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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相逢 第五十一章 雪恨

随便走走 · 历史架空 · 272 KB · 2024-09-25 19:19:27

第五十一章 雪恨

  赵蘅第二次到刘宅时,门外已经没有傲慢的下人让她一等再等了。从大门进去,好像进了一栋鬼宅,满地是打碎的花瓶瓷片、踩破的丝绢绸缎、杂乱的脚印,看着像有一群匆忙乱奔的幽魂。

  刘凤褚坐在空荡荡的大堂上,门外斜阳透过窗棂在他脸上切出一道一道阴影,那双眼颓丧地垂着,一缕头发垂在眼前,两腮上一道凹陷的青黑。

  赵蘅一看这幅景象,脸上便不免带上时移势转的浅淡微笑,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道:“从来没看过刘大官人这副模样。”

  刘凤褚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她。

  “你来干什么,来看我笑话?”

  本来只是一句冷冷的反问,想不到赵蘅粲然一笑,应道:“要不然呢?”

  她随手上前抹了抹桌上的灰尘,看来已经几天没人擦了。“一朝得势,最痛快的事情不就是落井下石么?这可是你刘大官人一次次做给我看的。”

  “为了做这个连环局,你们还真舍得下血本。”

  “想要瞒过你,戏不做足怎么行,毕竟你只信你自己。”

  刘凤褚讥笑起来,这回不再称呼她傅家娘子了:“赵蘅,不必在我面前摆出得意洋洋的模样,你靠的什么,你也不过是靠着几分运气。”

  “运气?你以为我今天能这么站在你面前,有哪一步靠的是运气?”她学着他曾经的模样,在他面前微微俯下身,一字一句道,“你以为知州是刚好不在宣州?你以为为什么会是苁蓉?你以为是谁在背后把苁蓉的价格炒到三倍之高?刘大官人,当年若不是你把我逼到在宣州无路可走,我会对外地的药材市场了如指掌吗?”

  刘凤褚盯着她,终于不再说一句话。

  赵蘅冷笑,从袖中抽出一叠银票,当着他的面缓缓拍在桌上,“这回我再拿钱和你买回傅家的地产,你可愿意了?”

  “……”

  “傅玉行刚回来的时候给过你一个很公道的价格,可那时你不愿归还。现在,这里是当年你从我手上买走傅家地产的钱,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

  “你若还是不愿意,那倒也不要紧。但是记住,下次你再来求我的时候,连这个价你也拿不到了。”

  趁火打劫强买强卖,在刘大官人的人生经验中一直是他最拿手的手段。他只是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变成被人堵在墙角生吞活剥的那一个。

  赵蘅回到邸店时,傅玉行正坐在后院石桌旁独自喝着淡酒。看她回来,他不问也知道她做了什么,端着酒杯,眼也不必抬,直接问:“解气了么?”

  赵蘅坐下来,整个人靠在石座上,“解气了。”

  那些漫长无边的困厄终于过去。可是要说开心,好像也并没有那么开心。不知怎么的都有点寥落。说到底,在她真正失去的东西面前,这点胜利的得意被一压就化了灰,反而像反刍一样泛上来一种又空又酸的感觉。

  宣州的苁蓉落价之后,每日都有一脸凄惨的药铺掌柜上门求见,希望傅二少爷高抬贵手。对这些人,傅玉行自然一个也不接见。

  掌柜们每每吃了闭门羹,便来请求赵蘅,“少夫人,请你去和二少爷说个情吧!”

  “少夫人,这刘大官人要是一倒,我们也都要撑不住了!如今只有你的话傅二少爷还听些,求你让他给我们条活路吧!”

  虽然个个告哀乞怜,赵蘅却半分同情心也生不出来。“你们跟在刘凤褚后面分一杯羹的时候从来也不提风险,现在大难临头了,倒来叫苦了?”

  其中一个又为难又诚恳道:“少夫人,当初你们也不是没有见识过那刘凤褚的手段。我们做些小本生意,哪怕不想跟他,那也是没有办法。”

  红菱在一旁道:“哦,那你们帮着刘凤褚一起抬高苁蓉药价,也是没有办法?要不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你们现在会说这种话!”

  几个掌柜见劝她不动,没有办法,叹了口气死心而去,临走前其中一个回过头来对赵蘅道:“少夫人,你还记得史家医馆的史大夫吗?当初傅家最落魄的时候,他可是一笔欠债也没有问你们追讨过。可如今连他的药铺也要倒了。也不知他究竟是你们的恩人还是仇人?”

  这话终于让赵蘅的神色有所动容,待那些掌柜离开后,她问身边人道:“你说,我们是不是真的做得过了?”

  王信虎如今一心只以傅玉行为理,毫不犹豫道:“傅相公没有把他们当初做的事情全都报还到这些老东西身上,已经是老大的仁慈了。——退下来说,就算傅相公接下来真要赶尽杀绝,那也是他有本事。生意场上的事情,哪里由得妇人之仁大发善心?”

  红菱听他的话不舒服,捅了他一胳膊肘。

  赵蘅见蔡旺生在一旁似乎有些话想说,便问了他一句,蔡旺生这才犹犹豫豫道:“这些人……我看确实没有什么可惜的。不过,我发现这几日在傅家药堂前等着看病的队伍越排越长了。病人实在太多,光咱们一家,恐怕以后百姓看病倒比从前更难了。”

  这话一说,赵蘅确实陷入了思索……

  夜里,傅玉行清退所有下人伙计,独自一人在灯下算账。他认真时神情便显得冷淡,烛火映在眼里,只好像在他眼瞳外浸了一层融融的光,却无法渗进黑色的眼仁里去。

  赵蘅在他面前坐下。傅玉行抬头一看是她,不自觉放轻了声音:“怎么还不去歇着?”

  “你怎么还不歇着?”

  傅玉行低头把账本上的数字勾去几笔,“刘凤褚还不死心,正在四处找人,想卖掉手里这批苁蓉挽回些损失。”说着冷笑一声,“哪那么容易?”

  赵蘅看到他安闲神情下掠过的一丝阴冷,一时默然。

  她忽然道:“玉行,我想了又想,也许我们该在这里收手了。”

  傅玉行抬起眼。他们向来一个眼神就心领意会,这时他却对她的字眼感到很陌生似的:“大嫂,你说什么?”

  赵蘅道:“刘凤褚这么多年经营,早和宣州所有药铺利害相关。一旦他家败落,市场上很多药铺也会倒下去。”

  “倒了就倒了。”傅玉行神情冷下来,“他们跟着刘凤褚,就该想到有今天的结果。”

  赵蘅道:“我知道你心中有怨气,我又何尝没有怨气。可这些年宣州药市本就混乱,普通人求药治病都很困难,如今重中之重,应当要尽快整顿药市,恢复秩序。这么多药铺若一时都倒了,影响的不单是他们自己,还有那么多种药的药农,运药存药的货工,都会无以为继。我们既然做的是这门生意,就不该图自己痛快,置大局于不顾。”

  傅玉行眉峰压在眼上,连寻常说话也显出不近人情的寒意:“这趟浑水难道是我搅的么?扰乱药市的是他们,以势欺人的也是他们。他既然吃尽好处,怎么能不付出代价?”

  “但是玉行——”她正要说什么,大开的房门外一阵凉风吹进,令她小小打了个喷嚏。

  傅玉行紧压的眉头松开三分,想起什么,起身对她道:“你先等等。”说着出门不知去了哪里,等回来时手上已端了碗药,是她下午出门前故意忘了喝的固元汤。他把碗放到她面前,碗边还记着放上颗粽子糖,然后才走到对面将背倚着桌子看着她喝。

  赵蘅只得皱着眉先把药喝尽了。

  他这才环着手继续道:“大嫂,你替人人都考虑了个遍,他们当初逼你的时候有没有替你考虑?”

  “我在乎的不是他们。如今西北开战,这两年只怕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流离南下,到时这些无医可求的普通人又该怎么办?”

  “这与我何干?他们即便要怨也只能去怨刘凤褚。”

  超蘅脸上出现难以置信的愕然,刚才所有争执都不及这句话勾起她的怒意。她也慢慢站起来,质问道:“你再说一遍,傅玉行?你当着你天上的兄长爹娘再说一遍,傅家几代行医,你说一句这么多人命与你何干?”

  “大嫂……”

  “三年前你没有体会过身不由己的感受吗?你没有体会过生死就由别人一念之差一言定夺的感受吗?”

  “我体会过,正因为我体会过,我才不能让那种事情再度发生。刘凤褚做过的,我非得一一偿还不可。”

  “说到底你还是为了你的私仇。”

  “我不该报私仇吗?”他也提高了声音,“刘凤褚谋夺傅家家产,三年前逼得我们走投无路,他还差点害得你——”他至今提起那个雨夜手心还会发抖,只是一切遮掩在衣袖之下,赵蘅什么也看不见。

  他遏制住了自己,问道:“你在他手上吃了多少苦?你现在替他求情?”

  然而赵蘅一点都不动容,她只是冷冷看着他,在此刻以一种远超过他的冷漠和精准,点破他根本没有仇恨的资格:“你是在替我抱不平么?还是想要将自己的罪名转嫁到别人头上?傅玉行,你不要忘了,傅家之所以会有今天,归根到底都是你害的。”

  臭弟弟仿佛被人用一根钉子打穿头顶。

  那些无可安置乃至于日日吸取养分膨胀起来的愧疚、痛苦、悔恨,那些不知不觉间附着在他心底血肉上的执念、偏激、阴狠……所有人当他是一个脱胎换骨的傅玉行,千帆过尽,风雨不惊,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仍是那个腹心内烂血肉狼藉的傅家败落子,被她轻而易举看破并穿透。

  而她为什么能这么轻易地看穿他从没有放下?“大嫂……”他喃喃唤她,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地唤着她,伸手扶着一旁的桌沿,慢慢坐到地上。

  那么高个一个男人,失魂落魄坐在桌脚,被四方桌的阴影盖住半个身子,好像他忽然不知道怎么面对眼前这个世界。

  赵蘅自己也觉得触痛,忍着心酸慢慢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低声道:“我不是在怪你。”不是吗?“我知道你希望他们安息,你想证明给他们看,可做到这样已经够了,别再逼自己。玉止和爹娘最想看到的,是你能够恕己及人。”

  屋里久久没有声音,偶然烛花滴落,发出一声荜拨。

  傅玉行不知听到几个字,不知究竟是否受了宽慰,是否回心转意。他只是若有所失地慢慢倾过身子,将头靠到她肩上,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个动作,一种下意识的靠近和依赖。

  赵蘅将头偏开,却也没有推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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