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萨满突然一声尖叫,手中铃鼓猛地一击一摇,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
凤栖身下的白马亦是一惊,“咴咴”地甩了甩尾巴,踢了踢腿。
而后,刚刚杀羊杀牛的几个壮汉,把一桶鲜血往白马身上一泼。
白马浑身都是血迹,而凤栖的衣裙上也都沾染到牛羊和她掌心的那些鲜血。
她和马,都如血肉厮杀中刚刚走出来一样,遍身赤红淋漓。
马儿彻底受惊了,一声长嘶,两只前蹄扬起,竟如人一般靠后蹄立了起来。
凤栖只觉得身下一滑,忙死死揪住马鬃毛,搂着马脖子,双腿夹紧了马肋间,不敢泄力分毫,连牙齿都咬住了马鬃借力。她就像贴在马身上一样,随着它一道竖立起来。
白马觉察不适,又一甩头一声长嘶,后蹄扬起,狠狠尥蹶子,尥起的尘灰腾起老高,呛得人想咳嗽。
凤栖整个又俯伏在马背上,感觉头里倒充着血。
没有鞍桥,没有缰绳,没有马镫,只靠臂力和腿力。她并不是一个训练有素的骑手,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但此刻不知为何爆发出这样难以理解的本能力量,手心的疼痛加剧,骨子里流淌的热气与勇力却也加剧了。
温凌看着马匹上颠簸的她。
他手死死地攥着拳头,一言不发、目不转睛。
昨晚他全无主意,愤怒之后只剩下悲哀和委屈,无以对他人诉说,只能借口有“不决之事”,请萨满帮他请神解决。不管是什么结果,唯只为了无奈之下的心安罢了。
现在,他既希望她摔下来摔掉那个孽种,又害怕她摔下来摔出个好歹。
而那匹浑身泼着鲜血的白马上下颠簸了好几次,却发现身上那散发着血腥味的人儿好像一贴膏药似的死死贴着。牲畜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又“咴咴”叫着,甩了甩脑袋,然后撒蹄狂奔起来。
温凌制止了驭马手套马的举动,而是自己翻身上马,紧紧跟着白马而去。
清晨的城中道路还没有几个行人,白马一路畅通,速度极快,温凌等几个骑手居然跟得吃力。途中遇到横跨城中的潍水支流,白马如的卢一般飞跃过去。凤栖只觉得耳畔生风,闭紧了双眼,一会儿却又稳稳落地,睁眼看时马匹已经减速行进在里坊间的青石道路上,马蹄嘚嘚,节奏渐渐缓了。
她回头一望,温凌正隔着一条两丈余宽的河流看过来,眨眼间只觉得他目光震惊,抿紧着嘴唇。
凤栖来不及缕清思绪,只是想:能不能就这样出城?
然而穿过两条里坊,终究还是遇到靺鞨所设的关卡,高高的栅栏拦在城中,执戟的靺鞨士兵守株待兔般等在那里。
凤栖知道逃出城渺茫。她揪了揪马鬃,白马像通晓了她的意思一般,渐渐变作慢步,然后终于停了下来。
凤栖举着温凌的黑皮鞭,昂然地看着那些士兵。
士兵们虽在栅口拦阻,却也不敢前来勒她的马。
遍身是血的凤栖,在随后赶来温凌眼中,与她背后的万丈朝阳融为一体,肃穆绚烂如浴火重生的凤凰。
“天意……”他喃喃地说。
回程的时候,凤栖闭目坐在一辆简陋的车里,睁眼时能看见温凌恹恹无力地骑着他的乌骓马,一句话都懒得说,也忘了马鞭还在她的手上。
到了军营,他把凤栖往自己的营帐里、屏风柱子上一锁,自己头也不回地走了。
凤栖饥肠辘辘直到中午,才等到他回来。
她身上的牛羊血已经干了,板结得硬邦邦的,气味也不好闻。
凤栖悄然打量了他那板着面孔的模样,小心问道:“我能洗个澡么?”
温凌顿时盯过来,好像想嘲笑她作为一个囚徒,居然也敢提洗澡这么奢侈的要求。
但紧跟着他皱了皱鼻子,也许也嫌弃着血腥味,于是说:“我叫人给你烧水。”
居然还有热水澡这样的好事。
凤栖瞟他一眼,有点担心他借机又占她便宜。
但热水送来后,他吩咐了几个营伎过来盯着,防她自尽,自己却拔脚走了。
那几个营伎披着薄薄的纱衫,涂脂抹粉很是妖娆,大概都是温凌平常宠爱的几个。当然不会伺候沐浴,但见凤栖解衣,便指点着笑道:
“这该是有三四个月了吧?”
“娘子纤瘦,肚子显得大呢。”
“这肚脐不凸,该是女孩儿吧?”
“不,肚子浑圆,腰倒不显,该是男孩儿!”
……
凤栖只好任她们笑,厚着脸皮当着一群女孩子的面洗浴干净了一身血污、汗渍与尘土。
她虽然没有受多大罪,但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还是免不了。
洗完披衣时,一个营伎问道:“大王打你,你不怨他吧?”
凤栖见她目光闪烁,笑了笑说:“这有什么好怨的?”
那营伎挥挥手帕笑道:“是呢,打是亲骂是爱,大王虽严厉,但手上轻重亦是有数的,对娘子应该是格外疼爱大家都瞧得出来,娘子也还是顺着些他吧,少吃点苦头。”
原来是说客。
凤栖不动声色道:“我如今大着肚子,也不是什么事都能顺着他的。”
营伎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先是“噗嗤”一笑,然后谆谆劝导道:“当然,大王又不是一味的荒淫之徒!娘子有孕,却又通过了白马神明的考验,大王不会为难你肚中的孩子。不过大王毕竟是皇子,也是一军的统帅,肯定也不喜欢忤逆,对不对?”
凤栖半日道:“我知道了。”
那营伎听得她肚子正“咕咕”叫,掩口笑道:“哎呀,都忘记了,娘子想是早餐午餐都还没有用吧?军中用度虽艰难,大王还吩咐要保证娘子的餐饮。”
她到帐篷外招招手,一会儿捧着个大托盘进来,招呼其他姐妹帮忙,虽是简易的烤肉米饭之类,也摆了一张桌。然后拍拍手笑道:“真是,我们也吃不上这样好的东西!”
凤栖觉得此刻自己和自己身体里那个胎儿最为重要,不吃饭而表现出来的骨气纯属无意义的自虐。
于是提起筷子,努力吃了起来。
她的平静,看起来是驯服多了。吃完之后,几个营伎很客气地帮她收拾了碗筷,又把她血污的外衣收拾好,说:“娘子身子重,粗活儿我们安排粗使小丫头去干,您多休息。”
温凌听那些营伎回报来的消息,有些微的欣慰,但也有更多的伤怀。
她能在没有鞍鞯、缰绳的暴烈白马身上扛过颠仆、疾跑,稳稳骑过半座城连一般的骑手都未必做得到如有神助。这是白马神明的启示,他不敢不从,虽则厌恶她肚子渐大的模样,也只能暂时忍了。
不想她死,不忍动刑,又无法在她身上获得生理心理的满足,留着她最大的作用无非是她曾跟随高云桐及曹铮固守磁州,或许会知道一些军情。
这样对外宣扬,也能打消其他人的疑虑毕竟,把一个敌国的公主藏在营帐里,要有说得过去的理由。
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先处理军务,看看自己需要哪些军报,再去审问凤栖。
消息不算很好。
他把大把的时间耽误在了绕道孟津渡,劫持凤枰,再威胁凤栖出降上。事实上也仅有固守孟津渡算得上功绩,其他都是他的私心,没有什么有利于靺鞨军事推进的举措。
现在黄龙府在问他接下来的打算,颇有责问之意。
幹不思在郭承恩的协助下已经推进到了人烟稀薄的忻州,虎视眈眈于并州。
而南梁凤震还在跟他虚与委蛇,连曹铮的人头都没有送过来。
温凌也忧心忡忡的,他和凤震谋谈议和,是打算把队伍再往南推进一些,夺取肥沃的河南土地。
事实上在河东河北地区,占领虽占领了,南梁的汉人并不买账,反抗不断,颇难管理;而靺鞨贵族、将士虽说遇到诸多阻抗,但贪图南梁的富庶和土地的肥沃,忙着跑马圈地,争功夺利,也开始无心打仗了。
因此他必须用更富庶的河南地区来诱惑着将领们、军士们,才能让他们愿意抛开眼前的利益纷争,继续万众一心地蚕食南梁。
晚间,当他回到营帐的时候,原本还放松着的凤栖陡然浑身一紧。
温凌看她本来正在梳理一头乌黑瀑布般的长发,突然间手里就停下了动作,警觉地望过来,乌发配着她素白的竹布衫裙,衬得那警觉的模样宛如冬季白山上的野兔。
温凌不由蔑然一笑:再警觉的山兔,也躲不开最聪明的猎人。
“放心吧,我又不吃人。”
他在自己的寝卧,自然状态松散,坐在小胡床上,脱掉靴子和袜子,大声唤伺候他的人:“给我倒洗脚水来。”
凤栖垂下头,继续梳头。
温凌闻到她沐发香膏里清浅的栀子花味,像浸在雪水里般凉气沁人。他思绪纷乱,呼吸都变得浅长,然而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擦净脚,自有人把他的洗脚水端走,而他趿拉着软鞋,到凤栖身后,漫不经心地伸手撩起她的秀发,让发丝一缕一缕在指缝里泻下去。
而后漫不经心说:“我看你一身两命,也不愿你受苦。只是‘不愿’与‘不得不’之间尚有距离。你呢,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也应该好好活着,我可以不计较孩子的父亲。”
凤栖转脸看着他。
他也居高临下望下来,目光中似有悲悯,但也有深藏着的机心。
凤栖重新垂头,笑道:“你这意思是,你觉得你还能和我破镜重圆?”
温凌笑道:“嗯,‘破镜重圆’这个词用得好。”
凤栖暗暗骂自己没斟酌话语,别过头好像是生气了。
温凌蹲在她面前,仰着头说:“以往发生的事,只能翻篇了。我诚然有错,你用这法子报复我也报复得够狠的。不过如今上苍神明指示,给我们破镜重圆的机会,只能彼此都既往不咎,还能寻个来日。你非完璧,我么……也有过过往。”
他好像浑然不觉得这话里全是问题,自顾自说:“仔细寻思,半斤八两,亦能般配。”
凤栖不由冷笑一声。
温凌捏住她的脸,手里甫一使劲,又赶紧松开,笑道:“凤栖,你一直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做血本无归的事。我俩现在互相折磨也没什么意思,事实上你是我砧板上的鱼肉,受的罪只会更大,你也不必总赌我心有不忍,毕竟我若是绝望了,对你施加酷刑也就没有心疼了。”
这些倒是实话,凤栖于是收了笑,抬脸望他:“我来你这儿,抱着必死之心,并没有打算活着回去,甚至没打算好死。”
他笑着揉了揉她的脸,努力让自己的表情和善可亲:“何必呢?”
凤栖打算听听他开出的价码:“那么,你说的‘不做血本无归的事’是什么意思?”
温凌道:“我与你三伯合作,你想必已经猜到了,所以事实上你和高云桐是没有来日的违逆的是一国之君的意思,他可以举全国之力绞杀你们的军队;最多也不过害怕你们那些所谓的仁义道德、家国社稷的清议,但清议并非不可控制。马上曹铮的人头传示九边,你就会知道我说得不假了。”
凤栖微微色变,但还强撑着。
温凌当然也在关注她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心里想:确实得再催一催凤震,赶紧把曹铮定罪杀头,曹铮的人头可太值钱了!不仅是他立功的证据,还是恐吓整个北方义军与官员、百姓的武器,现在凤栖内心的最后一丝指望无非也就是曹铮和高云桐。
想到高云桐,他愈发恨得牙痒,笑意也变得狰狞起来:“那个姓高的贼囚,身份还不如曹铮。你肚子里的孩子,与其有个遗臭万年的爹爹,还不如”
“别说了!”凤栖打断了他,情不自禁地捂了捂自己的肚子。
温凌注意着她的每一个动作,此刻半是恼怒,半是窃喜。恼怒在于她如此重视这个高贼的孩子;窃喜则是知道,他还是有一件能够拿捏她的把柄。
此刻哄孩子似的点点头:“好,不说就不说吧,你好好想清楚。”
心理之间的比拼如攻城略地一样,需要绷足劲儿,卡住人最脆弱的时候。
温凌起身,脱掉外衫挂在屏风上,又拿过秋香色厚缯,说:“亭卿,我不愿你受苦住在囚牢或营伎所居的地方,但跟我睡在一起,我得把你的手捆上,免得你和我玩花样。”
凤栖缓缓伸出双腕,被他死死地捆住了。
他很满意她偶尔会表现出来的驯服,在她耳边说:“这样乖乖的多好!我只多疼着你。”
亲了她脸颊一下,她果然又一躲,他摇摇头说:“你呀,还是抱着幻想吧?”
不由分说,把她往榻边带,她不由自主,脚里拌蒜似的跟着到了榻边,然后被他打横一抱,放置于榻上。
虽则不能享用她的身体,但是欣赏欣赏也好。
他的亵玩仍旧带着报复的恶意,偶尔会让她有些疼痛,以及更多的羞辱感。不过终究停滞于她凸起的腹部那是看都不愿意看的。
温凌吹灭了灯,抱着她入睡,感觉她呼吸平稳些了,就凑在她耳边说:“你居然也睡得着?我从南边得到的消息,你爹爹已经不在晋王府了,已经以伙同曹铮叛国之罪下了诏狱。”
他臂下那个柔软的身体猛然一僵。
他知道这又是她的一个弱点了,于是放心地在她耳畔吹着气轻声说:“我对晋王印象不坏,虽然他骗了我不少,但看你的面子,我还愿意为他求求情。你看……需要么?”
凤栖死死地咬着牙关,半晌不语。
温凌笑道:“没事,你好好想想吧。我呢,跟你三伯也说得上几句话,万一就能拯救他于水火呢?”
他志满踌躇,用力抚了抚她纤柔的胳膊,翻了个身,惬意地准备入眠。
半日静默,凤栖突然低声说:“你就那么信赖我三伯与你的协约?你想想,他为什么那么急着夺曹铮的兵权,然后派监军收取并州军?”
温凌眼睛倏然睁开,在暗夜里炯炯的,但是没有作声。
凤栖说:“二大王,我愿意与你合作,各取所需。”
“我需要什么?”
凤栖说:“你懂的,现在并州是要塞,得并州,可以得秦晋,可以得陇西,可以得汉中,可以得巴蜀,然后就是环绕南梁的半壁江山,纵有黄淮都没有抵抗之力,唯有长江还稍能抗衡应该已经远超了你的预期吧?”
顿了顿又说:“你只想着河南富庶,可有人想着天下都是他的,而且,他也在一步步往南来。我三伯可以与你合作,就不可以换一个人合作?他受你的窝囊气还少?不能首鼠两端、骑墙观望,甚或两头扶持、伺机打压?”
不错,温凌也得到了消息,他最恨的弟弟幹不思,正在汉人郭承恩的协助下,从应州一路南下到了忻州,与并州没有多远了。幹不思虽呆,郭承恩却是个见异思迁的滑头,万一动再与南梁协作的念头,撺掇了幹不思也不是不可能。
自己苦心孤诣与南梁的议和、再伺机攻破的大好局面,很有可能被别人摘了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