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楚郁请来的大夫是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大夫。
那大夫见谁都笑呵呵的,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柳云诗见那老大夫第一面,就觉得他长得像那画像中的老寿星。
瞧着他的模样,不禁让柳云诗原本还有的一丝紧张渐渐打消了下去。
“就是这位姑娘是吧?”
老大夫一进来,视线在柳云诗身上和脸上逡巡了一番。
还不待几人回答,那老大夫捋着胡须,默不作声地摇了摇头。
柳云诗看见他这样,不禁心底咯登一声,连一贯的沉稳都不顾了,急道:
“不知老先生摇头是什么意思,我这孩子怎么了?”
那老大夫姓戴,单名一个渊字。
他笑眯眯的眼睛带着审视,洞穿在柳云诗面上,笑问她:
“你瞧瞧,我都还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你就紧张地问我你的孩子怎么了,所以说姑娘,你是当真不想要这个孩子么?”
戴老大夫的话让柳云诗一愣。
方才她见他那副样子,潜意识里第一个反应就是担心自己的孩子出了问题。
毕竟这是在自己身体里长了五个月,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亲骨肉。
这几日夜里,若是极静的时候,她甚至都能感受到它在肚子里小幅度地动作了。
而这一路过来,她知道楚郁和楚嬛最终会有自己的生活,真正一直陪在她身边,甚至是躲在京城那半个多月也对她不离不弃的,只有腹中这个小家伙。
说没有一点儿感情,那是不可能的。
她也很想知道,她的第一个孩子会是什么样子的。
但她又不得不狠下心来抛弃它。
倘若让这孩子生下来,那她这一辈子才算是彻底毁了。
戴老大夫见她面露犹豫,笑着摇了摇头,提了药箱就准备离开。
柳云诗听见脚步声,猛地回神,急忙上前一步唤住他,“老先生请留步!”
戴渊闻言脚步定住,却没回头,只是笑道:
“姑娘如今还未彻底想清楚,留我也没用,这样吧,明日这个时候,老夫再来,倘若姑娘想清楚了,到时再与我说便可。”
柳云诗看着老大夫的背影,视线落在他的药箱上。
那药箱的手柄和锁扣位置,朱漆都已经被磨掉了,那一个朱红色的小箱子里,装着治病救人的良药,也……装着杀死她腹中小生命的药。
她心中没由来地酸了一下,右脚退缩般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
半晌,柳云诗听见自己略有些沙哑无力的声音,低低应了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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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一夜,柳云诗都将手放在小腹上,脑中挣扎得厉害。
腹中的小生命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情绪,亦或是感觉到了自己的命运,一晚上都在它肚子里不安分地翻滚。
似乎是想告诉它的母亲,它很健□□命力很顽强,求她不要抛下它。
一滴清泪沿着柳云诗的眼角滑落在枕头上,晕出一片深色。
柳云诗心底空荡荡地难受,好几次都想过要不就算了,生下它又不是养不了,自己往后也有个相依为命的伴儿。
然而一想到肚子里的那个孩子,身上有一半流得是季辞的血,她又犹豫了。
她不想生下他的孩子,也不想它像它的父亲一样,是一个冷血偏执的怪物。
整整一晚上的天人交战,在天色拂晓的时候有了答案。
柳云诗到底身子虚弱,再做出决定后撑不住,含着泪睡了过去。
等到再睁眼之后,刚洗漱完,那姓戴的老大夫再度来到了府上。
“怎么样?可想清楚了?”
戴渊在柳云诗眼底的乌青上扫了一眼,一副果然不出所料的样子,不等柳云诗开口,接着道:
“但是老夫要将话先说清楚,虽然老夫会尽量给你用一些温和的药,但一来你身子弱,二来,你这月份也确实大了些,所以有可能一碗药下去,孩子是流出来了,但你也会伤了根本,无法再有孕,你可愿意?”
老大夫一边翻找药箱里的东西,一边头也不抬道:
“对了,再喝完药后,过上半个时辰,孩子胎死腹中后,我还要用产钳将你的孩子在腹中分//尸后夹出来,当然,分尸这件事,可以请个经验丰富的稳婆来做。柳姑娘——”
这次那个老大夫终于舍得抬头了,对上柳云诗倏然煞白的视线,他问道:
“你能不能接受?”
不等柳云诗答话,楚郁已经下意识攥住了她的手。
柳云诗回头去看,却见楚郁的脸比自己的还要白。
联想起季辞曾经说过的她的遭遇,她皱了皱眉,紧紧反握了一下楚郁的手,然后对楚嬛小声说,“劳烦将楚郁姐带下去可以么?”
楚嬛似乎打从一开始就一直在注意着她姐姐的神色,闻言立刻凑了上来,扶住楚郁的胳膊。
楚郁几乎是无知无觉地,就被楚嬛带出了屋。
待到两人都走出去,柳云诗的视线才不得不慢吞吞地从半掩的门扉上撤回来。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戴渊。
“可想好了?要还是不要?”
老大夫依旧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乐呵呵的,像个老寿星,好像永远都那么喜庆,让人不相信方才那些话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
柳云诗抿了抿唇。
“想好了……不要。”
她张了张嘴,当第一个“不要”说出来后,后面的话就好说了许多。
她又看向他的那个朱红色药箱。
这次那个药箱被他打开来了,里面除了各种药丸之外,还有一副早就配好的药,用土黄色的油纸包着。
而在药箱的最下面一层,还放了各种银质器具,其中就有一柄长尾钳,泛着冰冷的光。
柳云诗眸光闪烁,吞咽了一下,口水经过干涩的喉咙,将堵在嗓子眼儿的话挤了出来。
“我想好了,这个孩子不能留,还请老先生替我开药。”
眼前的老大夫依旧一副慈眉善目的喜庆模样,道了声“想清楚便行”,就提着药箱出去煎药了。
时间一点一滴流失,眼前窗户映出的暖黄色光影,一寸寸斜向旁边的梨花木屏风上。
许是讽刺,那屏风上绣着的,却是一副《榴开见子图》,红彤彤的象征着多子多福的石榴,在阳光照过来的时候,栩栩如生。
柳云诗再度不自觉地将手覆在了小腹上。
也是在这一刻,房门再度被打开。
柳云诗猛地被声音惊了一下,抬头看去,是那老大夫亲自端了药进来。
他看她一眼,原本一贯笑眯眯的模样下,终于有了几分不忍的动容。
他脚步一顿,再度问道:
“柳姑娘可当真想好了?”
柳云诗上前一步,不给自己犹豫的机会,接过药碗,“想好了。”
“嗯,那你现在喝吧,稳婆就在隔壁,东西都准备好了。”
不知是不是柳云诗的错觉,她总t觉得这次,煎了药进来的戴老大夫和方才神色有些不一样。
不过她没心思顾及这些,注意力都被眼前的汤药所吸引。
这碗汤药,同从前季辞逼她喝下的坐胎药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功效却南辕北辙。
汤药微烫的温度透过碗沿缓缓侵入指腹的皮肤,柳云诗咬了咬牙,缓缓将碗举起,碗沿搭在唇畔。
她的眼圈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
那微烫的温度又染上她的嘴唇,手腕翻转,苦涩的药汁顺着碗沿流淌到唇畔,顺着唇瓣的纹路,一丝丝苦涩沁入口腔。
柳云诗另一只手抚上小腹,狠了狠心,猛地举高了碗。
就在第一口药汁即将灌入口中的时候,只听“咻”的一声,柳云诗只觉得整个拿碗的手乃至手腕都被震得发麻。
还没反应过来,手中的碗已经四分五裂地炸开来。
浓黑的药汁“哗啦”一声尽数洒落在地,溅了她一裙摆。
柳云诗下意识朝地下看去,然而下一瞬,手腕便被一道强硬而冰冷的力道狠狠攥住。
男人沉哑而阴鸷的声音,带着不加掩饰地颤抖,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一般:
“柳云诗……”
柳云诗一愣,怔怔看向眼前男人疲惫而狰狞的脸,只觉得一切似乎像是在梦中一样。
她的脑中乱成了一团,除了处于本能眨动的眼皮和微微起伏的胸膛,做不出多余的一丝反应。
直到手腕上的疼痛加剧,她才猛地一颤,蓦然回过神来。
“季辞……”
方才沾了药汁的苦涩随着她翕动的嘴唇,再次充斥口腔,被涎液带至喉咙深处。
以至于她在艰难说出这两个字后,再难发出一个音节来。
反观对面之人,似乎也没好到哪里去。
季辞的眼皮很薄,又因为他总是一副对什么事都漠不关心的模样,所以看着人时总让人觉出他的清冷和淡漠。
只有在他刻意摆出一副笑意的时候,给人一种温润的错觉。
然而此刻,柳云诗不知该如何形容他的神色。
就好像是所有浓烈的情绪全部搅在了一团,思念、震惊、偏执、痛苦、不可置信。
以至于他的眼睛看上去,有种近乎病态的猩红。
她看着他,慢慢回过神来,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然而季辞却不肯放开她,反倒更紧地攥住她的手腕,喉结剧烈滚动了好几下,声音才像是打开了关窍,从胸腔中涌出来。
“柳云诗……”
他的声音即便沙哑依然十分好听,但语气却像是千斤重的车轮,将柳云诗蓬松虚悬的神志,一下下重重碾压。
“你就这么恨我……恨不得……”
他的眼圈更红了,胸腔剧烈起伏了几下,喉咙里的话像是带上了湿意,一瞬间空气都变得潮湿而黏稠,“恨不得杀死我们的孩子……”
她都不确定,他说这话的时候,是不是想杀了她,但她从他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呼之欲出的恨意。
那是种因爱而生的恨,掺杂着太多东西,比单纯的恨意更复杂,也更叫人难以直视。
他像是尽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在惊涛骇浪之下,那丝理智淡薄的就如同初冬覆在翻滚江河上,一层薄得透明的冰。
只需要她的一个音节,甚至是稍重些的呼吸,就能彻底将那层冰打碎,然后溺死在他万劫不复的汹涌波涛中。
他深沉幽暗的眸底,情绪如挣脱牢笼的巨兽。
柳云诗只看了一眼,就匆匆别过头去,只是那如箭一般的锋利视线却紧随其后。
沉默须臾,她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沉哑的嗤笑。
脖颈忽然被一只冰凉的大手紧紧掐住,她感觉自己的呼吸连同声音一起,被立刻扼住。
她惊慌失措间抬眸,第一眼竟看见季辞猩红眼尾的湿润。
他在她脖间的手颤抖不已,像是再也压抑不住,语气如兽哀鸣,“为了不与我再有瓜葛,你不惜损伤身体也要杀了我们的孩子,既然如此,你去死,不是更为直接……”
柳云诗觉得脖子上的力道越来越紧,她完全呼吸不上来,而眼前的男人,似乎已经被剧烈的情绪所左右,完全丧失了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