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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尘 第238章

未晏斋 · 历史架空 · 1.2 MB · 2025-02-07 00:22:19

第238章

  凤栖心“怦怦”直跳,不觉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肚子里那个小家伙大概还太小了,曾经听人说过那些胎儿会在肚子里手舞足蹈种种,她一个都没体验过,倒是有时候像小鱼吐泡泡似的,肚子里突然一声“咕噜”,也像被泡泡突然碰了一下似的。

  她认真地穿上了褙子,把头发挽起用首帕裹上,让自己看起来稍微端庄一点。然后跟着温凌到了中军帐里。

  章谊也是近五十年纪的人了,这一年多,须发也白了不少,此刻满脸谄媚,见到温凌的长靴橐橐而来,就露出一些喜色,拱手拜倒:“臣章谊参见二大王!二大王万安!”

  从他的视角可见温凌身后有一袭郁金色长裙跟着飘然而至,章谊却只想着温凌与幹不思都是身边缺不了女人的壮力男儿,估摸着是哪个新宠。靺鞨人又不大讲女子不露面的规矩,今日温凌傲慢来见,故意叫个女人跟着显示轻视,也是靺鞨人的常有之态,他何必与这些蛮夷之人计较?

  温凌果然很傲慢。

  即使看见章谊这南梁的相国,现在跟条老狗似的俯伏于地,摇尾乞怜的模样,也毫无亲善的意思,反而更加瞧不起他。

  他坦然在章谊的跪拜中大大咧咧走到了中军帐正中的圈椅上坐下,把凤栖拉到身边说:“今日南梁献礼的经过,你,和我帐下文书一起做个记录。”努努嘴指指桌上的笔墨纸砚。

  凤栖瞥他一眼,他挑着一边唇角笑着,斜眸回望,好像就是故意要叫她见证她母国的耻辱。

  凤栖不言声,自己磨墨掭笔,弯腰铺开纸准备记录。

  而温凌顺势把手放在她的腰上,上上下下撸着自己的猎犬一般撸动着她的身体,似乎也在宣示着他的主权。

  “尊使今日所来为何事?”温凌漫不经心地明知故问。

  章谊却再没想到温凌身边这位美人儿是晋王之女凤栖,谄笑道:“二大王,析津府一别又是好些时光,臣奉大汗与大王的圣谕、钧命,好容易说服了鄙国官家,和议中的几项已经提上议程,定当努力实现,还有几项……”

  温凌已经连咳了几声,见章谊兴奋不已要和他表功,终于忍不住桌子一拍,说:“别整这些没用的!”

  章谊吓了一跳,声音低了下来,谄媚却丝毫不减,陪笑道:“是,是。鄙国官家已经赐死了曹铮,现在枭首传示九边,以为众臣儆戒,先请大王过目。”

  凤栖抬头,看见章谊身边是两个匣子。

  而温凌亦道:“拿来我看。”

  章谊在两个匣子中挑了一个,双手捧上:“大王,此乃曹铮贼子。”

  温凌瞥了另一个一眼:“那另一个是什么?”

  问是问了一句,也不那么关心,要紧先看老对手的头颅。

  他的亲兵从章谊手中接过匣子,上下左右看了一番,接着对章谊颐指气使:“你打开它。”

  章谊知道这仍是不信任,但一点不敢显露不快,笑嘻嘻应道:“是,臣亲自来开。”伸手在匣子上金亮铜活儿上一掰机括儿,只听清脆一声“啪”,匣子盖揭开,一股残血夹杂石灰水的腐败气味很快弥散开。

  凤栖顿时喉头一声作呕,引温凌斜眸看了她一眼。

  她强自忍耐,一点点给自己打气,深呼吸着,等待着一会儿要看一看那个英雄的头颅。

  温凌的亲兵见惯了杀戮,个个笑嘻嘻的,说:“看着是挺像是真的曹铮,不过南人惯会说话不算话的,还是要仔细瞧瞧清楚。”

  章谊陪着笑:“不可能的,臣办事,大王还不放心么?曹铮不仅是大王的眼中钉,也是鄙国官家的肉中刺,肯定是要除之而后快的。”

  温凌便不急着让亲兵把头颅呈送上来,手一虚按:“你们官家怕他这个建节的将军掌握晋地、乃至北地的军权,想除之而后快我信;但你们一直说给曹铮定罪很难,而不经大理寺审理、不犯《大梁律例》,即便是有皇帝暗示,大理寺也不能枉刑我倒很想知道,大理寺最后是如何给曹铮定罪判刑的?”

  这正是章谊要卖弄自己立功的地方,于是不疾不徐笑道:“确实很不容易,臣和官家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曹铮骨头硬,大王也是知道的,在京里素有清名,在北边打了几次胜仗,老百姓也拿他当救星,这次要动他,各处上书、求情、招贴雪片似的往京城飞!各路、州府、各节度使都为他说话!京里的太学生闹了几次,革除了多少学生的功名!定罪要杀之前一晚,有些百姓竟也在法场为他奠酒、送浆饭,官家后来只能紧急命令改为‘加恩赐死’,避免他在大庭广众下就戮,会引起民变。”

  “二大王!你说这难不难?!”

  温凌点点头:“确实不容易。听说曹铮一直是不肯认罪的?”

  章谊摇头晃脑,最后还不忘“丑表功”一下:“他当然不肯认罪认罪就要死嘛。刑也动得够狠了,先是鞭杖,再加三木,最后身上全是鞭痕杖伤,手指脚踝尽数折断,也没有肯招。”

  凤栖忍不住吸溜了一下鼻子,眼圈红红的,拼命忍住泪想:我要听下去,曹伯伯为国家受的所有罪、所有冤,我都要一字一字刻在心里!

  温凌搁在桌上的手背上还是掉落了她的一滴泪,不由扭头望了她一眼。

  章谊却没有注意,只顾盯着温凌眉飞色舞表功:“后来臣想,曹铮自小是家臣,后来是在禁军里磨炼,身子骨硬朗,忍耐力更是常人不及的。要突破他的口供,必须用其他手段。我特特找了地方上一个酷辣出名的老吏,由他亲自施行了一种刑讯:用鱼鳔胶涂在曹铮的身上,再粘上麻布,等胶干透了,用力撕下麻布,而鱼鳔胶极其牢固,麻布就连着皮肉一起撕下来。是谓‘披麻拷’大王,凌迟之痛,尚且是利刃割肉,虽痛但快;但披麻拷之痛,连皮带肉活生生撕扯,牵筋而裂血管,人不如待宰猪羊,偏生又只疼在皮肉,曹铮当时眼睛翻上天,浑身都抽搐了,偏生意识一直清醒,只是痛到汗如雨下、脸色煞白,说话不得。迷糊时说什么应什么,几乎就要肯画押了,但稍倾脸色回转了些,又矢口否认有罪。”

  他叹了口气,却并非叹曹铮的刚烈悲壮,而是叹自己审讯栽赃的不容易:“可怜臣也是文人出身,听他嘶叫,看他抽搐,只怕他会死,自己也掩着面浑身筛糠,但为了为大王、为官家要到曹铮的口供,忍着不适,叫那老吏拷问了一次又一次,最后他背上无一块好皮肉,血肉模糊,胸腹、大腿、小腿、上臂……也全部没有放过,整个人就跟血葫芦似的。好容易逮着一次他将晕不晕的时候,再次逼问,这次模模糊糊间又认供了,赶紧让大理寺同侪一齐作证,又趁他还有点意识,抐了手印,才算功德圆满。”

  章谊期待着温凌对他的首肯,但温凌好半天不说话,只回味着她的泪滴滴落在手背上时又湿又烫的感觉。

  感觉自己应该欣喜,应该有打压控制了她的满足,事实上他却连对章谊的笑意都显得勉强,好半日才说:“确实不容易,曹铮是个好对手。若他肯为我们所用,又何苦落到这个下场?唉……”

  章谊笑容凝固,又不敢不笑,好半天才说:“那是曹铮得福不知,臣与官家则早感恩戴德,愿意为汗王与大王尽犬马之力。”

  温凌心想:不错,凤震与章谊,对靺鞨确实算得上“忠心耿耿”,自己架子也端足了,颜色也给够了,但也不能对他们欺凌太过,毕竟还要靠他们俯首陈臣,才能一步步满足自己的欲壑。

  他于是硬下心肠不去想身边人的泪滴,爽朗笑道:“不过,如今曹铮头颅已至,和谈的诚意可见了!”

  叫人把头颅端到自己面前,要好好看看曹铮这位硬铮铮的老对手。

  日晒石灰腌的头颅已经变形了,但须发眉眼是曹铮无疑,他扭头看了看凤栖,她已经忍不住滚滚泪下,只是不愿意章谊看见,用扇子掩面,极力掩饰着肩头的颤动,也咬着嘴唇一声都没有发出来。

  这就更证明头颅是真的了。

  温凌抬起下巴指了指章谊身边另一个匣子:“那么,那里装的是什么?”

  章谊的笑容较刚刚有了些微倨色:“大王,这也是鄙上奉于大王的礼物。”

  温凌“呵呵”笑道:“这么小的匣子,装金银珠宝也装不了多少,难道是什么稀世奇珍?不过我并不看重这些。你说说看,是什么?”

  章谊笑道:“大王,其实要逼曹铮认叛国之罪,只有他这首倡,而没有协同之人实在是说不过去。而且,能与曹铮协同,也是想叛乱我陛下的人,不大好找,找到的也难以证实他里通曹铮。”

  他摸了摸那个匣子:“大王请先过目吧,里头原委请听小臣慢慢道来。”

  温凌的亲兵再一次过去捧起匣子,检视了四周,和刚刚那只一样,并无异样。

  于是再一次示意章谊自己打开,才往里面再次检视。

  而后回报道:“大王,还是个脑袋。并无其他东西。”

  温凌问:“这个是谁?”

  章谊笑而不语,被问了两遍后才说:“大王认识的,也是恨他的。”

  “我还恨谁?”温凌奇道,“莫非你们还拿住了高云桐?”

  说完,回头看了凤栖一眼,想看看这个恶意的玩笑会惹恼她几分。

  凤栖脸色也开始煞白,好像是再一次闻到浓烈的血腥味和石灰味后的不适。

  温凌心想:高云桐在太行八陉串联一起,带着义军游击为战,讨厌得要命,但是前几日才有军报说他在井陉和白陉露面已经神秘莫测了,要是汴梁抓住了他,怎么不飞传喜讯过来定然是自己的妄想了。

  抚慰地看了凤栖一眼,在案桌后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轻轻揽了揽她的腿,示意她不要担心。

  然后从匣中拎起头颅的发髻,慢慢面对头颅的正脸。

  果然是认识的,相当熟悉。

  也确实恨过,政见相左,还被他摆了一道。

  但他毫无喜悦,反而惊诧至极,手一松,那头颅就“咚”地掉回到匣子里了。

  而他身边那个人,只低低地说了声“老天!”

  “咕咚”一声,瘫软晕厥在他身边。

  温凌赶紧下座去看。

  人是真的晕过去了,他赶紧抱住她的头,喊人取水,然后拍她的脸,掐她的人中,嘴里一声叠一声喊:“亭卿!亭卿!”

  凤栖是急怒攻心的晕,被他拍打掐人中,又被一个亲兵浇了些冷水在脸上头上,很快悠悠醒转。

  入眼就是温凌担忧的面孔。

  她抓住他的衣领,说:“我刚刚,是不是在你帐中做梦?”

  温凌嚅嗫了一下没有回答。

  “那便不是做梦了扶我起来。”

  温凌说:“我叫人送你回去休息。”

  她不信任地看了他一眼:“那我自己起来。”

  她肚子有点大,以前还都灵活自如,但今日浑身乏力似的,抓着他的案桌腿,用力拉自己起身。

  眼睛瞪得血红,刚刚为曹铮而哭泣的泪痕仿佛都被烤干了,只一道一道凝固在脸上,有些黯淡的反光。她的牙齿倒如银子打造的利刃,死死地咬住嘴唇,黯淡发紫的唇上赫然一道殷红的牙印,血珠子颤巍巍地在牙齿边抖动。

  温凌怕她再摔,只能扶她起身,在她耳边轻轻说:“不要看了。亲者痛,仇者快。”

  她赫然瞪了他一眼,颤巍巍站起身,撑着桌子支撑自己的身子。凝神望向匣子里黑漆漆的一团发髻,然后不顾污秽,把那头颅再次捧了出来。

  她和她的父亲再一次面对面,却不想是这样的情境!

  凤栖一言不发,只这样盯着父亲不瞑的双目看了很久。那双眸子已经变成了灰色,瞳孔放大,嘴唇微张,好像在呐喊。他脸色异于曹铮,是肿胀的紫,应该是窒息而亡再被取了头颅。

  凤栖凝望了一会儿,又默默地把头颅轻轻放回去。

  温凌说得对,这时候一切苦痛、懦弱、伤心、绝望,都是“亲者痛、仇者快”,她不想章谊看到,也不想温凌看到。

  所以她真的没有再流一滴泪,也没有哀嚎、哭闹、饮泣。

  她只扶着沿路的一切东西案桌、屏风、执戟的士兵、门框一点点往外挪去。

  温凌只能收拾着理智,默默给身边亲兵使了个眼色。

  章谊当然看出不对劲,却故意问:“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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