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夜间的风寒而急,门虚掩着,吹得案头的一盏孤灯摇曳。……(2/4)
宋婉假装听不懂。
角楼上风很大,从檐下垂落在地的白纱帘随风翻飞,内侍们双手捧着一道道银盘,在巨大的檀木桌上小心翼翼地布菜。
宋婉默不作声看着沈湛挥了挥手屏退内侍,自己起身来为她盛饭。
米饭一粒粒冒着热气。
菜色一般,可那鲜香的气味却直抵人心。
沈湛的动作细心妥帖,不顾一身繁复华贵的朝服,很自然地挽起袖子俯身摆好碗筷,甚至把鱼汤上的沫子小心撇去。
她想起了在凤阳时,她为了去与那布政使密谈而故意劝他吃下的鱼肉,害他疼了半夜。
心间隐约有细密的苦涩如潮水蔓延,不可抑制。
如果他甘愿当一个普通的亲王世子,承袭王位,她是愿意和他过一生的。
可他事事要她付出为先,每一次被她打动不过是因为她精心安排好的、伪装无私奉献的引诱……
如果他见识到她真实的一面,未必会如现在这样喜欢她。
或者说,他喜欢的是她刻意装出来的样子。
“十二团营已到达京畿,西山卫抚司、松州卫镇抚司、河西卫镇抚司携重兵就快抵达帝都,前来拱卫皇城,待天亮,只一纸传召便可一举将那些叛军包抄击杀。”沈湛看着她,神色平静,“好好尝尝我的手艺,这可能是最近我们之间最后一餐了。”
“你这些天流落在外,没有吃好吃饱过吧?”他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笑意,温柔道,“先喝汤,再吃饭,别噎着。”
宋婉看着他,眼神莫测复杂,眉头紧紧蹙起,刚想说话,他就打断了她,“说了先吃饭,之后就给你你想要的。”
他的眼神冰冷,握着汤勺的手因用力而泛着青色,似是硬生生按捺住了怒意。
宋婉原本锋利的眼神黯淡了,低头喝汤,吃饭。
拨开云雾,他与她终有拔刀相向的那一天吧。
但她绝不会像上次那样心软了。
宋婉很快就吃完了饭。
沈湛起身,用雪白的锦帕擦干净她唇边的饭渍,叹了口气,“不乖,这么着急。”
宋婉握住他的手,“珩澜,你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
沈湛沉默片刻,“其实从你知道麓山的一切,你那时就应该问我为什么。”
十二岁便被送入帝都,名为读书学习实则为质子,眼睁睁看着同胞手足因莫须有的猜忌命丧于皇权之下,失去了健康的身体,失去了父亲的期许,失去了母妃,失去了以后。
这些他从未与任何人说过。
十几年,漫长的复仇,几乎每一夜他都被噩梦惊醒。
皇帝的猜忌心像是巨大的石头,压在他心上一刻不敢放松,只能咬紧了牙关,告诉自己若不强大起来,迟早受尽人耻笑轻视,迟早有沦为鱼肉的一天。
“现在说为什么,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沈湛看着城墙下的硝烟,脸上有淡淡的笑,“还是如果我没有起兵造反,婉儿就会喜欢我?”
“……”宋婉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无论他造不造反,喜欢他,都是一件很累的事。
“去杀了他,我就把真的遗诏给你。”沈湛回过头来看着她,“杀了沈行。”
“墨大夫死前说,你是有赤子之心的人,你是为了天下苍生才背叛我。”他看着惊愕的宋婉,冷嘲,“那我想知道,你肯不肯为了天下苍生背叛沈行呢?”
宋婉怔了片刻,眸光微动,明白了一切,怪不得许久不见墨大夫……
原来已经遭了沈湛毒手,原来是他告诉了沈湛。
“婉儿真的很会演戏,比那戏台上的戏子都会作假。”他笑着对她说,“还是你想继续演,演到给我做皇后,为我生儿育女,白头到老,只要别被我发现是演的就好……”
宋婉压抑住内心的愤怒,冷冷看着他。
沈湛的薄唇勾起,含着笑意,眼眸却像刀锋一般冷锐锋利,他上前抬起她的下巴,命令道:“继续演啊,这个时候你不是应该吻上来么?或者抱着我说你错了,说你爱的是我!”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却被他一把箍住了腰,动弹不得。
沈湛冷笑道:“既然选择回到我身边,就该听我的,否则……遗诏你拿不到,沈行也得死。”
宋婉深吸一口气,别过脸。
那嫌恶的神色悉数落入沈湛眼中,他闭了闭眼,缓和道:“去杀了沈行,我就把遗诏给你。届时婉儿想如何揭露我的恶行,我的恶行如何罄竹难书,都交由内阁中枢、大理寺评判裁定。可好?”
“还是婉儿之所以如此嫉恶如仇,不过是因为我是无关紧要的人?一旦砝码的另一方变成婉儿的心爱之人,就犹疑不决了?”
沈湛别过脸去一阵剧烈的咳嗽,而后又重新审视着她,一寸寸靠近,与她鼻息相闻,“那婉儿这样,未免太冠冕堂皇了,与我这样的虚伪之人也并无区别……既然如此,你我才是最相配的,不是么?”
疏淡的月光下,沈湛俊美的脸扭曲成不甘的狰狞模样。
杀了沈行……和拿到遗诏。
拿到遗诏即可将沈湛拉下来,内阁文武百官和宗室勋贵,便不会被那矫诏裹挟。
晋王和沈行,也不必被打成叛军。
沈湛抚平她的眉头,“别皱眉,我见不得你这样……别为了别的男人皱眉!”
他的后一句话声音陡然增高,宋婉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挣脱,却被他勒的更紧。
细密的雨水斜斜打了进来,惨白的月色映照在他更加惨白的脸上,如同冰冷无暇的玉石。
他凑近她想吻她,她却别开了脸。
沈湛冷笑一声,直接扣住她的后颈,狠狠吻了上去。
宋婉使劲儿推他,这一刻她不想再压抑和伪装,从未有过的暴躁,她抓着他的衣襟,提膝撞在他身上。
“你早就与我行过夫妻之事了,你还有过我的孩子,现在你还装什么?!”沈湛吃痛蹙着眉松开了她,恨恨道,“宋婉,你不听话。”
雨还在下,宋婉却不觉得冷,浑身像要燃烧起来似的,她退后几步与沈湛拉开距离,嗤笑一声,微喘着冷冷道:“你只要我听你的话,你只要我做你想要的样子,你根本不理会也不愿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珩澜,你现在想听真话吗?”
一种阴寒从心底窜出来,沈湛咬牙勉强站定,身体却隐隐发抖,感觉到一种拨开云雾后是可怖之物的预感。
宋婉几乎要将心底话说出来,可到底不能如此,这只是其中一步,就是要激怒他,却又不能彻底激怒他。
她叹了口气,低垂着眼眸轻声道:“真话就是……我曾爱过你,珩澜。在你拿我挡箭之前,我都爱你的。”
所以在他再度吻上她的时候,她闭上眼回应了他。
“即便你杀了那些知情的人,企图篡改我的记忆,我也无法忘记你拿我挡箭那一刻的绝望。”宋婉眼神中的仇恨和伤痛做不得假,她在他冰冷的薄唇上咬了一下,“你说,我怎能不恨你?我怎能还真心待你?”
沈湛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她咬的不轻,他却甘之如饴,即便是疼痛,只要是她给的,他都会悉数收下。
许久,他低声说:“是我错在先。若不是我让你伤了心,你也不会对我这样绝情,是不是?”
“所以这次,我原谅你的背叛。只要你去杀了沈行,我就把诏书给你。”
宋婉双手攀上沈湛的脖颈,依偎在他怀中,看着城墙下的一片硝烟,点了点头。
第96章 日头升起,天边沉淀着橙紫色的雾气。沈行站在甬道尽头,破晓朝阳的……
日头升起,天边沉淀着橙紫色的雾气。
沈行站在甬道尽头,破晓朝阳的霞光将每个躬身垂手的朝臣身影镀上一层金色。
城外喧嚣声渐弱,打了一夜,休战了。
即便司礼监不传旨过来,他也要进宫来,即便是闯进来,他也不能让宋婉再回到沈湛身边。
“烦请掌印引路。”沈行道。
李舜露出为难的神色,“眼下陛下还没和百官议完事,王爷莫急。待陛下了却了叛军之事,便会宣王爷觐见了,王爷稍安勿躁。”
沈行不吃他这一套,只淡淡道:“掌印是聪明人,聪明人怎么如此犯糊涂?大行皇帝先是密诏我回帝都,又有遗诏留下,那必然继承大统者不是现下这位,掌印就铁了心和我那兄长一起犯上作乱?”
“带我去见宋婉,我记掌印的好,待大军攻破城门那日,留掌印全尸。”
李舜唇角还是带着笑,可眼眸却锋利淡漠,“王爷说这话真是乱了分寸,立陛下为太子的诏书真真切切给晋王过目过,是晋王与您分不清君臣,要颠覆了乾坤啊。”
说罢,抬眼看了眼沈行,当年的那个荣王次子,沉默寡言又乖巧的少年,现在已不可同日而语,举手投足间都是权力侵染的冷硬。
“果然不同了,咱家记得王爷小时候在宫门前送别陛下的时候,看见咱家时说话,可端稳有礼伏低做小得很呐。”李舜道。
沈行温言和煦,并未被激怒,可眼眸中的轻蔑丝毫不掩饰,“掌印不让我见宋氏,是打定了主意跟着我那糊涂兄长?听闻司礼监掌印有一颗七窍玲珑心,看来是莫须有的话。”
日光一寸寸洒过汉白玉的丹陛丹樨,沈行一字一句道:“掌印这是把前途全压在我那兄长身上了,都不顾前贵妃娘娘死活了么?”
李舜手中的拂尘差点落地,悚然看向沈行,“你!”
当年小皇子殁后,刘贵妃成了刘美人,后宫之中拜高踩低是常事,刘美人为了日子好过,便与李舜走了影。
刘美人原没放在心上,李舜却一点点交出了自己的心,怎么也想不通原本看不上的人怎会成了他心尖上的人。
除去看那高贵的女子委身于他时隐秘的愉悦,回忆起刘美人,便是她低垂的细白的脖颈,泫然欲泣的眼眸,还有她在他身下咬牙闭着眼滑落的眼泪。
沈行冷冷道:“人都有弱点,掌印是性情中人,自当知道我与宋氏的艰难,掌印跟着沈湛,难道只凭一纸矫诏就想号令这天下么?沈氏皇族的王侯将相都是吃干饭的?沈湛他又能活多久?掌印该给自己留条后路才是。”
“掌印若是执着于此,我敢担保就算我死了,掌印也绝对找不到刘美人的踪迹,待你找到,怕是她坟头都长草了。”
李舜看了他半晌,眼神高深莫测又带着点戏谑,而后重新换上了恭谦的笑容,向一旁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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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婉换了绛紫色的宫装,裙摆上覆了层雪青色的薄纱,随着她行走的步伐微微缠*绵摇曳,显得纤细的身形美好又挺直。
她手中端着银盘,银盘上有一精美的龟负缠丝莲花玉烛酒筹筒。
里面是毒酒。
宋婉提裙踏入殿门,便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一夜未见而已,他容色憔悴,眼眶通红,下巴泛着青青的胡渣,之前中的毒才清,整个人有种病态的苍白,愈发的清俊。
她红唇翕合,想说什么,却又把话咽了下去。
什么都不能说。
沈湛必然会在暗处看着。
只能靠她与沈行的感应了。
“你还是来了。”她坐了下来,看着他喃喃道,“我就知道你会来。”
传召让他入宫,他可以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