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5章 堆雪人
素雪飘坠, 静落无声,覆尽院中细微的窸窣嘲哳,鹅毛般的银白攀上树梢檐角, 少顷, 便唯余满地清白。
墨时已有许久都没见到阿娘了, 这段时日, 他早已习惯了下学回府后独自用膳温书, 而后独自上床就寝。
文渊殿不似从前在安州念的书塾,这里高屋大殿, 雕栏玉砌, 每日都有许多人替他铺纸磨墨, 弯腰提书匣,寸步不离围着他转。
从前的先生教的都是认字读诗, 而这里的先生锦衣华服,剑眉长须,每日除却认字外,还要他背诵复杂拗口的古文。
不过倒是不似从前的先生那般严苛,会用戒尺打他的手心, 盱衡厉色训斥他。他在这里犯懒好逸, 先生仍是一副笑脸相待,从不敢对他动怒。
可那个讨厌的人每晚会来他房中抽查他的功课, 检查他的课业,他若是答不上来, 亦或是看他哪几个字写的歪斜变扭,手心便要起几道红痕。
他自是不服, 曾故意将一杯滚烫的沸茶浇到那人身上,结果换来的便是被他拎到院中吹了半夜的寒风。
那人的防备心愈发深重, 他再也找不到时机偷拿刀片与花剪等锋利之物藏在身上,他想做什么,都能被他看穿。
那人甚至放出狠话:他若再敢自作聪明一次,便多一日不让他与阿娘相见。
他听了此话,才老实安分了这段时日。
今日在房中温书,窗外忽然雪白一片,他从未见过此景,不禁暗暗猜疑:空中的白云也会同雨一样落下吗?
雪白之物越落越厚,他打开窗牗伸手去接,掌心顷刻覆上一团白白的、冷冷的之物,俄而便融化消弭,只留下一滩湿濡。
跟随他身旁的小童道这是下雪,等雪停后可以去院中堆雪球玩。
他趴在窗沿,双手支起脑袋静候雪停,待洋洋洒洒的轻薄绒毛终于落得稀疏,有人便来传话,要带他去见阿娘。
他自是欢心雀跃,披上绒袄提灯跑去。
天色晦冥,风雪茫茫,皓色弥漫石阶,墙角腊梅迎雪而绽,如缀一身玉琨,花瓣红艳似火,澄清如许。
急雪回风,夜空竟悬着一轮冷月,泠冷清辉衬得雪色莹润光亮,许是哪簇厚重积雪压上树枝,枝桠清脆折落。
门开帘掀,绯粉身影撞入无边夜色,墨时眸子一亮,张开双臂跑过去,厚雪间留下一排小脚印。
“阿娘!”
温热的身躯随冷风而来,扑了兰芙满怀。
墨时还不及她腰身高,小小的身子却将她撞得踉跄。
孩童的嗓音清稚响亮,白嫩的圆脸凑到她跟前,脑袋埋在她衣襟上一圈细软的绒毛间,抬起清凌的眼直勾勾望她。
在她身前,他一直很懂事,也很乖巧。
兰芙倏然鼻尖酸涩,许多日积酿的思念如洪流倾泻,她缓缓蹲下身,捏了捏墨时红润的脸蛋,话音有些酸涩:“冷不冷?晚膳用过了吗?”
“吃了,我穿的很厚,一点也不冷。”墨时摊开掌心裹紧她两根手指,指着满地银白,“阿娘,我们去堆雪球。”
此刻风消雪停,院中一片白茫。
兰芙从前堆过雪人玩,不过那是很多年前了,那时她似乎也只有墨时这般大。记忆中,要先裹两团圆滚滚的雪球,大的作为身子,小的作为雪人的头。
她教起了墨时如何滚出结实不易散的雪球,母子二人在雪地中奔来跑去,将那一树厚重的积雪薅了个精光,两双手掌冻得通红,绯红的脸颊泛起皱痛,竟也不觉得冷,还不肯罢休。
不多时,一个滑稽歪斜的雪人站在树下,两人蹲在雪人身前,眉开眼笑,交头私语,口中呼出团团热气,也不知在嘀咕什么。
祁明昀今日是有意放任兰芙与墨时亲昵玩乐,此时听着窗外的清泠笑语,他默默放下手中的奏折,缓缓踱向窗边,推牖探望,寒霜沾了满眼。
一只肥圆的雪人恰巧堆在窗边树下,雪人的身子挡了半截母子二人的身影,只见两个人蹲在昏黄灯影中,依稀有稀疏雪花飘坠在二人头上。
兰芙戴上了氅衣上的粉色兜帽,兜帽的边缘嵌着莹白的绒毛,风一吹,便细微收拢颤动,如数贴在她微微鼓起的侧脸上。
她就像个孩子一样,此时很乖,好像也只有五岁。
兰芙与墨时玩得入神,不曾察觉祁明昀近在咫尺的目光,伸手肆意拢起地上的雪,为雪人做了一对圆耳朵。
她今夜似乎格外酣然,嘴角扬起的笑弧便没有淡下来过。
墨时盯着雪人看了一阵,指着它空荡荡的五官,“阿娘,它的眼睛呢?”
“嗯……我想
想。”兰芙扫视四周,除却满地的雪外便是被风雪压断与打落的枝桠残叶,这些东西都不太适合装点上去做眼睛。
她忽然望见衣摆上两颗玫粉玉珠挂饰,虽只有小指般大,掂在手上却微沉,似乎是昂贵精致的珍珠。
粉珠晃入眼帘,她心思一动,毫不犹豫扯下这两只珠子,穿着珠子的银线蓦然脱落,相互卷曲交缠在一处。
“用这个!”她笑涡荡漾,眸中增添熠熠光彩,即刻为雪人安上两颗眼珠,“你看,粉色的眼睛。”
墨时拍了拍手,欢呼跃起,迈着步子在雪地里东奔西走,四处寻找要用何物给雪人做鼻子。
不知何时,祁明昀已然推开门走入院中,清白的雪花落在他玄色衣角,很快便不辨痕迹,他望着凑在一处言语晏晏的二人,缄默不语。
兰芙听到他的脚步声,不愿理会,背对着他继续玩着雪团。
墨时跑回来时,也与祁明昀撞了个正着,他也不愿理会这个讨厌的人,当他如眼前飘过的雪花,与他擦肩而过,略过他跑向兰芙身旁。
祁明昀站在空茫雪地,凛冽风声竞相刮入耳中,天云山水上下一白,他孤身长影,伫立在昏黄残烛间,宛如一粒孤舟于江心伶仃。
他舒缓多时的眉眼终是不抵风雪刮蹭,覆上一丝深沉,不动声色地朝两侧站得老远的下人递去神色。
奴仆心领神会,上前对墨时说该回房就寝了。
墨时玩得正起劲,自然不情愿回去,可祁明昀的钧令不容置喙,很快他便被人抱在手中,瞪着腿高喊阿娘。
兰芙扔下手中的雪团,慌忙起身去追,才迈出几碎步,便被一只长臂拦住去路。
“我让你去问他可曾用膳,你倒是在外头玩起雪来了。”
祁明昀拦住她的去路,玩雪本是他默认,只为哄得她开心,可不知为何,在被先后无视后,他的心底涌上一丝酸沉,就好比有人拿了他给予之物,却待他漠然置之,从不挂心。
故而,他偏要挑出她的错处,抚平心头狂躁跳动的不适之感。
他望着那只张牙舞爪的笨拙雪人,那两颗圆润的玉珠子真如眼睛般盯着他看,他移转视线,冷嗤一声:“谁准你拿我为你备的衣裳上的东西去做这种幼稚之物?”
兰芙攥紧手中的雪团,雪被掐得融化,堆积在一处,成了厚实的冰,冰水顺着指缝徐徐淌下。
她愤愤盯着他,面露几分愠色,眼底泛起燎人般的灼热,郁郁不平之感堵塞心头,他凭什么不让她与墨时相见,凭什么总以这种语气对他说话。
世上怎会有他这等恩将仇报、冷酷无情、自私自利之人。
“还不快进来。”祁明昀率先转身,走在前头催促。
兰芙盯着他的背影,对他的怨念化为无数双手在心头翻涌搅荡,驱使她弯腰捧了一把厚雪,随意揉成一团,抬起双臂,朝他狠狠抛去。
微微揉得结实的雪团在空中便散成冰冷的雪沫,如雨点子一般袭向祁明昀袒露的脊背与后颈。
他只觉脖颈一凉,宛如迎了一记冰冷的雨,融化的雪粒化成寒冷刺骨的水,缓缓流入他衣领中。
这还是初次,有人拿雪这种幼稚之物来捉弄他。
他眉目浓沉如墨,手骨寸寸收紧,冷然回眸。便见她立在雪地,用那双杏眸在瞪自己,眸中不俱是拒人千里之外的清冷,他还窥见一丝一如从前的嗔怪。
这样的神色,他了解,很好哄的。
顺带还可以做些愈发过分之事,连带着一起哄。
他松开收拢的掌心,眉宇间的郁气通通疏散,伸手掸落衣襟上沾着的雪粒。走到她身前,暂时轻轻揭过被她戏弄之事,只兴师问罪地朝她伸出手:“珠子拿过来,你好大的胆子。”
兰芙愤愤垂眸,去寻那两颗珠子,可雪人凹陷的眼窝间只镶嵌着一颗玉珠,还有一只俨然不见,许是不曾压紧实,掉到了雪里。
她埋头在周遭逡巡,却仍不见踪迹,这般厚的积雪,一颗小指般大小的珠子,一旦被雪掩盖,便如大海捞针。
她抠下其中一颗,放在他手掌心:“还你一颗。”
“还有一颗呢?”祁明昀明知故问。
她吸了吸鼻子,不轻不淡答:“埋在雪里找不到了。”
“找不到便不找了?”
兰芙倒吸一口冷气,他的不容退却,步步紧逼,令她心生暗怕,怕他又发起疯症,让她在雪地里摸一夜珠子。
她抿唇不语,眼底柔光俱散,又覆上往日那层暗淡的薄雾,等候着他无情的发落。
身旁闪过一阵迅捷冷风,她只觉浑身一轻,随即神思天翻地覆。
原是被他打横抱起,进入房中。
房中檀香缭绕,炉中炭火烧得红旺,熏笼透散出暖气。她甫一触及到温热,四肢的血液便似波澜奔袭般湍急流动,僵麻之感顺着热意浮上全身。
祁明昀将她放入软榻,除去她湿漉的氅衣。
兰芙似乎早已习惯,并未抗拒挪移,在领下扣粒松开之时,便紧阖双眼,暗咬下唇,只期盼他能早些结束。
可他今日的动作格外轻柔,五颗扣粒完好无损地散落,寓意着他有难得的耐心。
她温热的双肩触到冷风,连牙关都在微微颤抖,他便按着,一路细密亲吻,在她耳边说了句她不明所以的话:“不如我来替你找找,看看到底在何处。”
帷帐晃荡浮动,兰芙将脸埋在枕间,从脚底泛起一丝热麻,身躯不住地细颤,这才明白了他口中的珠子是到底何意。
她脖颈绷直,眼尾挤出泪花。
“找到了。”
他的声音清晰泠泠,从她衣摆下探出。
兰芙将脸埋在枕间,话语支离破碎。
祁明昀抱着她,望着她湿漉的双眸,拨开她耳侧的发丝,在她额间落上深深一吻。
“哭什么哭,是你丢了我送你的东西,让你去寻,你却说寻不到,那我只好亲自来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