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瞬间杀意 谁都没有松手。
“岑半春的确已经死了。”
严煜将手中一份纸张泛黄的卷宗递给季窈,拉着她坐下,“原本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自杀,岑半春因察觉到胡见覃移情别恋,起了退婚的念头,趁胡家回渠阳除岁之际,以借口归还他定情信物一由把人约到后山。据渠阳县丞差人送来的卷宗记档,当时岑半春以性命相要挟,威胁胡见覃不得退婚,她甚至愿意在嫁入胡家之后替胡见覃将尤伶从青楼里赎身出来,与她平起平坐。奈何胡见覃虽然是个喜新厌旧之人,对尤伶却动了真感情,说什么不愿意耽误岑半春,也不愿意辜负尤伶。
所以最后他拒绝岑半春后拂袖而去,刚走出去没两步,身后传来巨大的落水声,他才发现岑半春跳崖自尽,想救已经来不及。
事发之后岑家立马报了官,说胡见覃杀了他们闺女,最后因为证据不足,加上岑家丫鬟和胡见覃身上的书信都可以证明,确实是岑半春约胡见覃到后山,那段时间也确实多次说起‘若是退婚,她宁愿死’之类的话,官府无法定罪,这才放了胡见覃。”
事情发展到如今,这里头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和感情纠葛已经让季窈昏了头。
她看完卷宗,坐在太师椅上唉声叹气一阵,重新抬起头来,“诶,你说,会不会岑娘子和尤伶都是胡见覃杀的?”
“原因呢?”
“不知道。”季窈抿唇又收回目光,继续低头沉思,“可他是唯一与两个女娘的死都有关系之人。杀岑娘子是因为她以死相要挟,杀尤伶则是因为她水性杨花、见异思迁?”
“扯远了。”
严煜从她手中接回卷宗,顺着她的推论说道,“且不管岑半春的死到底是自杀还是他杀,我们如今当务之急,是要找出那个模仿岑半春的身形、动作杀人的凶手。若按窈儿的推断,杀人者是胡见覃,那他为何要在孙妈妈面前装作岑半春的鬼魂杀人?孙妈妈可从未见过岑半春,无论如何没办法把尤伶的死推到一个已经死了三月有余的私人身上;若不是胡见覃,那他此举到底是要把杀人嫌疑嫁祸到岑半春身上,还是让我们从胡见覃身上查到岑半春?
凶手难道不知道岑半春已经死了?”
少年郎口中反反复复就是这两个名字,如同念经一样萦绕在季窈耳边挥之不去,她忍不住捂着脑袋站起来,气馁道,“哎呀怎么一个杀人案查起来没完没了?显示牵扯出一个叫锦瑟的墙内藏尸,如今又是这个叫岑半春的女娘为情自杀……不会真如胡家小厮所言,这一切都是鬼做得罢?”
昨日在胡见覃家中,那小厮将岑半春与他家少主不为人知的丑事说出来后,一直吵嚷着“鬼来了”,“是岑家小姐的鬼魂作祟”云云。
若不是季窈当真见过鬼,知道它们虽然会在死后保持一部分生前的动作和行为,也会因为怨念身前显像化形,甚至操控周遭事物向靠近他们的人发起攻击,但绝对不可能做到使用利刃精准刺入尤伶腹部,且在她心里使用小刀将她面部毁容这样的事来,可能小厮的话她也会信。
说到这个,严煜唤李捕头再送进来一份招状纸,季窈低头看了两行,发现上面写着胡家小厮的证词。
“你把那个随从叫来问话了?”
他紧挨在她身边坐下,“他既然知道如此多事,传他来问话也应该。”
低头看去,招状纸上将小厮昨日所说关于岑半春一事又写了一遍,只是在最后部分加上了小厮对胡见覃日常生活中异常行为的揣测。
岑半春自杀之后,胡见覃也因此大病一场,直到开春被老爷夫人送回龙都将养半月,远离岑家的骚扰之后才逐渐好转。
回到龙都城后胡见覃继续瞒着老爷夫人与尤伶来往,平日里生活都十分正常。但偶尔他从暖春阁回来,尤其是身上脂粉味浓得扑鼻那几次,小厮和家中其他下人发现胡见覃会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中发脾气,将茶壶、酒杯连带房中花瓶、瓷器砸个粉碎,谁去询问都只会被大声呵斥出来。
所以小厮和下人们认为,其实自家少主对岑娘子的死耿耿于怀,自认难辞其咎,所以每每与尤伶私会回家之后难掩心中个愧疚,才会在房间里砸东西泄愤。
“没想到那胡见覃看上去斯斯文文,连在衙门里指责赵恒的时候声音都柔弱不堪,私下里还是个会发脾气摔东西的人,一般如此表里不一之人,最有可能在情绪失控之际做出杀人一事,琮之认为呢?”
“不无道理。我问过那个随从,他说尤伶被杀当晚,胡见覃亥时之前就已经回到家中就寝,房中蜡烛灭得早,是以家中其他奴仆也早早睡下,没有发现异常。不过,若真是胡见覃杀的人,他完全没有必要在最开始搞出重金悬赏的事来,找出赵恒,反而替那个书生洗脱了罪名。”
想起胡见覃又吵又闹,三天两头就来衙门问询,一副比谁都着急的模样,确实也不像是装出来的。季窈不说话了。
如今所有的可能性都列在眼前,但每个人也同时被排除在外。
再这么拖下去,她真要相信是鬼魂杀人了。
严煜侧眸看她愁眉深锁,专心思考的模样说不出的苦闷,眉眼温吞柔和,“想不到暂且先丢开手,午时快到,你饿了罢?西街来几个岭南人新开一间饭馆,其中荔枝酿虾被传得神乎其神,我们今日就去尝尝如何?”
说起吃的,季窈来了兴趣,“荔枝?就是话本子里唐贵妃非要吃的那种玉肉似的鲜果子?”
两人简单收拾妥帖走出来,刚到街上就撞见熟人。
杜仲带着商陆走在街上,两人手上提着竹篓,不知装的什么。商陆远远瞧见季窈同严煜在一起,看热闹不嫌事大主动打起招呼来,“掌柜!”
季窈看见杜仲的第一反应,下台阶差点摔倒,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到两人面前来。
“好、好巧啊……你们这是去哪儿?”
再没有比此刻季窈脸上的笑容更假的东西存在了。杜仲蔑视着严煜,严煜冷脸看着杜仲,谁也不作声,一股超低气压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商陆忙着看热闹,提着竹篮只顾看好戏,笑够了才自觉开口道,“听说西街来了几个岭南人贩卖新鲜荔枝,我与杜郎君就去买了一些,想着回去做红盐荔枝饮,招待女客。”
边说着,商陆边抬手将竹篓里满当当的红皮荔枝露给季窈看。她赶紧伸手拿出来一个剥开,一个从未闻过的鲜甜气味钻进鼻腔。
“这就是荔枝?好香啊。”迫不及待将果肉含入口中,甜而不腻的汁水立刻盈满口腔,她囫囵吞枣地吃完,伸出舌头轻舔嘴唇,意犹未尽,“当真好吃极了,这个应该很贵罢?”
“那可不,按颗算钱的,我们盘算着只拿来招待贵客,掌柜觉得如何?”
“甚好、甚好。”多了她也舍不得。嘴里含着荔枝核,她面前杜仲和严煜还冷脸对视着,谁也不说话,当真是尴尬到了极点。正巧这时候她又在街对角看到那个碎嘴小厮扶着胡见覃出现在街头,赶紧开口喊了他一声,逃命似的从严煜和杜仲中间穿出去。
“你的病可好些了?”
碎嘴小厮生怕季窈将岑半春之事抖落出来,吓得抱着包袱不言语。胡见覃身子骨依旧清瘦得厉害,只是面容稍稍有了血色,“多谢季掌柜挂心,本也不是什么大病……对了,这天气愈发炎热起来,伶儿的尸首……放在衙门里终究不是个好去处,不知严大人何时可以准许我将她带走,好好安葬?”
三句话不离尤伶,如此深情很难让人对他起疑。
杜仲瞪严煜瞪够了,也无暇关心他们的案子,一伸手略将季窈拉到自己身边,敛眸沉声道,“你既在,这就跟我们回去,早点将红盐荔枝饮做出来,还要商议定价、售卖等等余杂事情。”
“这……”
季窈还没站稳又被严煜拉回去,“窈儿花钱雇了各位,大家稍带着多做些事也是要得的,杜郎君年长些自然经验也多,替窈儿略帮衬这些,先在此谢过。我带她去用过午膳后再送她回去。”
这话不光商陆不爱听,杜仲更是少有的气歪了鼻孔,捉住季窈衣袖又拉扯起她来,“南风馆里没有一个人是因为钱才留下,只是向来不为外人道也。让她回去跟着张罗也是为她好,哪里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来谢我?”
“于你自然而言是外人,只怕我同窈儿成亲之后,这外人就该换人来当了。身子要紧,自然是先跟我去吃饭。”
“南风馆里什么饭吃不到,偏要和你去吃不成?”
严煜眼疾手快抓住季窈另一只手衣袖,杜仲个原本紧拽着的手也不打算放,两个男人就这样当街较起劲来。
季窈被他俩小孩子气一样的争执拉来扯去,街上行人来往无不投来注视的目光,惹得她面容讪讪,干脆使劲同时从两个人手里挣脱,激动之余突然呛到,咳嗽几声。
“咳咳……别闹了你们,我又不是三岁孩童,连去何处吃饭都决定不了吗?咳咳……”
严煜听出她声音有异,口齿不清像是含着什么,关切道,“荔枝核还在嘴里?”
她这下面色羞得更红,闷闷点了点头,“……嗯。”
当街吐核总是不好。
听罢这话,严煜想也不想伸出右手,将浑厚掌心摊开举到季窈面前,“吐出来。”
吐他手掌心里?不好罢……
可那颗荔枝核已经被她含至一点味道也没有,外皮似有剥落伸出果核的苦涩。见严煜目光坚定,她犹豫再三,还是朱唇微张,几乎快要亲到他手掌,舌尖发力将荔枝核顶出口来,落在严煜掌心。
他右手合拢的同时,见季窈嘴角粘带黏腻汁水,左手顺势自怀中掏出巾帕来,旁若无人似的替她擦嘴。
此举实在太过亲密,也实在不像是他往日谨言慎行的作派。季窈被他深情的模样吓呆,站在原地任由他略带上表演性质的动作,杜仲则是气得别过脸去。
余光从身边人扫过,季窈忽的撇见身边胡见覃沉默许久,脸上有顷刻的厌恶一扫而过,随即又立刻变回温和柔弱的模样。
他是何意?不会以为她也是个水性杨花的女娘罢?
嘁,一个长期出入青楼,与诸多女子们牵扯不清之人,还敢用这种眼神看她。
季窈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最终决定无视胡见覃,转头过去对杜仲和商陆说道,“不就是红盐荔枝吗?我虽从未吃过,却也有所听闻。用于腌制带壳荔枝的红浆需要用盐梅卤浸泡扶桑花所得,你们且先回去准备这两样东西去,我去西街吃个饭就回来,同你们一起熬红浆、腌荔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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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说也知道,这顿午膳算是彻底把杜仲惹生气了。
她同严煜分开后回南风馆来,从洗扶桑花、做盐梅卤,到最后将荔枝一一腌上泡好之后存入缸中,他全程不发一语,黑着脸也不接季窈的话。她双手被水泡得起了皱褶他连一眼也懒得瞧。
上午莫名被胡见覃用眼神讨厌了一下,她思来想去过不去这个坎,也不管杜仲还在生气,强行抓着他把这件事说出来。
杜仲低头也剜她一眼,口气冷然道,“知道有人如此看你,还当街把嘴里的东西吐到随便哪个男人掌心里?我看你不也享受得很吗?”
季窈拿手肘撞他一下,表情严肃起来,“我何曾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胡见覃会因为我可能是个水性杨花的女娘就用那种又厌恶又恶毒的眼神看我,可见他平日里斯文皮囊之下可能真的藏着一颗愤世嫉俗、穷凶极恶的心,那他杀尤伶的可能就更大了。既然目前案子没有进展,我觉得我们不如就把重点放在胡见覃身上,毕竟孙妈妈看见的跛脚女人也确实只和胡见覃有关系。你说呢?”
说她水性杨花她也不恼,杜仲无话可说。
“什么叫‘把重点放在胡见覃身上’?你要做甚?”
季窈撩拨耳边碎发,嘿嘿一笑,“他既然讨厌坏女人,我就扮作坏女人去试探他,让他露出真面目来。”
又是这些放不上台面的小把戏。杜仲白她一眼,甩袖离去,“由得你儿戏。”
“诶诶诶,你别走啊。”季窈小跑两步将他拦住,眉眼间那抹坏笑更深,“我一个人如何演得出坏透了的感觉?自然要有个痴情的郎君在侧控诉我的罪行才能引起他的注意啊!”
什么意思?
杜仲又气歪了下巴,指着自己道,“你要我来演妒夫?”
商陆在一旁偷听许久,听到这忍不住从暗处走出来起哄,“甚好、甚好,为揪出凶手,作出小小牺牲算甚?杜郎君舍生取义,乃君子典范!况且你又是本色演出,完全没有任何难度可言啊!我看合适得很!”
话刚说完,一记重拳打在商陆头顶,敲得他眼前一黑,“哎哟”一声。杜仲脸色比锅底更黑,暗骂一句,“合适个屁。什本色出演,我看你是猪油蒙心。”
目光转到季窈脸上,郎君语气更添几分轻蔑,“抓不着凶手是他严煜无能,我乐得作壁上观。”
看着白衣郎君飘飘然走远,季窈和商陆对视一眼,一前一后又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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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照之前对胡见覃身世的调查,季窈得知胡家在龙都城中开有不少织布坊和成衣铺子。
这日天气尚佳,日头被层云遮得严实,城里气温不算热。
胡家老爷外出这几日,胡见覃身体稍稍好转后照例都会到各家铺子巡视。季窈拉着杜仲在胡家大门口蹲守一上午,终于在午时过后蹲到胡见覃带着随从走出大门,按照从近到远的顺序依次去到自家铺子里巡查。
他们算准时间,先到后一家就开在簋街上最热闹繁华地段的一间成衣铺里等着,待远远瞅见人往这边来之后立刻回到铺子里随便拿起一条苏绣和盘金绣的暗纹镶金边罗裙,冲杜仲撒娇。
“哎呀人家真的很喜欢,你就给我买下这件罢!”
若不是因为她果真花容月貌,在场怕是没有一个人能忍受得了她如此娇滴滴的口气。杜仲登时觉得浑身汗毛竖起,眼神不断往身后瞟去,故做低声下气道,“哪里是我不肯买,实、实在是囊中羞涩……要不你换旁的再看看?”
“哼!”她叉着腰甩脸色不算,为了引起众怒直接把衣服扔到杜仲脸上,放肆道,“我就喜欢这个,非它不可!”
见胡见覃走进来,表情明显已经注意到这边,她继续把自己伪装得更坏,“你要是不给我买,我就找严大人去。反正他对我着迷得不得了,便是叫他给我买金山银山都买得。”
这种人神共愤的话说出口,果然有效。
季窈和杜仲都看见胡见覃面上厌恶之中夹带凶狠的眼神一闪而过。他主动上前接过衣服,递到季窈面前,笑脸相迎,“不过是件衣裳,季娘子既然喜欢,我就将它当作谢礼赠你,多谢你这些时日为伶儿的事四处奔波、劳累。”
“这怎么好?”季窈接过衣服之余不忘用蔑视的眼神看向杜仲,以求逼真,“你看看人家胡郎君,你再看看你,我真是瞎了眼,当初怎么就选了你这么个废物。”
没想到南风馆容姿绝色、名冠龙都的头牌男倌也有被女子奚落到无地自容的一日,铺子里女掌柜和看衣服的小娘子们一时唏嘘,看着杜仲脸色难看,都忍不住心疼。
戏差不多演到这里,季窈同胡见覃寒暄几句,再抛上几个媚眼,带着杜仲速速退场。
待胡见覃前脚刚回家,后脚,一封表明了是南风馆掌柜季窈派人送来给胡见覃的书信就送到了胡见覃手上。展信看来,上头极尽阿谀奉承之言,更毫不避讳地邀请胡见覃改日单独到茶舍一聚,聊表谢意。满纸满页痴情妾意,不但诉说着季窈那令人不齿的龌龊心思,还将杜仲一通谩骂,贬低得一文不值,任谁看了都要生气。
信送出去之后,季窈就一直待在大堂等候步递的回信。却没想到等来的是一句果断的拒绝。
“什么,他不愿意赴约?”
做步递的小童看着模样至多十三、四岁,因为往返两趟快跑的缘故额头热汗不止,连连点头,“对……胡郎君说、说多谢季娘子好意,可若他与你私下约见,实在不成体统不谈,也有伤季娘子与杜郎君的感情,所以让我来谢谢你的邀请,他不会来。”
这……
身后同样在大堂里等候多时的商陆和杜仲听见步递这话,一时间表情各异,但都带上些许失望。
杜仲摇扇垂眸,心里虽然担心季窈受打击,但嘴上还是不饶人,“看来他并非嫉恶如仇之人,你找错人了。”
季窈将银子付给步递后黯然叹气,坐回桌边给自己倒茶,“这案子怎么就这么难呢?”
真是太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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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南风馆里人头攒动,划拳喝酒的声音此起彼伏,直到亥时将尽,子时来临。
季窈多喝几杯,趁身上暖和到大堂前将女客们挨个送出去,满脸堆笑哄着她们改日再来。就在她送走最后一位女客,转身回来准备关门之时,一只瘦骨嶙峋的手将大门撑开,接着一个熟悉的面容出现在门外。
“胡郎君?”
胡见覃换了一身白衣长衫,笑眼开口道,“季掌柜忙完,可有时间一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