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第97章
楚盛窈唤着李嬷嬷走近,悄然朝着她耳语了几句。
李嬷嬷神色吃惊,最后只得长叹了口气,听从楚盛窈的话,去了策海院的小门,又过了夹道,这里有一门通了街道。
这张白纸,摆在她面前有一会儿了,那些话,她已经记熟,写完用不了一盏茶的时间。
和离书。
短短几十字,便可结束她这一年多的日子。
她将它放在一边,等墨渍逐渐干涸,放进信封中,看了眼屋子,最后走向床榻,将信放了起来。
重新坐回小案,抬头便见了褚昭画的画,那幅画被她自书房拿过来后,便一直在此。
画卷上女子策马扬鞭,畅意自在。
原以为这画非她,自从在东都府瞧见一般无二的画,她才确定是她。
她搬了个绣凳,将画取了下来,卷好后,用卷筒装好,放进了她的红木箱里。
她嫁进来,楚明德为了撑些脸面,虽然抬了好些个大红木箱,实则并未放多少东西,许多还是空的。
离开镇国侯府,她也不必带太多的东西。
李嬷嬷将汤药端进来时,还冒着热气,“少夫人,您翻这些箱子作甚?”
“先整理下楚盛窈从柜子中找了会儿,才将褚昭给她私库的钥匙给拿了出来。
这些也该交还给他了。
她走到桌边,捧着汤药,热气氤氲,掌心变暖,闻着便能感受到其中的苦涩。
她喝药向来是最乖巧的,每次生了病,祖母照顾她时,常夸赞她喝药利索,从不要人哄。
小孩子哪儿有不怕苦的,她不过是怕祖母觉得她讨嫌,喝药墨迹,便大口大口的喝着苦药。
到如今喝药,便不需要人哄了。
其实可以不喝的,她与褚昭那么多次,始终未怀上孩子。
可就怕这万一。
药的温度刚好可以入口时,房门骤然间打开,褚昭就站在那里。
她捧着碗的手轻微抖动,好在迅速稳定住了,问道:“夫君怎么来了?”
褚昭走了进来,目光一直盯着那碗药,微敛眼底的光,眼眸冰寒,声音平淡的没有任何的情绪,“夫人这是?”
“最近疲劳,养身子的。”她心跳缓了一瞬,不敢看他,手微微上扬,碗边刚触碰到她的唇畔时,一只大手握住她的胳膊,用了很大的力,将她给逼停了。
“夫君,”她声音颤抖,“这药凉了就失了药效。”
手腕被抓住,碗从她手中脱离,褚昭眸光一直落在她的脸上,久而未语。
是他自作多情了,即便是他再如何,那双眼眸始终放不下他!
她可以讨好他,顺从他,可却从未将他放在心上。
都是假的,即便她许诺过白头。
她只会对旁人说出真相,她看不上他!
这碗避孕药,才是彻底的击碎他!
她不愿意给他生孩子。
直到她要去抢那碗药时,褚昭嘴角扯了抹笑,冷的刺骨,“为夫近日身子也弱,该补补。”
汤药被他一饮而尽,她根本就来不及阻止。
饮干净的药碗被他朝下,几滴药渍落到了地面,接着‘砰’的一声,药碗被他用力砸在地上,轻脆声音后四分五裂。
褚昭直接转身离开。
楚盛窈呆坐在椅子上,是她大意了。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拉着李嬷嬷,急忙问道:“那药被褚昭喝了,会不会?”
李嬷嬷方才就被吓傻了,世子阴着脸进来,抢了少夫人的药,还喝了个干净,“应应该不会。”
避子汤是阴寒之物,世子阳气充足,大抵不会有事。
褚昭在他身边留了人,李嬷嬷出去买药,他忧心她的身体,自然会问清楚。
手腕处,玉镯冰凉,她来回的滑动着,待情绪逐渐和缓过来。
她唤来了李嬷嬷和秋泠春和她们,“对着嫁妆册,整理下我的东西。”
早一些,晚一些都得知晓。
人总得过活,离了谁都不会要了命。
秋泠和春和得令,迅速整理起来,可余光飘向少夫人时,心头升起股萧瑟感。
少夫人与世子分明是极为的般配,世子人也好,可惜偏偏生了这么多事儿,
褚昭离开了策海院后,便再也没有回来。
午间,王夫人有事特派了孙嬷嬷来寻她。
她带着丫鬟们去了正院。
王夫人扯着周平遥坐在一起,周平遥瞧见她来,连忙起身,却被王夫人给拉住了。
“楚氏,今后要和平遥好好相处,”王夫人心中仍有气,“旁的世家贵女,哪里有像你这般的,我派人去了东都府,你一去便给我送回来了。女子贤良淑德便好,狭隘妒气,哪里做的高门妇。”
“夫人,”她嘴角笑盈盈的,“我姑母说的话,您是忘了吗?”
被她提起,王夫人脸上怒意更甚,用手帕挡了挡鼻子,“边关来的女子粗俗,离你姑母远着些,莫也沾染了粗鄙之气。”
她正色道:“姑母在边关抗敌时,夫人锦衣玉食,奴仆成群。她体恤百姓,受人爱戴时,您吆五喝六,逞侯门夫人的威风。
她乃是当今女中豪杰,上对得起天地,下对得起黎民百姓。夫人身为世家夫人,只顾奢靡生活,享百姓供奉,却尸位素餐。你没有资格说她!”
“楚氏!”王夫人怒气填胸,以往楚氏再怎么,也不会般忤逆与她,她拿起茶杯便砸向她。
她往一侧迈了步,正好躲了过去。
楚明德也是这般蛮狠的用东西砸她,伤痛早就叫她晓得,只站在那里是个傻的。
她不求楚明德的亲情,也不求王夫人的宽厚,也不必再忍着了。
“夫人可知忠言逆耳,您被众人捧着,自然不晓得自个儿是如何的遭恨,儿媳今日便冒大不韪,叫夫人看清自己。”
“楚氏你狂妄!”王夫人气的头晕脑胀,“小门之女,狐媚子。”
她笑了下,王夫人对她的偏见,自她嫁进来便从未更改过,她微微俯身行了礼,“夫人气量小,怕是比不过针眼儿。”
说完便径直离去。
王夫人捂住胸口,气都喘不均匀,周平遥连忙搀扶着她。
“休妻!此妇不堪为侯府人,我要休了她!”
喊完这些话,王夫人直接晕了。
周平遥满是忧色的看了眼楚盛窈离开的方向。
这些个决绝的话,叫她心中忐忑,以往表嫂便是再气,也不会与王夫人彻底的撕破脸,如今更像是暗示了什么。
正院这里的事儿,传的很快。
楚盛窈坐在小榻上,李嬷嬷神色担忧,给茶杯添了水,递给她,“少夫人,您这般,王夫人怕是不会放过您的。”
她浅啜口茶水,“嬷嬷,当初林六爷戕害与我,只一件事叫我后悔至今。”
未等李嬷嬷答复,她直接道:“当初未能亲手将簪子插中他的喉咙。如今该做的都做了,才不至于叫人念念不忘。”
以往的忍着,是需要在镇国侯府生存下去,如今她不需要了。
李嬷嬷却是看的更加的清楚,少夫人这是没打算给自己留下退路。
将一切做到底,逼的自己回不了头!
夜间,她一个人躺在床榻上,很容易便入了眠。
门吱呀一声响,褚昭看了眼,屋中放置的明显的红木箱,走到了床榻边上。
她睡得安稳,即便是在正院里闹过了,她好似什么都未发生的模样,即便下午时母亲派了许多人来唤她,她都未曾去过。
褚昭摸了摸她的眉心。
她睡得熟,借着昏黄的烛光,脸上的神情安详,母亲生了好大的火,她好似都无谓,是他委屈了她。
若能这般将心头的怨气发泄出来也是好的,可她不该饮下那碗汤药。
他拳头捏紧,多少次想着与她的孩儿,该是如何的模样,可她却半点儿都不稀罕。
他只纵了她这一次,那些话,他也当做未曾听见,若她再他必定不会轻易的原谅了她。
他解了外衣,依靠在床榻上,顺着被褥去寻她的手,又不敢动作太大惊醒了她,忽然她翻了个身,人未醒,可被褥的一角被掀起。
他小心的替她盖好,压了压被角,眼神忽然盯在了她枕头下藏着的一角。
他拿起一看,原来是个信封,刚想替她放好,她又拉扯起被子来,手撞到一起,信滑落。
她嘟囔了声,还是熟睡的模样,生怕她着凉,他没去管信,只得替她将被子压得严实。
再想起那信,在床上寻了会儿,却在床脚找到了,想要拿起又掉落到了地上。
他下了床榻,刚要捡起,可上面三个大字,使得他愣在原地。
他手不受控制的颤抖着,好半晌才将东西捡了起来,信被他打开。
一别两宽各自欢喜……落款处写着她的名,另一侧空了,应当是留给他的。
他愣在原地好半晌。
信纸一角被他捏的不成样子,仔细看纸上落了滴水渍,字被糊了一处。
他盯着床榻的方向,呼吸被什么堵住,胸腔处的痛意往外冒,凝视着她的眼神中,闪烁着血红。
他不甘心。
她当真能够轻易的放开了他!
嘴里浓烈的血腥味,叫他站立都显得困难,他是如何的不堪,叫她这般想要扔了他。
她别想!
他们是夫妻,她答应过与他白头到老的,话哪有说一半便不算数的,他强压下嗓子的痒意,咽下了血气,拖着身体,一步一步的朝她走了过去。
他躺在了床榻上,握住了她的手,眸子一直盯着她,犹如黑暗中猛兽,巡视着自己的领地。
这次他原谅她了,他拉起她的手,轻轻的吻了下,压住想要狠狠咬下的心,温声呢喃道:“白头偕老,你说的。”
便是死,他也不可能放过她。
黑暗中,藏住了他眼眸中的疯狂与偏执。
君子重诺,她既然答应了,便必须要做到!
清晨,她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褚昭的怀中,抬头便能瞧见他深邃的眸光。
“夫君?”她瞬间清醒了,“夫君何时回来的。”
面前的褚昭似乎与平日里不大同,尤其是看向她时,眸子里黑沉的深不见底,他嘴角虽是噙着抹笑,却叫她不大自然。
“昨日说话不当,得罪了母亲。”
她以为他是因这件事才来的,那碗避子汤应当还是叫他气着。
褚昭低头,手指轻柔的滑过她的脸颊,望着她时,眼神深不可测。
她不自在的躲了躲,“不早了,该起了。”
她刚想要起身,便被他给抓住了手腕,“母亲那里不过是小事,盛窈可还记得,当初在东都府应下我的事?”
她记性是好的,经褚昭这般提起,她想了起来。
“那夫人可得记好了。”声音慵懒,却格外的认真,她抿唇,心里早已有了别的想法,过往自然做不了数。
褚昭瞧见她的躲闪,嘴角轻撇。
说好的,便不能反悔!
她动了动手腕,忽然他俯身,咬了口她的唇畔,然后起身洗漱去了。
她摸了下唇畔,有些疼。
褚昭的反常并未引起楚盛窈的多想,毕竟昨日便因为避子汤的事闹了一场。
她下了床榻,盯着枕头,忽然视线聚拢,她连忙理了下被褥找起来。
“盛窈在找什么?”褚昭走近,搂住她的腰肢,她吓了一跳,后背发凉,险些叫了出来。
“没没什么?”她试探道,“夫君可曾瞧见一信封?”
“没有,”褚昭靠在她的左肩上,“盛窈快去洗漱,今日厨房做了你最喜欢的藕粉桂花糖糕。”
她应是,目光从床榻上落到了褚昭的脸上,看了会儿并未察觉什么异样。
褚昭捏着袖口中的信封,盯着楚盛窈的背影,神情幽暗。
用早膳时,褚昭特意将糖糕端到她的面前,“夫君,妾身自己来便是了。”
“皇后千秋时,便瞧见表哥这般端着点心,表哥做的,我便做不得?”褚昭冷笑着,手也一直举着。
“妾身是怕累着夫君,”她连忙夹了块儿糖糕,“是心疼夫君。”
褚昭嘴角上扬了几分,可眼神透着寒意。
用了一半,外边儿忽然来了个人,孙嬷嬷战战兢兢的看着他们,“世子,夫人找少夫人。”
定然是昨日彻底激怒了王夫人,还是要找她的麻烦。
她刚要站起来,褚昭冷声道:“少夫人还要用膳,就不去了。”
“可夫人?”孙嬷嬷继续道。
“滚!”褚昭嘴唇轻抿,双眸目光尖锐。
孙嬷嬷吓得赶紧离去。
从未见过这般震怒的世子,策海院不少奴仆,也是第一次瞧见褚昭发火。
她亦讶异他的怒意,可他只转向她道:“是我疏忽了,身为夫婿该挡在夫人面前,往后他们不会再来烦你了。”
早膳后,她又回了房间,打算再找找,刚移开枕头,褚昭靠在房门口注视着,“可是什么不见了?”
她将枕头放回原位。
“只是觉着这枕头的花色好看,想学着绣绣,”她走近,问道,“夫君今日不忙?”
褚昭摇头,“陛下唤我回来,本是为了皇后的寿辰,如今自然无事了。”
“太子如今禁足,夫君难道便不着急?”她想起镇国侯府的现状来。
应当也算是迫在眉睫,太子若是失势,镇国侯府自然也会被清算,可褚昭似乎从未有过急色。
“无事,”褚昭牵着她往外走去,“盛窈安心,镇国侯府不会有事的。你只管做好侯府少夫人便是了。”
无事便好,尽管她起了离开的心,也不想褚昭受到伤害。
褚清溪本想着楚盛窈回来了,便来寻她说说话,可刚走到策海院时,便有小厮将她拦了下来。
“我想见见嫂嫂,你挡着作甚!”褚清溪不满小厮将她拦了下来。
小厮道:“世子说少夫人偶感风寒,要静养,见不得外人的。”
褚清溪一听楚盛窈病了,更要进去看了,可小厮擦了擦头顶的汗,依旧不让她。
她气的想要唤人,刚好见到褚昭的身影。
“大哥,我想探望嫂嫂。”褚清溪说明了来意。
“不必!”褚昭道,“日后不必过来了。”
说着便让小厮请她离开。
褚清溪气的直跺脚。
临到中午,楚盛窈才清点完她的嫁妆,本想着去楚府商议下,可刚出门便遇见了褚昭。
“夫人再给我绣个香囊吧!”
褚昭将缝制香囊的东西也准备好的,她想着她速度快,用不了两天,便能将东西做好。
离开前,再给他缝制个也无妨。
说来除了香囊,她连件衣裳,都未曾给褚昭做过。
这两日里,她安静的绣着东西,时间过的都慢了起来,将香囊绣好,给了褚昭。
褚昭拿着香囊,认真的看了眼上面的图案,笑意很浅,可却是极为真挚的。
这并蒂莲绣的精致,活灵活现,花瓣边缘用了不同的丝线,散发着光。
他将从书案旁的柜子里拿出了个匣子,打开后,里面还放置着个青竹样式的香囊,她妥帖的将两个香囊都放好。
褚昭回正房的时候,柜子下的几个红木箱已经上了锁,屋子里她常用的东西大体都在,可细看,能够发现妆匣中的掐丝云纹珍珠步摇少了,琉璃镯少了一对……只留下些敬茶时,侯府长辈送的首饰,还有他送的鹿形玉佩和发簪。
衣柜里,原本她的衣服基本上是满的,如今也有一处空荡了。
他瞧着这些,额间青筋裸露,气息不断的起伏……
“盛窈。”
楚盛窈本打算回楚府一趟,还未走出院子,听见褚昭的声音,转过头去,“夫君有事?”
褚昭走过来,拉起她的手,未给她说话的机会,*将她带到了书房。
靠窗边的小榻上,摆着棋盘。
“闲着无聊,你我手谈几局。”褚昭率先下了黑子,然后催促着她下。
她本想说,她打算去楚府的事,可褚昭根本没给她机会,连连催着她。
没办法,她只好应付了一局。
结果褚昭又想来。
“夫君,我今日要”。
“便这么想走吗?”褚昭抬眸,温和笑意被隐去,如一滩死水却好似随时准备吞噬着人。
“我的意思是,就这么不想陪我下棋?”
她摸着棋子,最后落在了棋盘上。
翌日,褚昭兴致勃勃的想要给她画像,连忙叫丫鬟布置起院子来。
“不如去花园画吧!”她道,“夫君说那里景致好,宽阔。”
“如今冬季,哪里来的景致?”褚昭不容置喙道,“就在策海院!”
她坐在石桌上,并未按照褚昭要求的那般,站到檐下,只盯着他,“那封信在夫君手里。”
非反问,而是直言。
这些天来,他从不让她离开策海院,每每她想要出去,都会被他以各种理由拦下。
褚昭放下笔,嘴角讥讽,“难道一封和离书,便能将我打发了。”
“楚盛窈,我告诉你!若要和离,除非我死了。”
没想到,竟然会是这般模样让他知晓!
她抓住桌沿,声音发哑,“夫君,妾身不愿让你为难,周府与镇国侯府门当户对,你与周表妹也是青梅竹马。
妾身不想与人共事一夫,即便是夫君为妾身坚持着,可所有人都在逼迫着夫君,妾身不想要你为难,也怕害了皇后和太子。只有你我和离,你娶了周表妹,才是皆大欢喜。”
褚昭目光忽然朝她移来,她的那些隐匿的心思,似乎被他洞察一切。
“楚盛窈,你真当我是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