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终有一别 “你若不回,我终身不娶。”……
昏沉多梦的一觉,季窈一直从中午睡至日暮西尘。
期间她隐约能感觉到其他人,包括赫连尘都来过。只是她无暇应付,怕自己听到他们关心、安慰的话语又忍不住会哭。
杜仲端着饭菜推门进来的时候,她已经从床上坐起身来,抱着双膝直愣愣地瞧着窗外连天荷叶、橙碧交织的光影发呆。
饭菜的香气勾不起她一点食欲,只是让她注意起眼前一身白衣的清俊郎君。
他方才吻了她,还说要她同他在一起。
什么叫“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可以不用忘了他”?他当真如赫连尘所说,是喜欢她的吗?
杜仲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人异样的眼神,放下饭菜后又给她倒了一杯茶端过来。
茶盅捧到她手边时,郎君指节轻触季窈手背,她下意识缩了一下。
这不寻常的反应被杜仲看在眼里,眸色黯淡下去,表面上仍不动声色。
“方才哭了这么久,喝点水。”
受尽委屈的小姑娘此刻听话得让人心疼。
她接过茶盅一滴不剩地喝完,又乖乖将空杯子递还回去,下巴搁在膝盖上继续发呆。杜仲起身回到桌边,看着饭菜冒出的热气叹气。
“穿衣服,过来吃饭。”
“那你先转过身去。”
她以前是会随便同自己勾肩搭背的那种洒脱脾性,脖子也咬过,当着他的面多少次,脱衣服也脱过,如今倒愈发陌生拘谨起来。
杜仲回忆起两人在后厨房门口,情不自禁吻了她,还低声下气要她同自己在一起的那番情景,暗暗后悔。
忍住不说,她是不是还会像从前一样依赖自己?哪怕是以兄长的身份。
软糯香甜的真君粥吃进肚里,饱腹感稍稍填补了内心失落。季窈借夕阳余晖这才看见杜仲脸上有伤,嘴里最后一块杏肉咽下去,低声开口问他,“你的脸怎么了?回来的路上遇到危险了吗?”
她这会儿想起关心他来了。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笋到她碗里,答非所问道,“放心罢,只要我没死,一定会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地娶你做夫人的。”
“都说了是骗他的……”
“你可没说是骗,”他淡眸凝她,“你说的是‘利用’。”
“有何区别?”
“你一天不嫁人,他就一天不死心。所以只有让他亲眼见到你同我成了亲,才能断了他的念头。最好你我再有个孩子,女儿眉眼一定要像我,漂亮娇艳,让他见之生厌,方可渐渐将你淡忘……”
听前两句季窈还想开口反驳,可他越说越离谱,她反而觉得不正经起来。
“你怎么不说一儿一女?儿子像我,女儿像你,天天轮着番地在他跟前转悠,能烦死他。”
“生子有损母体,不过你若是真想再生一个,无论男女我都喜欢的。”
说得跟真的一样。
“季窈白他一眼,丧气道,“无所谓了,这几天收拾好咱们就去苗疆吧,我不想待在龙都,等以后他调走了,我再回来。”
真君粥着实开胃,季窈吃饱饭,失落的心情稍稍好些,只是眼皮还肿着睁不开。
杜仲取来巾帕沾湿冷水与她冰敷,看着白色的帕子蒙住女娘上半张脸,只露出翘嫩鼻头和饱满的嘴唇。
“杜仲。”
“嗯。”
“你可曾听说过‘英烛’,或者‘英离’这两个名字?”
原本神色懒淡的郎君突然转头看她,双眼聚焦地眯缝起来,盯着她看了一阵才继续开口道,“自然,那是我阿哒和阿乃的名字,用中原的称呼,就是外祖母和娘亲。”
她吓得帕子从脸上掉下来,“你外祖母和娘亲?”
杜仲拾起帕子换一遍水,又给她敷回去,“你之前在梦里喊的,果然是她们的名字。”
原来他那时候听清了。
“嗯,我好几次梦见英烛……就是你外祖母。她有时在笑,有时在哭,时而年轻,时而衰老……”
“她已经去世了。”杜仲的语气有些低沉,“所以你见过她?”
“应该是罢,否则我怎会在梦中将她的面容看得如此清晰?”说到这她又把帕子从脸上揭下来,盯着杜仲的脸说道,“那你说,你的家人会不会知道我的身世,可以问问他们吗?”
“我家中亲人只剩下新苗王楼元应,你要去问他吗?”
看她眼中期待瞬间消失,杜仲又有些不忍心道,“石长老或许知道,他是追随阿哒和我爹多年的心腹,此次你若是愿意随我们入京,可以带你见一见他。”
“入京?”
这下她彻底不想敷眼睛了,“什么叫‘愿意随你们入京’?你为何要去京都?还有谁要去,我们不是去苗疆找委蛇,杀仇人吗?”
目光在他脸上游移片刻,越看越觉得他脸上的伤非同小可。
“是不是赫连尘打了一架,他非要你陪他回去?他那点子三脚猫功夫也能伤到你?”
“是委蛇。”
他在季窈震惊的眼神中继续说着,季窈这才知道他们在回来的路上,正面遭遇委蛇的事。
那日她不告而别被发现后,众人立刻骑马出发。
为尽快追上她,出发时杜仲专门向驿站掌柜打听到一条捷径,只是这条路需要从他们身后那片茂密的丛林里穿过。如果顺利,就可以减少将近三分之一的路程,在森林东北面赶上季窈。
正午时分的阳光沁透森林,艳阳之下一扫深夜的阴森,看上去安全极了。
杜仲带头挥鞭冲进森林,蝉衣和赫连尘紧随其后,只有商陆不擅骑马,跟着脚印和马蹄声慢慢在后面追。
就在他们进入森林后不久,头顶晴好的蓝天突然阴沉下来。身边灌木丛中飒飒作响的声音越来越大,可他们并没有感觉到,除骑马以外其他方向还有吹来的风。
“天怎么黑了?”
一种不详的预感升上心头,杜仲无暇顾及身后动静,挥鞭继续前进,“赶紧穿过这片森林!”
就在他们骑马冲上一小段山坡的时候,一只巨大的蛇头从山坡顶端露出来,金色眼瞳不断收缩、闪烁,吐着信子发出嘶嘶声,缓缓从山坡顶上抬起头来。
“啊啊啊!那是什么!?”
“!”
在场除了杜仲,都是第一次看见委蛇。杜仲反应最快,勒停马匹即刻调转马头往回跑,蝉衣与赫连尘见状也赶紧跟上。
可惜赫连尘反应慢了半拍,调转马头时委蛇的蛇信子已经差点吐到他脸上。接着它张开血盆大口,口中津液差点滴到赫连尘身上。
“啊啊啊啊!”
委蛇猛的低头咬过来,赫连尘躲闪不及只能丢弃马匹从马上飞起来,一个侧身扑倒在左边草丛,杜仲和蝉衣回头,就看见委蛇将赫连尘的马含在口中,接着摇晃着身体立得更高些,一个仰头将马儿活活吞咽入腹。
赫连尘在地上翻滚几圈,被眼前场景吓得快要尿裤子,扯着嗓子乱喊,“救我、快救我!”
杜仲与蝉衣对视一眼,踩上马背拔剑出鞘,杜仲直奔委蛇而来,蝉衣就赶紧落到赫连尘身边将之扶起。
可这回,委蛇似乎对于杜仲正面发起挑衅一点反应也没有,它低头躲过杜仲攻击,随意地摆尾看上去像是要攻击杜仲,实则只是想把他赶到一边。
它眯起双眼,眼里只有一个赫连尘,盘踞着身体直直地朝赫连尘和蝉衣逃跑的方向追过去,沿途将一棵棵树撞倒。
参天巨兽移动速度极快,不一会儿就追上只能用两条腿逃跑的两个男人。感觉到被头顶阴影笼罩的两个人刚抬起头,沾染着新鲜兽血的大嘴又已经张开,像一张巨网直直朝着赫连尘头上落下。吓得两人相互用力推开对方,才在蛇口落地的一瞬向两侧退开,各自倒在草丛之上。
接连两次扑空,委蛇的耐心消耗大半,它在扑空的瞬间立刻又抬起头来,以飞快的速度再次向赫连尘发起攻击,蝉衣捂着胸口,看委蛇执着于赫连尘的位置,他躲到哪里,它就攻击哪里。
“怎么回事?它好像认准了赫连兄?”
杜仲飞身过来,从自己马匹上挂的包袱里取出一只权杖。
“石长老曾告诉过我,委蛇会记得敌人的气味。五十年前苗疆与神域一战中,赫连氏第七任皇帝赫连逍以身祭剑才重伤了委蛇,使得神域最终赢下那场战役。赫连尘是赫连逍的孙儿,它自然认得他的气味。”
权杖抽出的同时像是感应到委蛇存在,杖首上原本黯淡无光的红宝石突然迸发出璀璨的红光。
“这是什么?”
“这是石长老离开时留给我的权杖,上面嵌有契约之石,或许能起得上作用。”
说罢他站起身来,踩着身旁树干飞身跃起,朝着赫连尘逃窜的方向追过去。
赫连尘不知道怎么突然就成了委蛇的目标,他轻功虽然了得,庞然大物压在头顶却不敢飞得太高,只能自低矮树干之间慌乱逃窜,好几次被委蛇突然甩过来的脑袋把树干撞断,险些害他直接落入蛇口。
神祇笼罩之下,凡人的力量是微弱的。他渐渐感觉到力气用尽,逃窜的速度渐次降低。
委蛇察觉到他精疲力尽,直接一个后仰,将尾巴甩过来,横扫赫连尘脚下所有可供他站立躲藏的树木,男人脚下树枝断裂的同时,他宛若断了翅膀的鸟儿,重重摔在地上,被杂乱的枝桠划伤面部,鲜血直流。
敌人身上浓烈的血腥气进一步激发委蛇的攻击性,它收尾上前,最后一次长大嘴巴,朝着赫连尘扑过来。
“不要啊啊啊啊!”
赫连尘躲无可躲,只能以手遮面,阻挡自己直面蛇嘴里那血腥的红肉和粘粘的津液。
就在他以为自己立刻就要魂归西天,成为巨兽腹中餐之时,一个白色的身影飞到委蛇上方,落在它头上的同时掏出权杖朝着它两眼之间红色的印记点过去。
契约之印再次被唤醒,委蛇被红光晃了眼,停下攻击的动作,开始摇晃脑袋想把杜仲甩下来。
杜仲被甩下来之后站到赫连尘身边将之扶起,苟且偷生的感觉让赫连尘猛然又拾起对生的渴望。
他仍然想要征服面前这只上古神祇,举起权杖却被反应过来的委蛇再次下口攻击。它有意避开杜仲,用身体将他撞开的同时,一次次对赫连尘张开大嘴。
赫连尘这回看明白了。他抓着杜仲的手把权杖抬起来,耀眼的红宝石里似乎有隐隐烟波流动。
“你看这石头里面像不像藏了东西?它在害怕这块石头吗?那就砸碎它!”
“不可以!我……”
赫连尘哪里管得了可不可以。杜仲话没说完,他已经抓着杜仲的手将权杖狠狠往旁边大树的树干撞过去。
巨大的冲击力使红宝石瞬间碎裂,里面似烟又似水的金色的微光瞬间放大,同耀眼的红色光芒混在一起瞬间夺取森林中所有动物的视野。
宝石碎裂时委蛇的头正对这道光芒,被晃到眼睛之后身体竟然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赫连尘不可思议地看着委蛇像石化了一样停在远处,正暗自庆幸自己劫后余生,被杜仲拉着飞快往蝉衣的方向跑过去,然后拉着他同自己同乘一匹马,催促蝉衣和来迟了正一脸懵的商陆赶紧逃。
四人三马逃出森林之后,身后传来无数树木被铲断的巨响,众人立刻猜测到委蛇已经醒了。杜仲勒马停下,抓住赫连尘的胳膊划上一刀,内力催出他不断流血沾满整块巾帕,然后包成一团扔向西边,四人继续骑马往东边跑。
“不想被委蛇闻到你胳膊和脸上的血腥气,就赶紧捂好伤口!”
赫连尘这才意识到委蛇是闻着他身上的血腥味追来,识相地死死捂住胳膊。
这一路从傍晚一直奔逃到深夜,他们路过两个驿站,直到到达第三个驿站时不管是人还是马已经筋疲力尽,处于昏厥的边缘才停下。
那一晚路过的许多商贩和行人也都见到了委蛇,将这一惊天发现传得沸沸扬扬,闹得人心惶惶。
在这个神祇与上古巨兽逐渐式微的朝代,人们对于鬼和神的敬畏之心都在减退。
所以委蛇这次被其他人发现之后,传到楼元应和京都是迟早的事。
“所以你才要去京都找你说的那个石长老,就因为那权杖被砸了吗?该死的赫连尘,我真的很想把他脑袋也砸了。
“是,也不是。”
这次死里逃生,代价是杜仲手里唯一可以与委蛇有正面遭遇机会的权杖被毁,所以他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赫连尘身上。
“什么意思,你要拿我当诱饵,引诱那只巨蛇出来?”赫连尘像躲煞星一样连连后退,摆手不迭,“我不去,谁爱去谁去。”
“自然不是要你去送命。那我方才为何还要费劲心思来救你?”
杜仲难得在乎起他的看法来,“自然是我带着苗疆的部下都准备好降服委蛇,有能力与委蛇一战的时候,再要你将它吸引出来即可。”
“比山还要大的神祇,像咱们这样的凡人它一口能生吞四五个,你们如何有能力与之一战?我不去。”
“说来话长,总之我们不会打无准备之仗。你且再信我一次,与我一同回苗疆。”
他头一回从杜仲的语气里听出几分哀求的意思,心里突然有了主意。
“不如这样,我们做笔交易。”
“什么交易?”季窈刚问完就明白过来,看着杜仲站起身道,“他要你去京都,帮他复国篡位?”
“他的意思是只要帮他查清当年他爹赫连元雄之死,南宫凛是否真的是元凶。如果是,他不会拖累我,他会召集他爹的旧部拼死最后一搏,。但若不是,他也不会纠缠,会带着娘亲和弟弟远离京都,从此放弃复国的念头。最后他若是能活,便兑现承诺帮我引出委蛇,若是死了,也把尸身留给我。”
“说得轻巧,他以为那个京都还是他们赫连氏在做主吗?等真正进了京都,你和他就像两条落网之鱼,等着成为他人案板上的肉……所以你到底答应他没有?”
杜仲的眼神久久地凝视着她,她就懂了。
“也行,那我与你们一同前去,毕竟少了我,你们要破案少不得多费多少时日。咱们趁着刚入伏,天还不算太热,先去京都,再回苗疆。”
“不是为了躲他?”
他这么一问,季窈反而不说话了。
是啊,她赶了近百里的路回来看他,还没有摸到他、亲到他,就直接同他分了手。
低头的同时季窈看见自己腰间还别着他们初次欢好之后,他给她的家传玉佩,那日二人说过的话还历历在目。
——“严煜,我也喜欢你。同你一样正经的、真喜欢的喜欢着你。所以这枚玉佩,我不会还你了。”
他怀中炙热的体温仿佛还环绕在季窈肩头,她甚至还能隐隐听到来自他胸腔的那颗心狂跳不止的声音。
——“不还,永远不要还给我。”
眼眶又不争气地红起来,季窈低头轻轻抚摸那块玉佩冰凉的纹理,小声开口问道,“你知不知道,他醒了没有?”
“既然决定要离开,就不要再关心他的死活了。”想了想,这话似乎有些重,杜仲蹲在她面前,将她眼中闪烁的泪光看在眼里。
“他会好起来的,你相信我。这几日楚绪都住在京墨的屋子里,我叫她过来替你梳洗一下,早些睡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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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远在苗疆王城的苗寨中,楼元应从美人胸脯里抬起头来,起身时激动到撞翻了面前的桌子,美酒佳肴洒落一地。
“你说有人看见了委蛇?在何处?”
王座下,与尤猛一样做护卫打扮的年轻男人双手伏地,恭恭敬敬道,“回苗王,是在神域紫云山以南一处名叫渠阳城的城外被许多老百姓看见,据他们形容,那巨蛇身若高山、眼若金色巨石,与委蛇的特征外貌一模一样!神祇苏醒,我们苗疆即将迎来盛世啊!”
楼元应却觉察出不对劲,“不对,委蛇在冬眠之后苏醒,应该会理解回苗疆圣山寻找与它缔结契约的神女才对。即便五十年前神女已死,可蛇王蛊已被取出,如今就种在巫女体内,它也应该在苏醒之后回苗疆来寻找蛇王蛊,可是它为何至今没有回来?你手下人可有说,委蛇目前往何处去了?”
“禀苗王,根据一路上不断有人目睹委蛇真身的行迹,它应该在往北的方向去。”
“北?”
那可是京城的方向。
“看来,我如今不仅要做好对付我那个好哥哥的准备,也要做好降服委蛇的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