曲江西苑内的一场风波。
待谢兆灵的小厮被带上来,也是说了谢兆灵今日只与谢神筠起了冲突。
严向江却是越审越心惊。
难怪江沉要急着结案,照这婢子口中所说,杀了这两人的凶手,嫌疑最大的竟是瑶华郡主!
——
严向江夤夜入宫,捏着审问一夜的口供卷宗匆匆去了政事堂,贺述微今夜通宵在此,显然是在等着审问结果。
他手里那份口供忽然变得滚烫至极。
“贺相。”
深夜阖宫皆静,严向江还是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这便是死者仆婢还有那些幻术师的口供。两位死者的仆婢皆说昨日白日里死者同人起了冲突。”
贺述微已经看到了口供中的那个名字:“瑶华郡主?”
严向江只觉这案子是个烫手山芋,他不敢再查,只能让贺述微来拿主意。
“昨夜大理寺会审时北衙的江沉也在,他与我前后脚进宫,此时应当也去太后面前回话了。”严向江道,“贺相,这案子竟然牵扯到了瑶华郡主,还要如何审?”
不,不对。
贺述微捏着口供细细看过,这案子的手法绝非谢神筠的风格,没有证据,仅凭两份口供也不可能定谢神筠的罪。
只怕这桩案子只是个开始,后面还有更大的风波。
他收起卷宗,肃容道:“这桩案子毕竟惊扰到了圣驾,审问结果也该向天子回禀。明日一早,便将卷宗呈于御前。”
——
翌日清静殿晨议。昨夜曲江池宴杀人案传遍朝野,今日一早,殿门大开,三司主理的官员跟在贺述微身后踏入殿内。
“有结果了?”太后坐在殿上,女官立刻将严向江带来的卷宗呈了上来,她翻了两页,倏然抬头怒斥道,“这便是大理寺审问的结果?竟是要污蔑当朝郡主为泄私愤杀人么!”
严向江立刻下跪:“微臣不敢,实是死者仆婢口供如此,臣又查访了今日在西苑的一众人等,皆说郡主确实与两位死者有过争执,不知可否请郡主来详细说一说当时的情况?”
贺述微亦道:“此案如今闹得朝野内外人心惶惶,若当真与郡主无关,那也应当还她一个清白。”
谢神筠身兼内制舍人一职,今日也在圣人一侧旁听政事。她已经知道大理寺的审问结果,当下便泰然一拜:“圣人,严大人既是怀疑我,也在情理之中,但我绝无杀人之举,问心无愧,可否容我殿上自辩?”
太后准了。
谢神筠立于殿上时神色坦然。
“郡主,不知你昨日是不是与衢州长史的夫人、还有谢三郎有过冲突?”
“确实有过冲突,杜杨几位娘子皆是见证。”谢神筠将昨日发生的事细细说了。
“这么说,郡主确实伤了谢三郎的手腕,也曾训斥了他?”严向江问。
“不错,”谢神筠颌首,不见躲闪之意,“三郎辱我母亲,我既是他的姐姐,姐姐教训弟弟便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谁不知道谢神筠这个姐姐前段时间才让弟弟被夺了功名,二人积怨已深,有今日这场冲突实在不意外。
太后闻言骤冷:“他竟敢辱你母亲?”
“不敢说出来脏了圣人的耳。”谢神筠平静道,“况且我与三郎是姐弟,教训过他让他不敢再犯便罢了。”
严向江听出了谢神筠的意思。
但他在大理寺断案无数,最是知晓有些激愤杀人的案子便是因为一时口角,夫妻父子姐弟之间都有可能,凶手往往就是看上去最亲近的人。
“那敢问郡主,昨日摘星楼夜宴开席之后,中途您离席了片刻,直到谢三郎的尸体被发现您才匆匆赶回来,敢问那段时间您去了何处?”
这便是最大的疑点。
柳夫人和谢三郎都是死后立即被抛尸,偏偏在那之前谢神筠离席,至案发后才归。
谢神筠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立刻想到了那盘炙羊肉。
前因后果瞬间清晰无比。
席上那盘炙羊肉就是冲着她去的,为的就是要让她在案发时间里没有不在场证明!
谢神筠昨日一直和一众贵女在一处,有目共睹,唯有开席后的那段时间,她独身出去了。
谢神筠心念急转,面上不露分毫:“也是陛下说要看骷髅幻戏,我昨日在西苑时匆匆扫了一眼,觉得殊为可怕,开宴后也犹有余悸,后来听陛下说还想要将那骷髅幻戏召来表演,便有意避了出去,去了离摘星楼不远的亭池边吹风。”
座上天子点点头,道:“阿姐……郡主一向对怪力乱神之事甚是忌讳。”
严向江立刻追问:“可有人证?”
那个时间点,她和沈霜野在一起。
但谢神筠不会说。
“没有。”谢神筠冷声道,“我昨日虽是与两位死者起了口舌之争,但也不至于因此杀人。昨夜中途离席的何止我一人,宴上侍宴来往的宫人便有上百,苑中值守的禁卫更是无数,唐御史家的大娘子因为午后坏了肚子,未曾赴宴,杜侍郎家的三公子昨日宴中也出去与人私会,还有——”
她目光瞥过沈霜野,道,“定远侯昨晚也是在凶案发生后才匆匆赶至摘星楼的,严大人怎么不怀疑他们?”
沈霜野听她提起自己的名字便抬眼望过去,正对上谢神筠清凌凌的目光,一触及分。
他没有开口,但那眼神分明在说:“恩将仇报。”
谢神筠没有理他,条理清晰道:“严大人,你如果是怀疑我杀了人,那便请你拿出人证物证来,我无需向你证明那段时间我没有去杀人。”
殿上亦有人觉得仅凭此怀疑瑶华郡主杀人实在有些牵强附会,退一万步说,谢神筠若当真怀恨在心,她掌北司刑狱,自然多的是办法教训两人,何至于当众杀人,还抛尸御前?
若是不在宴席上就要被怀疑,那岂不是他们都是嫌犯了?
尤其方才被谢神筠提到的那几位大人,更是因此心惊,立刻出言为家中儿女辩解。
有人道:“昨夜曲江池宴,参与者何止千人,严大人总不能挨个怀疑过去吧?”
可是谢神筠嫌疑最大!
瑶华郡主凛然难犯,严向江在这种质问下被逼出冷汗,立时脱口而出:“可经仵作查验,杀害两名死者的凶器是极薄极利的利刃,郡主腰佩龙渊,剑锋薄如蝉翼正是此剑特性!”
殿中蓦然一静。
严向江额间冷汗渗进衣领。
他道:“昨夜凶手杀人,再在众目睽睽下抛尸,还要避过苑中巡视的禁军耳目,若非是对曲江苑和禁军防卫熟悉无比,怎么可能做到如此缜密?”
众人心中霎时一凛。
查到此时,杀人抛尸能避开禁军耳目才是重点,昨日是天子御驾出行,尚且有人能在御前杀人抛尸,若是有人想要刺杀天子呢?
“我昨日未佩龙渊。”谢神筠缓缓道。
“但我听说郡主还擅用霜刀薄刃,威力不在剑锋之下……”严向江硬着头皮道。
谢神筠从前遭遇的那几场刺杀案可都是大理寺审的,其中细节严向江再清楚不过,他也是因此才知道谢神筠武力之高竟不亚于能以一当十的宫中禁卫。
“严大人,昨日我与死者之间闹出的那场纠纷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若是凶手因此起意嫁祸于我也不无可能。”谢神筠眸光一凛,“我听说昨日操纵傀儡的那名幻术师死在了大理寺刑狱之内,此人分明有大嫌疑,却死得不明不白,严大人今日这样笃定我是杀人凶手,到底是因为怀疑我,还是想要借机铲除异己?”
颠倒黑白!
严向江脑中嗡鸣,气血上涌。
那幻术师分明死于江沉之手,谢神筠话中却隐隐暗示是他大理寺卿受人指使、在借机构陷于她!
再一深思,大理寺到底是要借机将谢神筠拖下水,还是想要以此攻讦站在谢神筠背后的太后?
此言一出,一桩杀人案便会立即变成朝堂党争。
果然,御史台便有人出列陈词,说大理寺怀疑郡主根本就是捕风捉影的臆想。
亦有人出列抨击谢神筠既为凶案嫌犯,便该接受大理寺查验。
双方各执一词争论不下。
“荒谬。”太后终于开口,“严大人,你这是要逼着郡主承认吗?”
“微臣不敢。”严向江伏地请罪。
贺述微此前未置一词,这时也开口:“口舌之争不足以为证,不过郡主身上确实疑点甚多,严大人破案心切也是为着天子安危着想。为证郡主清白,便请郡主配合大理寺调查。”
“那是自然。”谢神筠同样肃容,“还请三司彻查此案,还我一个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