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大结局(二)
这日傍晚时分, 太子李霂自朱雀门回了宫,禁中往嘉福门去时,只见来来往往的禁军守卫比前日离开之时更多了些,他微讶道:“出何事了?”
王进福和常英跟在他身边, 正待细问时, 嘉福门外, 一个面熟的小太监快步跑了出来。
这小太监正是王进福的小徒儿,王进福忙问道:“板儿,今日内宫可是出事了?”
板儿近前行礼, 后道:“启禀殿下!是出了一点岔子,小人等了半日,就等着殿下回来禀告呢,小殿下今日在崇文馆进学之后, 在凌云楼处受了惊吓,薛姑娘诊治之后,小殿下这会儿还病着呢。”
李霂眉眼间闪过一丝不耐, “怎会受了惊?”
板儿恭敬道:“凌云楼这两日拆干净了, 开始挖地基了, 但不知怎么挖出来一具骸骨, 小殿下刚好瞧”
“见”字未出, 板儿猛地住口, 因走在最前的太子倏地顿足,而后转头, 用一种阴冷的目光看着他,他问道:“你说什么?!”
板儿吓了一跳, 王进福在旁道:“殿下,回去再说!”
李霂胸膛起伏两下, 转身便往嘉福门内疾行。
直等回了嘉德殿,板儿才细细将今日变故道来,“……动静闹得很大,陛下也知道了,不过薛姑娘当时就在东宫,她去给殿下看诊过,应无大碍。”
“你说大理寺和拱卫司都来了?!”
李霂不接李瑾受惊之话,关注的反而是大理寺和拱卫司,板儿点头道:“是,都来了,从午时开始一直在搜骨头,这会儿还在那搜呢,搜完了要让仵作验骨,午间薛姑娘在时,已经看出来那骨头乃是个成年女子的”
李霂入定似的僵坐住,面色青白,两道浓眉也扭结在了一起。
王进福面上也现慌张之色,他先遣走板儿,又吩咐常英在外守好,见无外人靠近的可能,才近前道:“殿下不必担心,这么多年了,一定不会留下痕迹。”
李霂阴恻恻道:“你不是说这法子很稳妥吗?!”
王进福压着声道:“当年无人能想到陛下有朝一日会拆凌云阁啊,您也知道,那是长公主的旧居,小人当真想不到啊,先前只说要拆楼重建,却也没说挖多深,小人……小人以为定是挖不出来的”
李霂猛一锤桌面,眼见指尖抖个不停,他双手交握成拳,奋力地攥住自己。
但即便使足全力,手背青筋毕露,心底深处涌出的恐惧仍令他额上冷汗淋漓,良久,他摇着头道:“不行,不能坐以待毙,不能给他们任何机会。”
王进福强自安抚道:“殿下莫急,不一定有殿下想的那么危险!都这么多年了!小人还能想别的办法”
“李昀府上那两个孩子也死了多年了,还是被验出来了!本宫不能冒险!”
李霂两腮绷紧,面皮抽动,某一刻,他猝然抬头,“去把常英叫来,再速速传定西侯父子入宫”
王进福一愣,继而骇然起来,“殿下何意?殿下三思啊!”
李霂惶恐的眼底现出两分疯狂,“不用三思了,本宫已经三思很多年了,自那日之后,本宫一直在想常英的话,趁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第二日清晨,九思来薛府,将前夜验骨的消息禀给了姜离。
“公子忙了半晚上,知道姑娘一定牵挂此事,便让小人前来禀告一声,是宋亦安和刑部仵作一起验的,得出的结论是,死者年纪在双十上下,身量五尺左右,未曾生育,死因是颈骨折断,初步判断是被扼颈而死。”
顿了顿,九思又道:“昨夜搜出了两百多块骨头,基本算是搜尽了,待拼好骸骨之后,发觉此人还有一个特征,她的左脚有六趾,宋亦安二人推算遇害时间,乃是在六七年前,将作监也来了人,说当年修补凌云阁时,东南角新打的地基的确挖了丈余深,当时没想到凌云阁会被拆,是想着这楼怎么也还得坚持个一二十年的。”
“左脚六趾?”姜离心中微动,“可确定?”
九思颔首,“确定,但脚趾这种特征,平日不露在人前,只有关系十分亲近之人才能知晓,死者这年纪,很有可能是宫女,但昨天晚上于公公在内府仔细查过,说六七年前压根就没有失踪的宫人。那便可能是宫外女子入宫后死在了宫里,那时是正月,再加上皇太孙殿下之事,宫内祭典不少,亦不时有女眷入后宫拜会,但时隔多年,要查清这些记录要花费不少功夫,因牵扯内闱,暂时交给了拱卫司和于公公探查。”
“当年修楼的工匠可还在?他们可记得详情?”
九思摇头,“大部分不在了,只有将作监的几个监理在,但他们当年没发现什么异样,当年修补此楼前后月余,那地基的坑也挖了快十日才填好,这中间若有人偷偷埋了人,其他人还真不一定能发现,因此只能靠他们排查了。”
姜离若有所思道:“敢在宫里埋人,那一定是在停工之后,多半是在深夜,深夜还能在宫中留宿的女眷应该不多。”
九思颔首,“公子也是此意,于公公他们应能排查出来。”
姜离闻言也松了口气,“那就最好了,也幸而要拆楼,否则此事还发现不了,你家公子如今在做什么?”
九思苦着脸道:“公子要办许多差事呢,邪道的案子未清,如今抓的人越来越多了,连我们也得一同审,再加上公子有心替沈家翻案,当年涉案之人也得暗查,哦还有近日那孩子被拐的案子,金吾卫探查下来,发现或许是连环案。”
姜离惊讶道:“连环案?!”
九思颔首,“对啊,公子核查积案,发现过去的几年每隔六七年便会有孩子被拐,每年孩子被拐的案子虽不少,但这连环案的特殊之处在于,这些孩子被拐之时多有疾病在身,或聋或哑或盲,甚至还有跛的瘸的,本来就恨惨了,还被拐的无影无踪。”
姜离心底滑过一丝怪异,“不像正常的拐子。”
九思应是,“公子也如此想,所以近日还得和金吾卫还有京畿衙门一同协查,反正事情不少……”
说至此,九思又笑呵呵道:“姑娘若有何疑问,去衙门找公子问便好,姑娘每次去了衙门,公子都要欢喜两分。”
姜离轻挑眉头,还未说话,九思一拱手道:“衙门还有事,那小人就不多留了!”
九思拔足便走,姜离愣了片刻,吩咐吉祥道:“去把泰叔请来。”
薛泰来的很快,姜离开门见山道:“敢问泰叔,当初……当初我被拐走之时,可有口吃之疾?”
薛泰面色一变,“大小姐何有此问?当年大小姐才三岁,平日里出门不多,也少见人,说话确实没那么利落,但也不算口吃啊。”
姜离松了口气,解释道:“没什么,近日长安城拐子专门拐患病的孩子,奇怪的很,我想到了我当年被拐,便问问你当年的情形。”
薛泰失笑,“大小姐别想了,如今回了府,以后都是好日子了。”
见薛泰全不在意,姜离便也不再深究。
待薛泰离去,怀夕轻声道:“姑娘莫非怀疑当年?”
厅内只主仆二人,姜离便道:“当年我遇见薛泠之时,她便患有口吃,如今听到这案子,便令我想起她来,怕她也是受害者。”
怀夕莞然,“哪有这样巧合?后来薛泠在济病坊好好的呢。”
姜离一想也是,正打算拿了药箱去给简娴诊脉,吉祥快步走来门口,“大小姐,虞姑娘来访”
姜离轻咦一声,待迎去门口,便见虞梓桐一脸愁容地进了院门。
姜离敏锐道:“出了何事了?”
待二人进了门落座,虞梓桐将袖子往胳膊上一挽,“你看看”
袖口挽起,虞梓桐整个小臂都露了出来,但令姜离惊讶的是,那胜雪肌肤上此刻正有片片红斑疱疹,看起来触目惊心。
姜离忙起身细看,“这是怎么回事?”
虞梓桐苦着脸道,“还记得前次你陪我去看的院子吗?那院子我们已买下,半月之前已动工,但自开工就没有一日安生,先是我们找来的杂工两个染了伤寒,咳得厉害,还有两个像我这般长了疹子,奇痒无比,后来又有两个腹痛呕吐,初期工匠拢共就十来个人,竟病倒了一大片!”
“本来我们请师父做过法事,再不必忌讳,但此番工匠们病倒后,大抵听附近的百姓说过些什么,竟也说我们这宅子不吉利,病倒的那些人不仅再也不来做工了,还问我们要药钱,闹来闹去,我们都被迫停工了。”
虞梓桐越说越气,“这还不算,因被那几个工匠指责,我心里膈应,便让父亲再请师父来看,这一次父亲请了个年轻道士。”
“那道士是外地云游过来的,还不到而立之年,如今在城外三清观苦修,观里的道长们都说他道行高,父亲便信了,可谁知道,这道士一来我们院里,便说我们那院子十分古怪,你还记得那后院的柳树吗?”
姜离点头,虞梓桐道:“那池塘虽已荒芜,可池塘边的的柳树大都没死,届时造好内湖 ,再将柳树修剪一番,白赚一番景致。然而那道士偏偏说柳木是什么‘鬼树’,是招魂镇魂用的,还说那院子的前主人不仅是个懂行的,还是个邪魔歪道,若我们想驱邪,两百两银子才行,两百两!这厮想银子想疯了!”
她一口气说完,胸膛剧烈起伏,显是被气得不轻,姜离万万没想到这半月生了这样的事端,先紧着她的胳膊道:“先不说什么煞气,工匠病倒,还有你这胳膊,一定是有缘故在的,你可用药了?”
“用了,但不管用,这才来找你呢。”虞梓桐亮出两个胳膊,“你瞧,长了好几日了,身上也有,起先还只是痒,如今生痛,我去看大夫,大夫开了治疱疹的药方,连药浴我都试了,可还是没见好,这不算大毛病,本来不想麻烦你的。”
姜离摇头,“不,你这看起来已经很严重了,可还有别的不适?”
“我昨日也吐了一次,奇怪,这几日我饮食上没有分毫不适,我的胃口也素来极好,也未受凉,我实在是不懂”
姜离心中起疑,“你病了,你们的工匠也病倒大半,这一定不是巧合,或许真的和你那院子有关,你们可同用过什么食水?”
“我们动工之前,先收拾出来两间膳房,将府里的厨娘送去给工匠们做饭,我每日早晚过去看看,但不曾在那里用膳啊……啊,不对,茶水!!”
虞梓桐忽然想起来,“茶水算吗?我不用饭食,但饮过茶!”
“水从何处来的?”姜离忙问。
“就用的府里的井水,本来几口井都已荒废,也是我们一开始就重新疏通好了,确定都是净水才开始用的,你是说水有问题?”
姜离颔首:“保险起见,得去安仁坊实地看看。”
马车上,姜离又检查了虞梓桐臂上疱疹,再仔细问了其他杂工的症状与用药,待到了安仁坊旧宅,甫一进门,便见宅中荒草杂树皆被除去,又因虞梓桐父女最喜宅中水景造景,便先从池塘方向开始改建,膳房也建在西北方向的旧院之中。
一路穿廊过院,到池塘边时,姜离想起虞梓桐所言,不禁看向那些翠绿如滴的柳树,“那道士说柳树种的奇怪?”
虞梓桐颔首,“说这家主人是刻意如此,但我瞧着,不就是沿着湖岸边种的?还有什么镇魂不镇魂的说法,更是离奇”
姜离道:“先去厨房看看。”
虞梓桐应是,一路往西北方向的倒座房走,待到地方,便见屋阁被打扫的干干净净,灶台厨具亦是齐备,姜离看了一圈,走向打水的水桶,只见桶内凉水清澈无尘,闻起来也并无异味。
虞梓桐道:“每日米菜都是从府里送来的,绝对无毒新鲜,厨娘也是府里的老人了,这里往日还有小厮看守,不可能有人投毒。”
姜离转了一圈,“去井边看看”
自倒座房而出,直往东边走,没多时便到了池塘北面,距离那些翠绿的柳树不过三五丈远,而这北面的水井正在一颗茶盏粗的柳树下。
“常用的是这口井,本来荒废了,请人把淤泥杂草捞出来,又请了工匠专门来沥水,养了好几日了才敢用”
姜离看向井底,便见井水的确十分清澈,她放下打水桶,待水打上来,先细观片刻,又沾了点儿井水放入口中抿咂。
虞梓桐紧张地看着她,“如何?”
“并无明显怪味儿。”
言毕,姜离又看向附近的柳树,仔细看后,确实觉出异常。
紧挨着池塘的柳树已长成碗口粗,枝叶翠绿,但池塘以北靠近后廊方向的却尽数枯死,再看井口边的柳树,虽未死,却远不比池塘边的粗壮。
姜离视线在十来颗柳树之间来回,“此处确有古怪。”
虞梓桐惊讶,“你莫不是也觉得有什么镇魂法阵?!”
姜离看向水井,再看向柳树密布的这小片园景,而后目光往东面一移,道:“我记得你说过,这宅子东西本是两家,后来西面被东面宅邸的主人买去打了通,自打通之后,东面这家主人便一直不安生,当时也有许多人得病?”
虞梓桐倒吸一口凉气,“不错,就是这样,难道说是因为这水井?”
姜离摇头,“不,不是水井,而是这片柳林”
“柳林?当初这里花花草草不少,到了春夏应该十分清幽秀美,再加上临着池塘,在这里散步应很不错,这柳林有什么问题?”
花草早已枯萎,眼下已被除尽,但能瞧出从前铺就石板路的痕迹,姜离又往前走了两步,扫视半晌,目光最终落在了那几颗枯死的柳树处。
“柳林本身没有问题,但这地底下或许有问题,整个园子荒芜之时瞧不出来,如今荒草被除去,独独这一小片儿的柳树死了,岂不古怪?而这里距离水井只有不到十步远,若地底下有毒物,饮水便会中毒”
“什么毒物?”
姜离道:“或许是某种毒石,桐儿,若真想在此住的安稳长久,我建议把这片儿枯萎的柳木挖开,看看土里有没有藏什么为好。”
“毒石……”
虞梓桐背脊一凉,一时想到了李昀给皇太孙下毒石之事。
她沉吟片刻,“好,我回去和父亲商议。”
虞氏新宅的古怪一时半会儿没个定数,姜离给虞梓桐换了新方,将她送回府便归了家。
等他们父女商议完,若愿掘开柳林,是否有异皆会送消息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