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不爱我就去死
沈湛望着宋婉,清晰地看到她脸上的诧异。
她坐在他的床榻上抱着书卷,身上穿的也是他为她量身剪裁的云锦亵衣,淡淡的雪青色衬着雪白娇嫩的皮肤,温软可人。
她如瀑的青丝垂在一侧肩头,勾勒出曼妙玲珑的弧线。
整个人看起来松弛惬意,他本不想打断这份安宁。
但今晚在麓山有重要的事,必须过去。
所以她不能留在此处。
宋婉脸上的诧异稍纵即逝,她起身点点头,披上衣袍便出去了。
惜春园背倚麓山,山体挡了不少风,夜晚虽然寒凉,却不冷,宋婉走在青石板路上,顺着摇摇晃晃的羊角灯,往自己的雾敛院走去。
方才还想着怎么从沈湛那出来呢,怎么这样就心想事成了?
在靠近雾敛院的时候,鸦青忽然没头没脑来了一句:“那、那盆景动了?姑娘你看!”
宋婉的眼神飘向院子门口那株盆景梅花,“哪个盆景?是前朝皇帝从广陵移植过来的那一盆么?”
紧说着,黑黢黢的盆景轮廓果然一晃动,只见一个黑影从高墙上跃出。
宋婉心头一凛,知道可能是那个姓周的男子,在鸦青发出惊叫前捂住了她的嘴。
“悄声些!别惊动了旁人!”宋婉道。
“姑娘,有贼人啊,我们不叫护院来吗?万一是对世子不利的……”鸦青指着那空无一人的院墙道。
宋婉告诉她:“别喊,不是来行刺世子的。”
宋婉也不与鸦青解释太多,回到房中后察看翻找半天,才在枕头下面发现一封信。
鸦青刚看宋婉找东西就一头雾水,凑近了问:“这是怎么回事啊姑娘?”
宋婉想了想,看着鸦青的眼睛低声道:“那个刺史陆大人身边的侍卫就是珩舟公子身边的人,他却不愿与我相认,但我告诉他我的居所,这信就是他送来的。”
宋婉将信展开给鸦青看,空白的纸上只有几个字:
子时,麓山后山。
“当时是什么情况,这个人肯定在场,珩舟到底是因我而死,我心里总是忐忑难安,想去问个究竟。”宋婉的眸光在昏暗的烛火中发着亮似的,她握住鸦青的手,“今夜还得效仿那一晚,你跟我换换装。”
“姑娘,珩舟公子已经是过去了啊,你连他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何必再为一个已死之人平添波折?”鸦青着急道,“好好跟着世子,您也享福,多好的事啊。”
宋婉叹息一声,“你说的没错……可这事是偷着告诉你的,你若不把我卖了,就没人知道。”
鸦青白了脸,“我、我怎会出卖您?我是怕姑娘您跟那些江湖草野的人往来有危险呀!”
夜风徐徐吹来,吹动月白色绣花卉纱帐,宋婉隐在纱幔后,一边褪自己的衣裙一边说:“我跟那些江湖草野的人来往也不是第一次了,珩舟能为我去死,他的手下能伤我么?你快些脱衣服,跟我换上,别耽搁时间了,我很快就回来。”
衣裙褪下,室内烧着地龙,也让她骤然打了个寒颤。
宋婉停下手上的动作,回头看着直愣愣的鸦青,突然道:“即使你要去告诉沈湛,我也依然会去。”
宋婉是个凉薄之人,即使是与珩舟相处的那些日夜,也多带着离经叛道报复的意味,可珩舟一死,让她深埋在心底的那抹真情露了出来。
从没有一个人能够为她做到这般。
过了这么些时日,这种震撼始终萦绕在她心头,因此她时长不安,时长做梦,愧疚和自责随着不安愈发放大。
宋婉的目光带着固执,“当初是我写了信给他骗他去码头等我,是我背弃了我和他的承诺,我有我的难处,可这不是让他白白送了一条命的理由。”
“鸦青,我不能当人家对我的好是天经地义,不能装作无事发生,不能白受了他这条命。”宋婉看着地面处的虚空,轻声说,“我若是明知有他的消息还不去,我迈不过自己心里这道坎。”
“他到底是什么人,姓甚名谁,珩舟是哪两个字,家中可还有父母亲眷,我想知道,想为他做些什么。我……亏欠他的。”说着,她眼眶红了。
鸦青煎熬的背上都熬出了汗,自己受了世子恩德,但说到底若不是姑娘将她当个人看,可怜她,世子又怎会帮她?
鸦青看着面前的姑娘,姑娘一直淡淡的,仿佛是蒙着一层水雾叫人看不真切,少有这般倔强执拗的时刻,紧抿着唇,眼眸黑而亮,像是终于从浓雾后走了出来,真切而生机勃勃。
“好。”鸦青咬牙道,“你去吧姑娘,我守着门,不会叫人发现的。”
宋婉的肩膀松懈下来,摸了摸鸦青的脸颊,微微笑道,“让你为我担心啦,没事的,我会快些回来的。”
惜春园很大,园中路径四通八达,除东南西北四个门外,还有一些隐秘的小门,守卫却不像王府的那样森严,且都集中在沈湛的院子周围,宋婉很容易就从一处不起眼的后门出了园子。
而另一边,沈湛亲耳听到心中一直芥蒂之事成了真,竟笑了。
笑着笑着,渐渐垂下头,胸膛压抑起伏,清瘦修长的骨节因用力而发白。
笑声渐弱,继而是剧烈的咳嗽,咳得肩膀震颤,仿佛灵魂都要出窍。
素问在一旁扶住主人,连忙递上帕子。
再抬头时,沈湛的面色弥漫着一股死气,幽黑狭长的眼眸如淬了万年寒冰,“说下去。”
“鸦青那丫头死活不说,用了刑也不肯吐露半个字,是属下找到了尚未被销毁的信,才知道宋姑娘竟要去麓山。”素问道,“之后给那丫头上了迷魂散,才把知道的都吐出来了。”
那些甜言蜜语,那些承诺,暗夜里的肌肤相亲,唇齿纠缠间的缠绵情意,还有他期盼的亲密无间夫妻美满,都破碎了。
她又一次骗了他。
原来先前主动到他房中来,是为了夜里出去!
他给了她在他身边的机会,她却还是要奔向另一个人。
那个人生死未卜,仅仅是有那个人的消息!
“那个周决,是二公子的人,如今为陆大人所用。如世子所料,他们来惜春园就是为了查咱们的矿山。”素问道。
在暗卫来报宋姑娘出园子的下一刻,他便来禀告了世子且派人跟了上去。
“安插在惜春园周遭的他们的探子,已悉数拔除。”
沈湛不置可否,垂眸看着锦帕上的一抹血红。
这身子还是这样破败啊。
他还在人世,她就如此不安分,迫不及待地想找过去的情郎,真是……好得很啊。
“世子,鸦青那丫头死活不吐口,属下给她灌药的时候药用重了些,现在神志不清了,可否叫墨大夫来诊治?”素问抬眼看了看主子,小心问道。
沈湛仿佛没听到一般,定定看着某处虚空,眼里的火焰如雨后的灰烬般熄灭,消散。
“世子?”素问轻声唤道,“鸦青姑娘她该如何……”
沈湛的手微微颤抖着,整个人有种癫悖的狂乱,他摆了摆手,“处理了。”
既然不能为他所用,留着作甚。
“宋姑娘此刻差不多到了后山了。”素问提醒道。
沈湛沉默片刻,抬起眼时已恢复了淡漠冰冷的模样,他平静道:“开山门。”
惜春园背倚麓山,若去后山,根本不用绕个圈子,只需从园中密道穿过即可。
麓山*。
宋婉催马狂奔,穿过了街市,从麓山山脉一路往上,猎猎的夜风中,她的眼角眉梢都是锋利又坚决的神色。
快点,再快点。
等问清楚珩舟的事,她就赶紧回去,回到沈湛身边,也不再叫鸦青担惊受怕。
了却了心中愧意,就好好地过好日子。
待马放慢脚步的时候,宋婉看到了渐渐从浓雾中出现的身形。
寒星点点在苍穹,云遮月,三三两两的云缓缓飘动,竟有缥缈婉约的情致,幽凉的风一阵一阵的,吹得密林呜呜咽咽地响。
宋婉跳下马,脚踩在落叶上发出的声音将她一惊,连忙放轻了脚步。
天上的云被风吹散了些,她小心翼翼走着,看清了那人。
密林中的人高而瘦,一袭剪影如松似竹。
月光从云后渐渐晕出,那人身上的银丝流云纹,在清冷的月华映照下耀然生辉,如谪仙,如皎月。
他俊美至极的面容一半在明一半在暗,挂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眼角眉梢的轻慢睥睨着,居高临下,目空一切似的,叫人胆寒。
宋婉恍惚间觉得这是山中精怪或者鬼魅山神,否则怎会化作沈湛的模样来迷惑她?
下一刻,宋婉瞳孔骤缩。
不是因为看清了沈湛,而是因为看到了藏匿在沈湛背后树上的黑衣人,那人的冷箭在月色下闪烁着危险锋利的寒光,他拉满了弓,就要对沈湛射下致命一击!
而沈湛和他身后离他一仗远的侍从毫无察觉。
火石光电间,宋婉脑海中闪过许多个念头。
【宋姑娘和您一同跳下车去,怕是祸水东引晋王之事只是徒劳……】
【祸水东引……晋王】
那次偷听到的话如闪电般剜过心底。
上次遇刺,只是沈湛嫁祸给晋王的手段,为何嫁祸,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沈湛那次毫发无损。
那这次呢?是不是也是假的?
他已提前在姓周的男子之前到了这里等她,她要如何跟他解释?
他还要帮她查母亲死因呢,他还没有册立她为世子妃。
何况他还以世子妃之礼带她回青州娘家,给足她体面。
他为救她中了迷情香,却也没有强迫她献身于他。
他替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惩治了宋娴。
因为他,她的母亲才能葬入宋氏陵园。
过往混乱地涌入心头。
【宋婉,我娶你,真的娶,你愿意嫁么】
【别哭,以后一切有我。】
那些迷乱又清醒的耳鬓厮磨,情意流转间的缠绵心动,俊美青年贴着她的耳畔一遍遍说着对她的喜欢……
权衡算计与真心参半,余下的都是珩澜的好。
他,不能死!
宋婉在很短的时间做了决定,沈湛身子骨病弱,无论这是设的局还是什么,都不容半点闪失。
一念起,宋婉快如闪电般向沈湛冲过去,一步跨在沈湛身前,准备用自己的身躯为沈湛挡下那支在弦上的冷箭。
还差一步,在宋婉正欲侧过身子挡在沈湛身前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胳膊被粗暴地拉动了。
下一刻,她被那股力道拽过,牢牢控制按在了身前,生生地接下了那一箭。
风声停了,仿佛慢动作,宋婉垂眸看着自己的胸口,箭矢深深刺入胸膛,血液喷涌而出,泛着诡异的黑。
她侧目看去,钳制住自己的那只手,清瘦修长,在月下如泛着微光的骨瓷,骨节弧度锋利流畅,好看极了。
宋婉只觉得心很冷。
第42章 而在她看不见的方向,青年眼里的杀意和决绝在她为他挡箭而他却要她命的……
而在她看不见的方向,青年眼里的杀意和决绝在她为他挡箭而他却要她命的一瞬,都得到了弥补,只余惊愕和悔恨。
宋婉不知自己躺了多久,耳边时有人声,近在耳侧,又似乎远在天边。
还有孩童的嬉笑声如银铃闪过。
冲洗的干干净净的地板泛着油光,狭小扁平的窗子透过来一抹月光,孩童被积水泡得发白的小脚丫踩在地板上,与月的光影作伴。
“婉儿,婉儿。”女子的声音温柔,“快醒来。”
“快些,醒来。”
声音断断续续的,犹断未断。
母亲的声音变了,渐渐地转为低沉温柔的男声,“婉儿,婉儿……”
**的五感回笼,整个人往下坠似的,宋婉觉得心口很痛。
被箭矢刺穿,血肉狰狞翻出的痛楚让她悚然睁开了眼。
雨刚停,屋檐的积水一下下敲打着窗外的枝叶,居室内烧着地龙温暖如春,屏风后还置了红炉小灶,炉灶上紫砂壶滋滋响动着,泛起些许白烟。
静谧又美好,恍如闺中不愿醒来的幻梦。
眼前的面容逐渐清晰,苍白俊美的脸更为瘦削了,眼中满是担忧。
沈湛!
他竟拿她挡箭!
记忆轰地一声充斥填满了宋婉的脑子,她胸臆中怒意翻涌,赤红着一双眼,气息急促地用力推开面前的人。
怎料她一动,钻心的疼痛就麻痹了四肢,喉头发甜,一口血涌了出来。
“别动!”沈湛惊惶道,迅速扑过来伸手将她揽在怀里,眼眶发红,“终于醒了,太好了……”
那箭上淬了毒,九死一生将她的命从阎王爷那夺回来,才没有使他抱憾终生。
一阵眩晕,宋婉疼的眼前发白,在窒息般的疼痛中她咬住舌尖,画面重新清晰起来。
她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他,喘着粗气跳下床,五脏六腑都往下坠,一下子就跌倒在地上。
“滚!”许久没说话,她喉咙沙哑,只能咬牙切齿地重复这个字,“滚!滚……”
“你怎么了?”沈湛蹙着眉,憔悴而阴郁,故作不解地扶着她的胳膊,“我是……我是谁,你忘了吗?”
宋婉冷笑一声,挣扎着爬起来,狂乱地搜寻着居室内的利器。
宋婉觉得自己可笑至极,自小看够了父亲的薄情,竟还会陷入虚妄的情爱中去!
在死生关头,她想护住的人却想她死!
如果能重来,她绝不会再做出这样愚蠢的决定。
愤怒和恨意充斥着她的心,目光扫过,九层妆奁里溢满沈湛为她置办的珠翠钗环,那珐琅点翠银钗的一头雪亮而……锋利。
宋婉深吸口气,挣脱开沈湛的怀抱,从地上爬了起来,忍着心口的剧痛去抓那银钗,银钗到手,她回过身扬起手。
沈湛正一脸担忧的来扶住她。
她眼角眉梢是锋利冷漠的神色,扬起手,毫不犹豫地向沈湛刺去。
听到了响动,外面守着的婢女鱼贯而入,在看到这一幕时惊呼着扑上来,沈湛抬起手制止了靠近的婢女和门外的侍卫们。
沈湛皱着眉头,一动不动地任她的银簪刺入右胸,脸色一阵一阵地惨白下去,神色不解又痛苦。
他看着她,眼眶红的如炽焰燃烧,血液不断涌出,却仍不愿松开她,咬牙道,“我是珩澜,是你的夫君。婉儿,你、你怎么了?”
“是世子将您从麓山后山抱回来的,世子衣不解带地守了您半个多月,宋姑娘,您这是怎么了?!”靠的最近的婢女愤愤不平道。
每个人脸上都是愤怒和嫌恶,仿佛她才是那个知恩不图报的白眼狼。
“宋姑娘怕不是疯魔了?快叫墨大夫过来!”另一个急急对外头的侍卫吩咐道。
“宋姑娘您救了世子,也不能如此待世子啊……”婢女拿着纱布的手颤抖着上前,“世子为你熬得心血都要干了,怎能受得了这个,世子,您快让我们给您止血吧!王爷若是知道了……”
“闭嘴。”沈湛目光阴冷压下来,忍着痛冷冷道,“咳咳,今日之事,谁都不许透露出去半分!”
宋婉松了手,看着跪了一地的婢女,只觉得头晕目眩。
这是怎么回事……她救了他?
不是他拿她当盾牌来当箭么?
是错觉吗?
那箍住她手臂的手,不是他吗?
宋婉头发昏,整个人就像四九寒天被泡在冰碴子里似的,浑身打着颤,一双眼睛却亮如妖鬼,毫不掩饰疑虑和警惕。
而沈湛的脸色愈发灰暗,看起来格外吓人,他喘着气,咳嗽间血液从口鼻涌出,却还是执着地将她圈在怀中,“婉儿,你才醒,别动怒,回床榻上去让墨大夫给你诊治,咳咳……听、听话。”
宋婉的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她垂眸看着他,已分不清是她的血还是他的血,将她与他的衣衫都染红,两个人犹如困兽,陷入入骨的绝望中不肯出来。
沈湛看着宋婉,这些日子她瘦了太多,下巴尖尖的令人心疼,显得一双蓄满了眼泪的眸子尤为可怜,可那警惕的姿态让沈湛只觉得心头发酸。
可她的神情似乎有所松动,不再像刚醒时那般愤怒,被她扎了一簪子又何妨,苦肉计能有所成效就好,只要她别再记起那一幕。
“你、你,不是你拉我挡箭?”宋婉嘶哑着嗓子道。
沈湛眼眶发红,沉默片刻吐出几个字,“我……我爱你,婉儿。”
曾经的沈湛对情爱二字并无好感,这两个字太过矫情,泛着难以理解的愚蠢和酸气。
但自那夜之后,他的心痛、震惊、忐忑和后悔,忽然让他想到了“爱”这个字。
喜欢太浅,不足配面前这个甘愿为她付出生命的少女,只有“爱”,玄妙又清晰,能表达他心中对她的所有。
他期待能够用这个字来让她赦免他的愚蠢和冷酷。
即便是当下她无法原谅,他也依旧会感恩的等待她爱上他的那一天。
他不想骗她,所以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只愿用余生来弥补。
他从未这样小心翼翼地待过谁,只期望能平息她心中的怒意。
沈湛神色寂寥,默不作声地搂住了宋婉。
宋婉睁着眼睛,心里仍在抽搐,被眼前的景象深深迷惑,鼻息见是熟悉的清苦的药香,安静幽凉,是他的味道……
与那晚身后的人一致。
她垂着双手,闭上眼,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角滑落下来,下一刻,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次有了知觉,是后半夜,身子一阵冷一阵热的,冷的时候打起了摆子,脑海中昏昏沉沉的,分不清虚幻和现实。
耳边有婢女的疾呼声和匆匆的脚步声。
居室里阴沉沉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傍晚,炭火哔啵地,偶尔爆出一丝火星子。
“世子不好了……世子流了好多血!”
“那一簪子扎偏了,没伤及心肺,可到底伤了经脉,世子面如金纸的,这可怎么办啊!”
“已经快马加鞭去请王爷过来了……”婢女的呜咽声飘散在风中。
不一会儿,又传来几声惨叫声。
“大人!大人!我们不会说出去的!求大人饶命!”女子呜咽求饶道。
“我们不会说宋姑娘伤了世子的,真的!”
冰冷的声音响起,“世子有命,今日在场之人,杀无赦。”
而后是刀剑刺入血肉的噗呲声,惨叫声不绝于耳,后归于沉寂。
宋婉觉得自己像是飘在了空中。
垂眸望下去,诺大的惜春园被血色侵染,奔跑逃窜的,提刀追赶的,帷帐燃起了火……
夜很长,天像是再也亮不起来了。
而另一边,沈湛额上都是细密的汗,胸口的那个洞一直在往外淌血,他本就苍白的面容白的可怕,眼睛中爬满了充着血的红血丝,整个人面容森冷而暴戾,像是从无间地狱爬上来的艳鬼。
即使这样,他仍冰冷而淡漠地发号施令,“杀了他们,一个都不能留。”
天亮了起来,宋婉却还无意识地游荡在惜春园。
浩浩荡荡一群人在往惜春园的方向,不一会儿,那群人鱼贯进来,打头的那个一袭玄色袍裾,袍角用金线绣着狰狞的云龙纹,那一双黑色的缂丝皂靴上……
四爪蟒龙。
是荣亲王来了。
宋婉再次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人已换了两茬。
似乎过了很久,窗外的盎然绿意透过朦胧的窗纸都要氤氲进来。
屋里的炭火已经撤了。
她坐起身来,喉头发涩,发不出声音来,下了床,头晕目眩的,站定了一会儿,缓缓推开窗。
院子里已开了花,枝叶繁茂,满目的白和脆嫩的绿就这样撞进了视野里。
春天了啊。
院子里洒扫的婢女看见宋婉,愣住片刻,赶紧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过来。
“宋姑娘,您、您醒了?快,快去告诉世子和墨大夫!”
“宋姑娘,您快回床上去,这大病初愈可不能受风。”
“您可算醒了,世子知道了指不定多开心呢!这些日子世子每日都来陪您,就等着您醒来呢!”
宋婉看着一个个陌生的面孔,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但胸臆间的血腥气提醒她,一切都发生过了。
不一样了。
她回到床榻上,定定看着帐子顶。
不一会儿,居室的帘子被掀起,沈湛一袭月白色广袖被不知哪来的风灌满,他本就单薄高瘦,这些日子又瘦了许多,乍一看冷冽飘然,像是要乘风归去。
他走到宋婉床边坐下来,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婉儿。”
宋婉浑身绷紧,身子不自觉地向后挪了半分。
沈湛察觉到她的疏离,本就阴郁苍白的面容更白了,眼尾却染着薄红,似乎溢满了难以言状的强烈情绪。
他想笑,却难以牵动唇角。
许多时日不见她清醒,这一醒来,就如此怕他……
还是没能将那夜的记忆抹去么?
他看着她,竟有一种荒谬的冲动,想要扣住她的后颈粗暴地吻她,吻得她窒息沉沦不敢再躲他,想要让她胸口的伤痕与他的血肉相连,想把癫狂可耻的一切暴露给她看!
沈湛似乎能听见自己快如击鼓的心跳。
他眼神闪烁,抚过她悄然落下的眼泪,而后将手放进嘴里,品尝片刻,像是被慰籍,躁戾的情绪有所舒缓。
他看着她,眉目舒展开了,“春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