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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尘 第119章

未晏斋 · 历史架空 · 1.2 MB · 2025-02-07 00:22:19

第119章

  晋王凤霈喝得半醺,摩挲着胀痛的脑门。举杯消愁愁更愁,他自知这次改藩是因为靺鞨人那句“禅位”,自家哥哥的猜忌只怕已经到了绝顶,自己能在磁州勉强待下去不闹出幺蛾子来,就已经算是天恩了。

  可是心里焉能不犯愁呢?女儿在温凌军中,据说惹翻了冀王,还不知被怎么折磨着;唯一的儿子似被架在炭火上烤,自古的废太子能留一条命就不错了;妻子家人全数在汴梁,跟人质似的在官家眼皮子底下。自己一向只顾吃喝玩乐,以为是能避世,结果是事到临头一个贴心能干的人都没有!

  他和曹铮求了几次情,曹铮态度总是很好,好言劝慰他放宽心,但他稍有所请,曹铮就一脸为难,“这……”都要“这”半天。

  “点一盏好茶来,我中酒头疼。”他吩咐身边的侍女。

  侍女一丝不苟地用“七汤法”搅打茶末,七次注水,成一杯浮着雪沫乳花的茶汤,还简单绘了一枝兰花的“水丹青”,战战兢兢送来给凤霈饮用。

  凤霈呷了一小口,摇摇头叹息道:“茶叶放太久了,香气不足;你的手法也偏于僵硬,未能打出乳花香来。”

  那侍女羞惭地垂手称是。书此

  凤霈又喝了一小口,把茶盏丢在案桌上,叹了口气,盯着不远前摆着的一盆杜鹃花,问:“我要的新茶,有没有?”

  侍女低头回复:“曹将军说……一时买不着……”

  凤霈重重一拍桌子:“哼!他就是敷衍!”

  心里知道曹铮并不算落井下石的小人,只是谨小慎微罢了,但这口恶气不向他撒,又向谁撒?!

  侍女怕在他身边招惹他的怒火,小心翼翼说:“要么,奴再去知府管事的那里问问?”

  “嗯。”

  俟侍女走了,凤霈闭上眼睛,又是愁上心头。

  但想也无用,只能强迫自己换着想其他的事,比如昨晚知府安排招待的乐伎中有一个,洞箫吹得不错,今日是个满月日,正宜让她在月下吹上一曲《望海潮》,再品些小酒,或能忘忧。

  倒没多会儿,那侍女又回来回话,这次有几分高兴:“刚刚管事的说,弄到了一饼好茶,是专程从并州送来的。”

  “并州送来的?”凤霈有些奇怪,但未多想,只自嘲地说,“并州不赶紧锁城戒严,还敢放茶马商人出来贩茶?”

  但只想到茶,哪管他并州洪水滔天!

  于是说:“那研一些来尝尝。”

  好容易等点茶的过程结束,凤霈呷了一口茶,皱眉道:“这是骗子吧?分明就是本地的粗茶,做成小龙团的模样,但香气完全不对,还有些苦涩!”

  气得把一盏茶泼到地上,骂那侍女:“你怎么蠢得猪一样?这茶炙起来的香气不就能品出来好坏了吗?还巴巴地弄给我喝!你是不是收受了知府管事的好处?”

  侍女大气不敢出,好半天才在他“嗯?”的压迫下应答:“奴不敢。是送茶的小伙计说,这是姑苏女儿茶,奴奴听他好像懂点行,还说到了原是何家人才点得出的好茶味。”

  她怕犯忌,悄然看了凤霈一眼,却见这位晋王呆呆地凝视着面前那盆杜鹃,似乎想什么出了神。

  好半日,那晋王才说:“女儿茶?茶中何尝有这种名号?”

  但又不似发火,又过了一会儿又说:“那送茶的伙计还在不在?在的话叫进来,我要赏呢。”

  寻思着,要是故弄玄虚想骗他的,就好好赏一顿打;但要是有所指点晋王私嬖的侍妾姓何,擅长点茶,一般百姓无由得知必然是懂些情况的,当然要叫进来问清楚。

  他阴沉沉的,等侍女带着两个人进了他喝茶饮酒的花厅的那座庭院,更是板起面孔。

  花厅门口是曹铮派来“服侍”他的人。他听见侍女在门口解释:“这是给大王送茶的贩子。”

  “咦,大王何时吃这些市井贩子卖的茶?”

  凤霈气不打一处来,对着窗外喝道:“不错,我原来是不吃这些市井贩子卖的茶,但现在想喝点像样的点茶都不能够了,只能退而求其次了。你们问问曹铮去,他要是不放心这两个茶贩子,质疑他们的来路,只管先到知府的班房里拷问完再送过来,反正茶又不是饭,一顿没有也死不了!”

  晋王被软禁着心情郁闷暴躁,时不时端起大王架子拿人撒气,大家伙儿都晓得。

  门口几个人也只能陪着小心说:“不是……谁敢质疑来着?是怕民人冒充好货,气到了大王罢了。”

  凤霈大声嚷嚷:“我若是被活活气死,也不会是因为他们!叫掌院的把竹板子准备好了,要是骗子,打一顿撵出去不就完了!”

  越说越火,见手边是喝茶的瓷杯,“啪叽”就砸在了地上。

  晋王虽说已经式微,但到底还是官家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他的儿子,虽说都传要被废了,但废太子的诏书没有下来,那就还是太子。

  何况,晋王确实是个没野心的人,来往的不过是奇优名倡,所想的不过是纸醉金迷,绝不敢奓着胆子有所图谋。这一点,曹铮自己也很清楚,只是管个样子,犯不着真正得罪了他,叫人说起来自己落井下石而官家苛待兄弟。

  门口的人胡乱搜了一下两个茶贩子的褡裢和袖口,只要没有锐器,就放进去了。

  侍女打起帘子让两个茶贩子进门。花厅四处通透,说话声略高一点,外面就听得一清二楚。两个茶贩子看似很紧张,进门就跪在门前毡毯上,低低垂头,脸都瞧不见。

  凤霈也懒得看,他已经撩起袍摆,坐回了他的官帽椅上,盘弄着先一轮击拂的杯盏,头也不抬,虎着脸问:“这‘女儿茶’是怎么回事?味道也很一般,吹得倒像个真的。”

  茶贩之一躬身叉手一礼,说话倒不似举止畏怯:“不是茶一般,是要有会点茶的人。”

  凤霈“嗤”地一声笑,指了指自己的侍女:“我这个侍茶女使的点茶功夫,磁州城里只怕没有人敢说比她强半分了。”

  开口的那茶贩指了指身边另一个瘦瘦小小的:“只怕不如‘他’。”

  然后推了推身边那个,像呵斥似的:“怎么一点不上台面?跪近前些让大王看清楚呀。”

  凤霈厌恶地说:“近前来干啥?脏兮兮的一身,让你们进我的花厅已经很客气了。”

  只说:“这茶如何点?说说看吧。”

  凤霈眼角余光看到个子矮的那个凑过去在个子高的耳边说了几句话,悄声耳语,完全听不见,但不经意撇过的脸让他心里一咯噔,欲叫这人抬头让他细看,却又见花厅的槅扇窗外曹铮的人时不时会瞥过来瞧瞧里头动静。

  他还在愣怔,个子高的那位已经说:“此茶出自江南姑苏,东山采茶女采得新茶就置于怀中,茶叶得女儿怀中热气,会迸发出异香,所以得名‘女儿茶’。姑苏何氏诗礼家传,最擅分茶。”

  “你如何知道?”凤霈沉着脸,犹豫了一下,补充道,“姑苏何氏,你如何知道?”

  那位说:“小人是阳羡人,离姑苏不远,这些大族逸事,小时候听说过。”

  旁边那个人出乎意料似的又撇头望了他一眼,然后赶快低下了头。

  凤霈紧张得手微微颤抖,他迅速瞟了一眼槅扇窗外,清了清喉咙,对侍女说:“听起来是个懂行的。姑苏的女儿茶极其讲究,需焚香静心,而后煮水调茶。这里嘈杂,便容易心躁也是你刚刚调不出好茶味的缘由。”叔此

  侍女忙低头道:“是!”

  “到后头禅室去。”

  侍女有些犹疑。但晋王的吩咐却不容置疑:“让这两个人先好好洗净双手,取最清的泉水来。”

  随后,他先拂袖离开花厅。

  禅室仅小小一间,墙上一龛,供着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前面香案上白瓷香炉里袅袅腾起稀白的烟。案前两个编草蒲团,四周拿锦裹边。

  凤霈跪坐在一个蒲团上,心怦怦地跳,他低吟了一声“菩萨!”满心说不出的苦痛顿时漫上胸口,逼得眼眶都酸了。他对着菩萨深深泥首,不觉间泪水横流。

  禅室的木门被轻轻敲了两下:“晋王殿下,茶具备好了。”

  声音刻意压得低沉,像个还未变声的少年,但凤霈何等熟悉那声音,他急急起身,揩去脸上泪痕,打开木门,等那人钻进来,又把门阖上了。里面地方狭小,第三人也进不来。

  “他”一抬眼,凤霈的嘴唇就哆嗦起来。但倒是少年人把持得住些,轻轻摇摇头,把茶具摆在一旁小案上,说:“晋王殿下,小人开始烧炭煮水。”

  而且,很冷静地揭开火炉,加入银炭,吹至发红,架上银铫子。然后凑耳在门上听了听,这才转身扑在凤霈的怀里。

  “爹爹!”她的声音闷闷的,不响,但仿佛在凤霈胸腔里反复地共振着,震得他泪如雨下。

  “亭卿!”凤霈也不敢高声,捧珍宝般小心抚弄女儿的肩头,“我不是在做梦吧?”

  打扮作茶贩的凤栖在他怀抱里摇摇头,低声说:“门板很厚,只要不高声,外头应该是听不见的。爹爹,我也觉得自己在做梦还有回到故土的这一天!”

  “可惜爹爹我却落得这样不堪!”凤霈老泪纵横,“父女相见,倒似鬼鬼祟祟的。我身边几乎没有自己的人了,连日常侍奉的女使,都是曹铮派遣的,我说了多少遍‘用不惯’,他也不肯换,只说我在并州的那些老人儿一时是没法过来。现在我连话都不敢乱说,连看到你,一时都不敢相认!……”

  凤栖却比他冷静,听父亲只是絮絮叨叨责怪曹铮的无情无礼,抱怨自己的命运不济,她终于打断了说:“爹爹,女儿千辛万苦从忻州逃到磁州,是有重要的事要禀告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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