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凤震说:“李氏春燕,是断然不能留了,只是一尸两命,实在是伤阴骘。为了你的颜面,朕也只好做这样的恶人。”
顿了顿,好人赚足了,才继续眯了眯眼睛说:“不过,我犹有恨事在心,你若肯帮我,也算是我们兄弟互相扶持。”
凤霈问:“扶持三哥,理所应当,但不知所指何事?”
凤震说:“曹铮这个人吧,叛迹已经彰显,但是死鸭子嘴硬,招供了几次又是翻供,弄得好些不明真相的人还在为他说话。朕不处置他吧,绝对是纵虎归山了,但要处置他,也总得给天下人一个说法。”
说完,直直地朝凤霈盯了过去。
凤霈已经有些明白了他的意思,心头一阵恶寒,但仍然是故作懵懂地问:“是啊,怎么办呢?臣弟也没本事说服他呀。”
凤震冷森森笑道:“天真了!说服他是不可能的,毕竟招供后他不仅是死路一条,还是遗臭万年的死。他骨头又硬,扛住了几轮拷掠。现如今朕不打算要他的口供了,而要有人来佐证他确有叛国的迹象。这样,随便他肯不肯招供,都可以定罪了。”
凤霈低了头,紧张得咽了一口唾沫,已经知道了哥哥的来意。
凤震果然死死地盯着垂头不语的弟弟:“九哥儿,你在晋地与他一起的时日最长,难道你从不晓得他的狼子野心?”
凤霈硬着头皮说:“臣弟素来不关心国政。”
凤震“呵呵”笑了两声:“我在吴地就藩时,还会关心国政,难道你在晋地这样重要的屏藩之地,却完全不在意?”
凤霈陪笑说:“三哥,我的荒唐无能是天下皆知的,日常玩玩金石,听听曲子,与家中姬妾做些无益之事,打发有涯之生罢了。”
“你儿子当太子的时候,你也不管国政?”
“不管,更不管!”凤霈干脆斩钉截铁地回答,“三哥,那时候我不是更遭忌讳嘛,哪敢越俎代庖管这些!别说那时候,就是退位让贤给您之后,也就是在府中侍弄侍弄花草,与姬妾们调弦鼓瑟,外面的事听也懒得听。”
“那为什么要急着嫁女儿到晋阳张家?”
“因为女儿大了呀。”凤霈苦笑道,“哪有当爹爹的看着女儿都二十了,还在家里守着当老姑娘的?少不得求了三哥的恩典。”
装傻充愣,亦是块滚刀肉。
凤震心里着恼,但还是要诈他一诈,冷笑道:“别编谎了!你在嫁妆里夹了东西给曹铮,当我不知道?”
凤霈果然抬头惊诧,但很快否认:“三哥说笑了吧?臣弟夹了什么东西?”
“九哥儿,”官家凤震死死地看着弟弟,缓缓地说,“天堂有路给你走,你不要不识抬举,不晓得朕的苦心,直往地狱里去。”
凤霈看着他凶横溢出眼眶的神色,突然间也坦然了:“三哥,这不是臣弟识不识您的抬举,晓不晓得您的苦心的事,而是臣弟不会做这个伪证呵呵,我与曹铮有联系,谋叛逆,我自己的命也不要了么?”
“三哥不要你的命!你只要证实曹铮曾经想拉你入伙,借重你的名声意欲谋反就可以了。你自己,只管说不敢答应,没有参与,谁又会要你的命?”凤震“谆谆”劝诱。
紧跟着,他撕开了最后一点遮羞布,与他掰开分析:“你为三哥做这件事,三哥一定投桃报李,给你些好处,叫你在晋王府的日子过得更舒坦一些;但你若执迷不悟,那李春燕的肚子就够你身败名裂,朕若问你一条‘逼.淫嫂氏’的逆伦罪过,赐你自尽也不为过,这丑陋的罪行,可远胜于曹铮与你密谋、而你不应。”
凤霈看着哥哥的样子,气得发抖。
但他大脑里紧张地转了一会儿,却终于昂首道:“呵呵,我也不缺这一条风流罪过。但却也不能构陷良将忠臣,害人害己。”
“你真当朕不敢对付你?!”
“你对付吧!”凤霈昂然道,“我这条命,在你登基之后就注定保不住了的;我的名声,也注定会在你史官的笔下被扭曲成恶人的。成王败寇,我也只好认了。愿史笔如椽,千秋之后还能洗刷我的冤屈。”
他扭头看了看那位目瞪口呆的起居注官,笑起来,泪流满面:“当然,洗刷不了冤屈,也就算了。我不在乎。三哥,我也劝你,为了帝位不妨可以冷血一点;但为了你的帝位,还是要晓得‘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冷血铁腕时终究还是要想一想万千黎庶。”
“你这纨绔儿不配教导我!”凤震勃然大怒,“我从小被你母亲张贵妃欺侮,被先帝冷待,早早地孤苦伶仃去国就藩,年纪轻轻时人生路已经被截断了!我跟谁诉冤诉苦?!你和七哥儿父母俱全,享用了无数的福祉,挨着个儿地做皇帝掌权,却事实上是两个真废物!你也配?!”
他的手指气得僵如鸡爪,面目狰狞。
但一会儿又收了狰狞之色,冷笑起来:“九哥儿,今日是你逼我,来日你不要怪我不给你留情面。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但想想你的妻子、你的女儿们,她们日后将有何脸面在人世间活下去?你说罢,曹铮有没有与你密谋?”
“没有,从没有,也不会有。”
“好!送晋王出宫!”凤震怒道,伸手指着宫门。
等内侍连掇带弄把凤霈赶了出去,凤震才从气恼中泛起愁来,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叹了口气。转脸看见那位木愣愣的起居注官,又寒了面孔问:“你刚刚记了些什么?”
起居注官磕磕巴巴说:“臣……臣什么都没写。”
他是个人精儿,很快从凤震的杀气中找到自保的话缝儿:“晋王满嘴胡言,臣怎么可能记录下来?臣……臣是官家从吴地带来的……臣还是官家的罗才人的兄弟。”
是近臣、亲臣,应当也是信臣,凤震这才收起杀心无辜杀戮有职分的史官,这是帝王的大忌,不到迫不得已不会做这样的事。
隔日,皇宫门口的登闻鼓被人敲响,乃是一个披头散发、腹大如鼓的妇人。
门口禁军过来拉住她,问:“兀那妇人,这登闻鼓可是要上达天听的,你是有什么泼天冤仇,非击这鼓来鸣冤?当心瞎敲登闻鼓可是要挨刑杖、发遣徒刑的!”
那妇人嚎叫道:“我当然有泼天的冤仇!”
禁军道:“难道不能先往知县、知府那里告冤?”
妇人道:“我要告的是当朝官家的弟弟,朝廷御封的郡王,哪个知县、知府敢受我的诉状?”
禁军又道:“啊?冤屈了你什么?”
妇人摸着自己的肚子,“嗬嗬嗬”地哭着:“我被他诱使,犯下泼天大过,有死而已。但肚子里这个孩子乃是皇室血脉,我不能让他一辈子也蒙冤。”
“那你究竟要告谁?”
“我告九大王、晋王殿下!”妇人大声说,“告他逼.淫兄妾,始乱终弃!”
周围禁军和宫门口的官员们传来一片窃窃私语声。
禁军赶紧进去回报,又很快出了宫门,说:“已经上报官家知晓了。但这事要紧,估摸着须汴梁府尹同宗正寺一道审理,既不能冤屈了晋王,亦不能混淆了皇室的血统。”
李氏春燕先在宫门口击鼓喊冤,是对凤霈的最后一次警告。
晋王很快得知了宫里传来的消息,然而却端坐屋中不动分毫。
凤震怒他不知好歹,也就不再给他机会了。要弄死晋王,且让他身败名裂,目的当然是要把这事搞大,越大越好。
于是,李春燕接下来在禁军的护卫下,大张旗鼓地去了汴梁府尹那边,又一次击鼓鸣冤,当着闹市里无数汴梁百姓的面,大肆控诉了晋王的恶行。
这样的绯闻往往也流传最快,很快京中就津津乐道于晋王的风流逸事。
风流倒还罢了,他本就是个纨绔的形貌,大家也见怪不怪。
但春燕乃是前一任官家定了名分的侍妾,睡了她就等于睡了哥哥的女人。礼仪之邦又不是蛮夷之地可以收继婚、纳嫂氏的,晋王这项风流罪过已经是逆伦大案了。
凤霈被审问时,先环顾了四周,看了看刑吏们准备好的各式刑具,苦笑了一下。
大理寺卿望了他一眼说:“晋王殿下,官家说,如今大王只有将功赎罪一条路了。”
凤霈说:“我要见一见李氏。”
奸罪一般当然需要对质,他这个要求不算过分。
不过李氏的肚子是真的,曾经被凤霈睡过也在内起居注里记录下来;李氏初孕时,还有周蓼特为关照宫中御医、侍女安胎、伺候,赏送不少,尽到了正室的贤德如今,都可以佐证凤霈逆伦奸罪一概符合实情。
并不怕他不认罪。
李氏已经很憔悴,凤霈看了看她凸起的滚圆的肚子,叹口气道:“春燕,你这是该临盆了吧?”
李氏不敢直视他,却忙着证明:“不错,正符合大王奸.污我的时间。”
凤霈笑起来:“叫‘奸.污’多少不合适,说实话,我那时候是皇帝,不缺女人,而你上赶着贴过来,过后从来没有喊过冤,得知怀孕的时候,比谁都高兴。”
“我……我哪里敢喊冤。我……我那时候迫于大王的淫威!”
凤霈收了笑说:“你如今也是迫于淫威,我懂。”
他看了看李春燕闪烁的目光,叹息道:“无非就是有没有‘侍御’之名罢了!有,你当时也未曾告诉我;没有,如今白纸黑字、言之凿凿,哪怕没有七哥的私章,我也没处说理。不过我懂,我都懂。”
他闭了闭眼睛。
自一家人被凤霄召回京,名义上是凤杞被过继为太子,实际他已经感觉到了来自皇权的刺骨之寒;接着的这段时光,弹指一挥间,却又经历了无数的起伏磨难,他如在刀锋上行走,颤颤巍巍两边都是薄冰深渊,稍有差池就是万劫不复。
如今他知道自己已经是尽头了如果构陷曹铮,他也不可能生还的,哥哥绝不会给他活下去的机会。既然如此,虽然是奇耻大辱、遗臭万年的罪过,但总归强过构陷曹铮、戕害忠臣。
凤霈看了看李春燕,又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答应你的。不过如果肯让你活命,你就把孩子生下来好好活。”
一直垂着头,但话咬得很死的李春燕,突然啜泣了起来。
凤霈说:“若是这也难……唉,估计你也是为了自己的家人吧?人总有弱点。我理解你。”
李春燕突然放声大哭起来。
内监司来听审的人唯恐她控制不住情绪说出什么,厉声呵斥道:“事到如今,你还对他有情不成?此案翻供,可知道下场是什么?!”
李春燕的哭声噎在肚子里,抬头泪眼迷蒙看着凤霈,满面愧疚,可一句话都不敢再说了。
大理寺卿和宗正寺正卿交换了眼色,问凤霈道:“那么……九大王可认供?”
“供词我自己写。”凤霈抬腕要笔。
他没有拧下去,只是在供词里写了自己一时酒醉乱性,以至一朝夕便使李氏怀孕的事,李氏身份他并不知道,但罪过既然犯下,就认罚。
写完,他画押摁指印,最后说:“我要见见妻女。”
“可以,监押期间,家人可以来探望大王。”大理寺卿不意这场审问结果得来全不费工夫,连刑杖都没用得着动,心里也窃喜,对凤霈尤其宽容。
又假意客气地叫人安排最宽敞、最舒服、阳光最充裕的牢房给凤霈居住。
晚间,周蓼便带着凤杨和两个小女儿前来探望丈夫。
女儿们惊恐万分地跟着狱卒穿过阴暗的窄道,到了同样阴暗压抑的一片牢狱前。
等见到换穿了素服、披头散发、胡子拉碴的老父时,几个小女孩都哭了起来,凤杨也抽泣得不能自已。
只有周蓼,依然是昂然地、冷冷地,说:“大王这么轻易就认罪了?”
“不认这个罪,也还有下一个罪。”凤霈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都想明白了,你还没想明白吗?”
周蓼说:“你呀,还是那么懦弱,连撑几轮刑罚,叫人想一想你是不是有冤都做不到。”
凤霈说:“我这身皮肉从未受过苦楚,如今何必挺那样的酷刑?”
“为了你的名声,你孩子的名声呀。”
凤霈摇摇头:“成王败寇,哪有什么名声?日后,要叫你生受了。”
周蓼苦笑道:“日后?你有日后吗?你若没有日后,我又何有日后?”
凤霈疑她要在自己死后随着殉难,倒立刻瞪大眼睛,挺直身子,说:“蓼娘!我是定没有日后的,但你必须有!死不难,活着却难!尤其是以后,你在这样的耻辱和冷眼里活着会很难、很难!但我无路可选,你却有!”
周蓼不说话,直直地盯着丈夫,豆大的泪珠一颗、一颗从眼角滚落,但她毫无表情,任凭泪滴凝结在下颌上也不拂去。
凤霈也是第一次在平静中嚎啕起来,哭到哽咽难言后,才在耸动声声里压低声线悄然道:“我很惭愧,把最难的活着交给你去做。但是,亭娘和高云桐需要你,玉娘和张家需要你,杞哥儿”
他把声音压到低不可闻,几乎只看得见嘴唇的一张一翕:“曹铮入京后,已与宋纲密谋,他以一命牵制三哥视线,宋相到秣陵悄然安排杞哥儿北上。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杞哥儿需要京畿有接应。”
周蓼此刻才真的震撼了,她有无数的困难,有无数的不信任,但此刻她一句都说不出来,也一句都不能推辞。
毁家纾难,就是这样子为了一点点的希望,付出无比惨烈的代价。
周蓼默默地点了点头:“我,会尽力活着,忍耻忍辱地活着。”
一对一辈子的怨偶,到了这一刻,在四目相对时,才感觉出永远无法再企及的深情。
不久后,凤霈在定谳前一晚,默默解衣带悬梁于牢房中。
怕担屠弟名声的凤震松了一口气,发旨宣布了晋王的罪状,将他全家废为庶人,逐出京师。
周蓼暂时带全家寄居在京郊周相公家的别苑,地方虽小,勉强能够容身,她一介妇人,带着两个不足十岁的幼女和被褫夺官职的长婿长女,变卖家产,勉强维生,不会再成为皇权的威胁。
晋王的尸身隔了几日送到她借居的地方,勒令简单下葬到坟岗子上。
她和三个女儿及女婿打开那草席卷着的、微微发臭的尸体,却没有看见尸体的脑袋。
女儿女婿悲愤得放声大哭,周蓼没有急着落泪,而是在尸体上下仔细查看了一番,说:“这确实是你们的父亲。”
然后不顾污秽,抱着尸体亲自擦洗血污,喃喃地道:“大王,我和你道歉,我一直都错看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