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梦境
谢嗣音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
因为她又瞧见了另一个自己, 正在山间慌不择路的奔跑。她愣了一愣,身子如青烟一般就追了上去,却根本碰不到任何实物, 而是直接穿花而过。
另一个自己似是全无所觉, 仍旧脚步匆匆地朝着山上跑去。
可上山的路并不好走,尤其女人走的是林间小路,荆棘横生, 一身的粗布衣衫硬生生被划开了口子。有一些长刺, 甚至扎到女人衣裳里的皮肤, 渗出或深或浅的血迹。
可那个自己却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 就咬着唇继续往前走。
荆钗布裙, 面色憔悴,嘴唇干裂,凤目生寒。细白五指握着匕首, 一步一步,头也不回。
谢嗣音愣愣地瞧着,这个人真的是她吗?
山路崎岖, 阴云垂地。薄薄一层的月光穿过黑黝黝的枝桠,落到山涧,照出三两分的光亮, 隐隐约约可以瞧个大概,但并非全部。
果不其然, 没有多长的时间, 女人脚下一滑, 身子骨碌碌滚了下去。
发生的太过迅速, 女人滚了将近十几米的距离,才反应过来, 用手中匕首一个猛扎,总算稳住了身形。
月亮仍旧不言不语,不慌不动。
那个女人躺在地上望了一会儿天边晕乎乎的月亮,抬手抹了一把眼角,重新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来。
这一回摔得着实不轻,手上脸上划了不少伤痕,身上更是疼得厉害。所幸,双脚还能继续走,她咬了咬牙,重新拔起匕首继续朝山上走去。
刚迈出一步,山脚下传来吵吵嚷嚷的声响,火把如潮几乎连成一片。
女人面色一变,连忙加快了脚步。
那些人来得很快,走得又是大路,几乎脚步不停地顺着就往上走。还有一些熟悉山林的汉子,举着火把在林间小路急急追踪。女人咬了咬牙,她走过的痕迹太过明显,用不了多久,那些人就会追上来的。
女人眼眶通红,没有说话,也没有哭泣,只是安静的紧了紧匕首,快步跑了起来。
风声赫赫,呼吸促促。
这一次,她若是被抓回去,定然再没有逃跑的机会。
女人滚了滚喉咙,从干渴的嗓子里拼命汲取水渍:只有到了那里,她才会有机会。
快了,就快了。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一片银白光芒突然耀了她的眼。
女人停下脚步,望了过去。那是一颗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老树,足足有五人抱那么宽,高不见顶,茂不见边。树干似乎是寻常的棕褐色褶皱形状,可树叶却透着一股流动的胭红色泽,叶与叶之间开满了大大小小的银白色花朵,像是银铃一般。
传闻中的苗疆圣树,千白蛊树。
她到了。
就在她眸中现出欣喜之色的同时,一条细长的红尾蛇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直奔女人面门。她惊了一跳,脚步一退,整个人直接朝着山底坠落。
艰险历尽,没想到最后还是换来如此结局。
女人闭上了眼,面上不禁露出几分涩然。
谢嗣音瞧得心惊,下意识飞身上前想接住她。可还有一道身影,比她更快地将人抱了个满怀。
谢嗣音一愣,眨了眨眼,虽然那人衣着有些陌生,但是样貌她却不会认错。
正是他的夫君。
难不成她做梦,还可以把夫君一起带进来吗?
没有等她多想,夫君已然将另一个自己稳稳抱着落在了平地之上。
少年上下瞧了她一眼,声音干净清冽,隐隐还带了几分戏谑意味:“哪里来的小雀儿,竟敢在我的山上乱跑?”
女人愣愣地睁开眼,对上他的一瞬,整个人更是静静然,没个声响。
只见少年面如满月,眸若星辰。眼尾微微泛红,眼下朱砂灼灼生辉。一张薄唇粉艳,一副容颜绮丽,恍若诗中山鬼,山中精怪。
少年见她瞧得认真,低笑一声,眸光锃亮:“还不下来,难道是要赖上我不成?”
谢嗣音在一旁瞧得气红了脸,她还在这里,夫君居然跑去戏弄别的女人。她咬了咬牙,去揪男人耳朵,自然是穿身而过,摸了个空。
谢嗣音气得跺脚,转过头,飘到树梢之上,不再看这两个人。
女人这才发现自己正死死揪着少年衣襟,姿势亲密,俨若情人。她急忙松开手,面色一赧,眸光闪出几分不自然,从他怀里跳下来,后退几步,忙忙道:“多谢......”
话说到一半,女人生生止住了话头,顿在原地。
少年一身玄色衣裳,衣缘处有三寸白线,在月色下流淌出银白光芒。脖颈间戴着双鱼对吻银项圈,绞丝银链子左右衔合着。腰间束着素银革带,老银剔花流苏长短不齐,叮叮当当地撞出清脆声响。
是苗疆人。
女人目光重新变得谨慎起来,道:“你是谁?”
少年转了转手中短笛,笑着瞧她:“你来了我的山,却还不知我是谁吗?”
女人定定的瞧了他半响,深呼一口气,笑了:“苗疆大祭司?”
少年正要说话,不远处脚步声簌簌,竟是有人追了上来。
女人抿了抿唇,瞧了他一眼,直接藏到少年身后。
少年挑了挑眉,目光望着前方,声音却是对身后的女人道:“怪不得这些人敢在大半夜扰我好梦,原来是找你的。”
女人咬了咬唇,小心翼翼地揪住了少年的衣袖,语气低弱哀哀:“救救我。”
少年收了短笛,偏过头瞧她,女人一身荆钗布裙却仍难掩绝色,皮肤细白如玉,凤目泠泠,红唇艳艳,脸颊两侧不少刮伤,横添了几分狼狈。
他倒不是个瞧人颜色的。若真喜欢漂亮的,每日里瞧着自己也就够了。
不过,一早瞧见这只小雀儿在他山上乱蹦跶,心头多了几分兴味罢了。
他勾了勾唇,漆黑的眸光在夜色下涌出耀眼光芒,声音沙哑含笑:“我为什么要救你?”
“来找你的人,应当是我的子民。他们倾巢出动来捉你,怕是......”
“你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吧?”
谢嗣音在一旁听得想抱起石头砸他脸,混蛋!大混蛋!
女人瞳孔一缩,面上却并没有别的表情,声音如旧:“一直听闻苗疆大祭司德厚流光、渊渟岳峙......”
话还没说完,少年就直接笑出声来,笑到最后眼泪都出来了:“听谁说的?”
“这么不靠谱的话,你也信?”
谢嗣音:......
女人深吸一口气,目光泫然欲泣:“大祭司作为苗疆信仰,自然是得众人敬仰。这样的话,人人都说。即便是千里之外,都有耳闻,何况小女子我?如今,我却无辜被贵族酋长捉来,费劲艰辛上山,只希望祭司大人......能救我一命。”
少年挑了挑眉,笑得意味不明:“人长得漂亮也就罢了,话还说得如此漂亮。怪不得那个老东西,能看得上你。”
女人:......
谢嗣音觉得若不是形势不由人,那人能抄起石头来砸她夫君脸上。
不过......她为什么要瞧自家夫君和这个像极了自己的人打情骂俏?
越想越气,这个梦......她不想做了。
谢嗣音没气多久,走得最快的那些人终于追了上来。
女人登时攥紧了少年背后衣襟,少年不以为意地笑了一声,任由她拽着,只是目光闲闲地扫过那些人,将手中短笛凑到唇下轻轻吹了起来。
笛声袅袅,如慕如诉,不绝如缕,宛转悠扬,煞是好听。
可没等谢嗣音细细品味,心头就猛然一跳,直接弹跳到少年怀里:“蛇!蛇蛇蛇......”
谢嗣音本来好端端的坐在树梢之上看戏,却不想眼前突然掉下一群密密麻麻的长蛇,直接穿过她的身体掉落在地,然后顺着笛音的方向,吐着猩红的信子蜿蜒爬行。
不说谢嗣音,那个女人同样也是吓得不轻,手指紧得几乎深深陷了进去。
少年挑了挑眉,没有推开她,也没有说话,自顾自继续吹着笛子。
一行八九个人生生止住了脚步,隐晦地瞧了眼少年身后那女人,神色凝重。
最后由一个三四十岁的苗疆男人上前一步,拱了拱手,恭敬道:“大祭司。”
少年笛声不停,甚至变得更加激昂起来,那群长蛇纷纷弓起身子,昂着三角头更凶狠地冲着这些人嘶嘶作响。
驱客之意明显。
那人忍不住后退两步,与同伴面面相觑地对视一眼,又小心开口道:“酋长马上就到,他......想见您一面。”
少年眸光微转,停下笛子,似笑非笑道:“见我做什么?看我死了没有吗?”
“酋长大人。”最后这一声正是冲着人群之后的阴暗处。
话音落下,一道低沉有力的男声呵呵笑道:“祭司这话从何说起?可是底下人伺候得不周到?”
包围的人自动散开,来人一身靛青色布衫,鸱目虎吻,两鬓斑白,太阳穴高高鼓起,瞧起来甚是凶恶。
少年转了转手中短笛,笑了笑道:“确实伺候得不够尽心。不过倒也无妨,我给自己找了一个......小雀儿。”
苗疆酋长双目一眯,唇角胡须颤颤,笑道:“是吗?别是这么巧,祭司大人瞧上的......正是老夫新纳的小妾吧?”
少年唇角微绷,语气里多了些意味不明的讥讽:“小妾?酋长年近花甲,于此事之上倒是老当益壮。”
酋长脸一僵,呵呵一声:“祭司见笑了,还望您将人送过来。”
山风乍起,簌簌生凉。
少年唇角微弯,盯着他的眸光漆黑幽沉:“我若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