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用力”
日暮时分,落日橙红色的余辉滂沱地笼罩了大地。
王府的宫灯还没亮,一缕天光的残余洒在沈行俯下的半边身子上。
那青石板,压了土进去夯实,又将缝填平,沈行踩上去跺了跺脚,不松动半分。
一旁的小厮如坐针毡,早就想上前接过这活计,沈行却摆摆手拒绝了。
小厮们不安的在一旁站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修补步道这种粗活累活是他们常做的,自己做的时候觉得没什么,可看着沈行这样少居高位的贵人跟他们干一样的活,就打心里不安和惶恐。
好在桃林地面松动的石板不多,没多会儿就都填平夯实了。
宫灯逐个亮起,沈行起身,小厮上前,为他将身上的灰尘扑了扑,束腰的革带系正,人显得愈发挺拔修长。
沈行缓步走到湖边涮了涮手,喊了声:“玄鱼。”
一直在一旁候着的玄鱼应了声,“王爷。”
玄鱼是在沈行“失踪”之前就跟着他的小厮,乃是沈行少年时垂钓所救的小孩,那时一身黑衣的幼小玄鱼差点溺死在水里,被沈行当大黑鱼钓了上来,是以赐了名曰“玄鱼”。
沈行此番归来,本被打发到灶房去的玄鱼又回了松竹苑。
沈行道:“什么时辰了?”
小厮玄鱼道:“王爷,晚膳已经送到松竹苑了,就等着您过去。”
沈行应了声,往松竹苑走去。
一路上,玄鱼好几次想说憋在心口的话,却还是忍住了。
回了松竹苑,婢女早就准备了干净的衫子,还熏了香,牙白色的居家样式,触手温暖干燥。
沈行接过,刚想套上,顿了顿道:“换一件,要能见人穿的,无需太正式。”
婢女点头遵命下去换了一套。
玄色直裰,似轻薄的云锦垂坠,轮廓硬挺,看起来极其有质感。
婢女轻柔的抚上他的肩背想为他更衣,沈行抬起了手臂避开,道:“下去吧,以后玄鱼伺候我更衣。”
玄鱼闻言挺直了胸脯过来接过婢女手中的衫子。
离家之时,松竹苑中就只有两个大丫鬟,虽然只有两位,却都是经过沈行的层层筛选,手脚利索,且知进退,很能独当一面。
后来这两个丫头年纪大了,在他失踪后就被配了侍卫或小厮。
而现在的这六个,是极其年轻的女孩子,那眼眸里却不甚清明,多了些不该有的东西。
沈行套上直裰,端正挺拔,尽显清贵,如敛起锋芒的富家公子。
他看了眼欲言又止的玄鱼,“想说什么就说。”
玄鱼俯身扶正革带的手顿了一下,忍不住道:“王爷失踪后府中有人传言是世子算计了王爷,王爷可知?”
沈行道:“知道。”
玄鱼眼睛瞪圆了,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那王爷为何不……”
“不什么,不告到父王面前去?”沈行正了正衣襟,看着外面愈发浓稠的夜色,眼神带着丝丝凉意,“我与沈湛不是还需让父王评理的孩童了,落败了就是落败了,没什么可说的。”
“何况,是我母妃有错在先,他身子成了这副样子,把账记在我头上,我认了。”
仿佛想起什么,青年的神色更冷了,如沁了万年寒冰,“我该还的也还干净了。他多拿的、夺走的,该还回来。”
玄鱼不懂沈行后面那话是什么意思,但提到荣王侧妃,沈行的生母,他是知道一些内情的。
据说是王妃与侧妃都生了儿子,世子之争残酷,侧妃一时鬼迷心窍,给沈湛下了毒,害的沈湛身体状况急转直下,成了如今的破败模样。
“什么时辰了?”沈行问。
“戌时都过了。”玄鱼答道。
外头灯都已亮起,过了晚膳时候了,怎么还没有动静?
她不是说吃完饭会顺着湖边消食,顺便来他这么?
沈行走出居室,在影壁后来回踱步,踌躇片刻,又出了院门看了会儿月色,对玄鱼道:“府中传膳还是一同传么?”
玄鱼道:“是。但是世子院中有小厨房,可能传膳的时辰要更早一些,王爷,你还没用膳呢。”
沈行道:“不饿。”
玄鱼问:“王爷是想请世子过来么?”
沈行眉头蹙起,想起沈湛干的那些窃权的勾当,实在没什么可说的。必须要在东窗事发之前,推波助澜的同时将荣亲王府择出去才是。
刚想回去,却又停了下来回首,满身玄色暗纹在清朗的月色中折射出细微的暗芒,他唇角勾起,看见湖边小径处两道纤细的身影款款而行。
夜幕降临,青湖边起了雾,缓缓漫过静谧的湖面,薄纱般朦胧飘散,如他现在理不清的心境。
他想好好问问她,到底是她自愿的,还是被迫的。
想好好问问她,这些年,到底有没有想过他。
走得近了,沈行才看清来人是谁。
少女乌发如云,雪白的面容染着淡淡的粉,眉眼昳丽,肩膀瘦削,一袭香云纱裙裾更显身姿曼妙,只是整个人怯生生的。
是那夏家姑娘。
而她身边的,则是一直在沈湛院子里伺候的婢女红菱。
哪里有宋婉的影子?
“见过王爷。”红菱恭敬行了礼,“世子妃说让奴婢带夏姑娘来认个门。”
皇帝的册封世子妃诏书还没下,这府里却都已称呼宋婉为世子妃了。
沈行淡淡道:“她吩咐你的?”
“回王爷,是世子妃吩咐奴婢的。”红菱仍是恭谨乖觉,而后转头对夏旎兰道:“夏姑娘,这便是雍王殿下所居的松竹苑了,那奴婢就不多打搅二位了,奴婢先回去了。”
红菱走了,夏旎兰脸色微红,安静站在那,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鼓起勇气抬头看去,只见沈行负手而立,穿着玄色的直裰,不知是什么料子做的,看起来有种形容不出的高华出尘,衬得他眉眼五官更浓郁深刻了。
原来玄色这样沉闷的颜色,也能被穿得这么好看啊。
方才还未走近时,她亲眼看着他含笑的眼眸冷了下去,他怎么又不高兴了呢?
沈行一动不动,并不让出路来,道:“今夜太晚了,姑娘先回去吧。”
“不用如此。”夏旎兰犹豫了一下,轻声向他保证,“我知道王爷说画作的事只是推诿县主千岁的,王爷不必费心,我就当今夜收到王爷的画了。”
沈行微感诧异,夏旎兰的这一份知进退,让他想正视这件事,便认真道:“夏姑娘,我心中有人了,不会另娶她人。”
夏旎兰神色未变,点点头不再说话,行了礼后转身走了。
*
居室内烛火早就熄了,黑暗中,沈湛静坐于床榻边。
他没有什么表情,不知坐了多久,若不是那目光落在宋婉身上时就晦涩狂热起来,简直像个没有活气的石像。
青瓦房檐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檐下的羊皮风灯极轻地晃动了一下。
沈湛收回在宋婉睡颜上的目光,起身走了出去。
那抹墨染般的黑色从檐上倾泻,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在看见踱步出来的沈湛时,暗卫才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垂首道:“给世子请安。”
一片沉默,暗卫低垂的眼帘中出现了那双骨白色的踏云履,缀满万字暗纹泛着幽幽的冷芒,让人想到透着沁色的陪葬玉器。
世子不开口,暗卫便不敢出声,连忙将脑海中这不详的比喻抹去。
而眼前那似泛着潮气的佛青色袍角垂在地上,像是在考量什么,许久未动。
在暗卫胡乱猜测头皮发麻的时候,听到头顶的声音淡淡道:“药找着了?”
“属下多方寻觅,找到了此物。”暗卫双手呈上一个锦盒,“此乃南诏国王室密药,世子只需将血与之融合,再使女子服下,那女子即可对世子情根深种,难以自拔!”
“南诏国……”沈湛沉吟。
两个多月前,去帝都的路上,就让暗卫去寻能够让女子对男子死心塌地之物,没想带还真的找到了。南诏国临大昭南面边境,据说南诏多蛇虫,善巫蛊之术,竟真有如此邪物。
他不日即将离开王府回帝都去,此物让宋婉服下,就不必再日夜忧心她移情别恋了。
沈湛打开锦盒,看着那透着诡异气息的赤红色药丸问,“此物可有毒性?”
“无毒。”暗卫斩钉截铁道,“此物在南诏国王室中秘密流传,已有数百年历史,对服药者并无任何伤害。”
“你寻找此物有功。”沈湛道,“回楼里,让天玑长老将你的金针拔出,家去吧。”
暗卫不可置信地抬起眼,而后重重地将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谢、谢世子,谢世子大恩大德!”
沈湛泰然受了这大礼,面色平静地转身而去。
暗卫统一归无风楼调度,楼中的十二位长老不仅操控着这杀手组织,也是他安插在朝廷各处的幕僚,利益交织下,皆为他所用。
沈湛回到居室内,还能隐约听到那暗卫的磕头声,一丝戾气浮上眉间,而后又缓缓化作轻蔑的淡笑。
此人知道了他这样大的秘密,怎能留他呢。
还在哐哐磕头的青年并不知道这些年来那些让他们艳羡的,有资格拔出封脑金针的人其实并未回到俗世的家,而是……都消失不见了。
*
翌日一大早。
宋婉是被沈湛吻醒的。
见她醒了,他神色平静,实则兴奋的骨子里都发颤,知道她待服下药就会深陷对他的痴恋中。
再也不必担心她移情沈行了。
晦涩贪婪的渴望化作一声温柔的,“婉儿?你醒了。”
宋婉的嗓音带着初醒时的娇憨,不动声色地躲开他的索吻,呢喃道:“怎么了,醒这么早?”
“我要走了。”沈湛说。
宋婉精神了,“去哪?”
“今上此次放我归来,还有一层深意,云京离龙兴之地凤阳不远,今上口谕,让我去凤阳考察学政。”沈湛将她额前蓬乱的几缕碎发别在耳后,“实则是想让我去……学习学习。”
“啊,这就走么?这么突然?”宋婉说。
沈湛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像是在笑。
她是舍不得他的吧?
“要想赶父王生辰之前回来,就耽误不得了,得即刻出发。”沈湛道。
“那好吧……”宋婉揉了揉眼睛道。
沈湛忽然揽住她的腰肢,带着难耐的急切,耳鬓厮磨似乎不能解决他的焦渴,他的吻灼热,细密落在她鼻尖、饱满的唇瓣上。
她抬手抵住他的胸膛,却像是欲迎还拒的模样,激得他失了轻重,重重的咬在她锁骨上。
宋婉唇齿间溢出低吟来,锁骨处又酥又痛,他还不尽兴,竟还舔舐地加重那份酥麻。
想到他马上就要走了,宋婉脑海中都是墨大夫交代的麓山舆图的事,便仰着头,任他放纵勾缠。
没了孩子数月内都不可行房,他想咬就咬吧。
沈湛沉沦在难耐的情谷欠中,听到宋婉细软撩人的抽气声,“珩澜……你走后,我去过麓山,险阻颇多,差点儿迷路。”
沈湛嗓音暗哑,“现在先别说这些……”
“我还想去看看,那儿太好看了,山里竟还有山,绝顶上修着亭台楼阁,跟天宫似的。”宋婉继续说道。
“我会带你去。”他简短道。
愈发蓬勃向上的那处实在难以忽视,可她才没了孩子身体需要恢复,他知道不能,可身体里的那股热意像是要出笼的猛兽。
“麓山的全貌究竟是什么模样啊?和明月舫一样巧夺天工,是谁建造的呢。”宋婉的手在他颈后轻轻摩挲,她知道他极喜欢她这样。
压迫感骤然逼近,他哑声呢喃,“你夫君我。”
下一刻,青年幽深的眼眸似看不见底的黑,修长的手指微颤,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泛着薄红的脖颈,“咬上来。”
“像我对你那样,在我身上留下你的痕迹。”
“婉儿,用力些。”
宋婉扶额:“……”
冰冷,滑腻的冷白皮肤上被宋婉泄愤似地印上了小小齿痕,他像是不会疼,喉结翻滚,并不制止她。
宋婉有一瞬的怔然,他脖颈上暴起的青筋尝起来清苦浓烈,混合着幽冷的龙涎香,让人微醺。
这一停顿却让沈湛快要失控,箍在她腰间的手变重,变烫。
他甚至想要让她咬开他脖颈上的血管,深深地汲取他,或者说让他来供养她,她享用他,他用血将她变得污秽,拉她坠入和他一样的黑暗,献祭自己的同时占有她。
宋婉感觉到他的混乱和失控,因为他与她十指相扣的手都要将她捏碎了。
宋婉闭上了眼睛。
他却强令她睁开眼看着自己,“看着我,只能看我。”
宋婉实在忍不住了,咬牙切齿地推了他一把,“行了!别再折磨我了!”
“我和你一样欲求不满,你什么感受我就什么感受,你赶紧走,快走!”
她声音低了下去,没了刚才的生硬,喃喃道:“这样就能快点回来了,我等着你啊……”
最后一个音,带着诱哄,温柔的上扬着。
沈湛深吸了口气,整个人渐渐平静了,“好。”
宋婉别过脸去靠在他肩头,神色淡漠疏离地看着窗纸外氤氲的绿色。
沈湛的声音在耳侧响起:“麓山初始设计是我,但能落成如今这般莫测模样,其实脱胎于一个世外高人之手,他叫鬼谷子。”
“此人极擅钻营,也极难控制,在麓山舆图绘制完毕,建造到一半,他就逃匿不见了。若非如此,我定叫他为婉儿你打造一座玲珑金屋,将你藏于其中娇养,好不好?”
“好呀。”宋婉唇角漫不经心地勾起。
第63章 望着越走越远的马车,宋婉挥着的手缓缓放下,那袖中是墨大夫临走前塞给……
望着越走越远的马车,宋婉挥着的手缓缓放下,那袖中是墨大夫临走前塞给她的药方。
沈湛去凤阳,带走了墨大夫。
临走之前还叫墨大夫来给她诊了平安脉,说是再确认一遍她身体无恙,他才能放心离去。
墨大夫呈上那红色药丸时,面色虽是如常,但不知是宋婉心思缜密还是与墨大夫生了心照不宣的默契,总觉得有些怪异。
事出反常必有妖。
宋婉将手中药方打开,这是与墨大夫商议好的传信方式,看药方上第三七二十一个字,便是他要说的话。
那谐音是三个字:快去吐。
宋婉一怔,慌不择路地跑回王府,避开人欲将那药丸催吐出来,胃里灼烧又恶心,窒息感霎时间淹没了她,寒意和忌恨溢满心间。
沈湛他到底要干什么!
吐了半天,除了吐出些酸水外,也没什么了。
日头高悬,宋婉只觉得腔子里火辣辣的痛,如无法消退的潮汐,层层叠叠,一遍遍侵袭着她的心。
沈湛啊……
你到底要让我失望到什么地步?
起身沿着青湖缓缓走着,昨夜雨疏风骤,飘零的落叶还未清扫,宋婉踩过旖旎的花瓣,忽而发现那青石板十分平整,凹陷处也已被填平。
这几年在王府,从未有这样失落无助的时候。
分明是夏日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沈湛走了,墨大夫也走了,珩舟……不,沈行,他回来了。
若是以往,她必会与他相认,可现在,她不想。
那时欺骗沈湛,讨好沈湛,是为了在王府中生存,是为了还在宋府低三下四的母亲,人想活的更好本没什么错,所以她并没觉得不妥,也毫无道德上的负担。
但对沈行,不可以。
不可以。
她当年根本没想跟他走。
除了可笑的以为他是个小毛贼,想保护他才支走他之外,她根本不信他能负担起她的人生。
或者说她不想跟着他出生入死朝不保夕。
她想过安稳富足不必为生存担忧的生活,还想支撑起母亲的余生。
所以,她就是骗了他。
而现在,她在他眼里是个什么人呢?
替姐姐嫁入王府甘愿成为卑贱的冲喜侍婢,在沈湛身边低眉顺眼,刻意讨好。
而他,庶子封王。
他与她,已是天壤之别。
不,应该是一直都是。
即使是困在内宅中的她,也知道与文官擢升不同,军功是实实在在打下来的,做不得伪。
皇帝有权衡利弊的成分在,前提是沈行不是无能之人。
炙手可热的雍王殿下啊,少居高位,位高权重。
两个人之间的差距就这么赤裸裸的摆在眼前了。
更何况她的难堪和窘迫在他面前,早就展露无遗了。
情绪没有出口,纷乱而至,宋婉坐在湖边的太湖石上,看着碧空如洗,眼眶酸涩胀痛。
珩舟没有死,可能得益于他高贵的身份,这很好。
可他既然没死,为何不以真实身份示于人前,反而还像以往那样做一个夜探香闺的“幽魂”来逗弄她!
很有意思么?
他怎么能这样对她!?
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
这些天来刻意不去想的事现在都如倾泻而下的洪水,将她整个人冲刷、淹没。
宋婉靠在一旁的树干上,掩面痛哭起来。
她不想让他看到她的难堪。
可他偏偏看到了她在沈湛身边刻意讨好的模样。
宋婉知道,如果她向沈行去追忆旧情,她的日子必然会更好过,她和墨大夫谋划算计之事有了沈行的帮助也会好进行的多,沈行是个心软又温柔的人,她知道怎么哄他最有效,也知道他想听什么。
可她无法像对沈湛那样游刃有余地讨好和算计沈行,更无法像欣赏沈湛的美貌那样放任自己去只在乎眼前。
她做不到,也不能、不愿去假意逢迎。
宋婉知道,她心底就是不愿而已。
不愿意。
宋婉觉得无望极了。
“你在哭什么?”
宋婉听到熟悉的声音。
低沉,温和。
曾陪伴她度过一段难捱又晦涩的少女时期,那时囚于绣阁之上,这个声音从起初的冷冽疏离,逐渐变得放松,而后溢满了化不开的温柔。
她抬起眼,便看见沈行清隽高大的身影,像是才公务回来,手中还执着成卷的公文。
她此时才敢好好打量他。
他与她记忆中温柔清冷的青年已然不同了,他身上的威压和气势,平白的让人生出些畏惧来。
沈行垂眸看向她,她眸光潋滟,迷茫地看着他,哭得眼眶和鼻尖通红,耳边细小的粉玉坠子映着身后成片的桃花,漾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清艳出尘。
她总能让他心动。
为她心动数万次。
在他怔然之时,她收起了脆弱和无助,倔强地抿紧唇角,脸色一分分冷了下来。
她淡漠疏离的声音响起,“见过雍王殿下。妾只是太过不舍夫君离去。”
“不许这样唤他!”沈行道。
宋婉垂眸看着地面,眼睛发酸,淡淡道:“是妾失了分寸,唤夫君乃闺房之趣,在王爷面前应唤他世子。”
沈行深吸口气,那些复杂的情绪被他狠狠压下,耐着性子问道:“你为何这样?婉婉。”
宋婉心口疼的厉害,抬起眼就撞上他漆黑专注的眼眸。
她在他眼里看到了心疼和怜惜。
他在……怜悯她么?
她不要他的垂怜!
她能够在沈湛面前示弱,来换取他的怜悯和心疼从而达到她的目的。
但她不想在沈行面前哭。
她还有自尊。
“妾不知王爷在说什么。”宋婉平静道,湖边的风大,已将她脸上的泪痕吹干,她恢复了端方有礼的模样,“失陪了。”
“不要叫我王爷。”沈行被她隐隐的尖锐刺痛,却还耐着性子,“宋婉,不要这样。”
“不叫王爷叫什么小叔?”宋婉轻笑道。
说完便转身要走,沈行却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宋婉感觉他的手有些发颤,而自己与他皮肤相触的地方,微微刺痒,灼热难耐。
他身上的那股气息没有变,冷冽好闻,这熟悉的感觉让她眼眶又酸胀了起来。
不行,她不能再与他说话了。
她还没将假面戴起来。*
“你说呢?王爷、小叔,这就是你气我的方式?”沈行问,“气我气够了吗,婉婉?”
“前段日子去寺中香舍与你相会,是我的错。我本想回帝都述职之后就回来带你走。”沈行叹息,“只是我没想到,你还要回王府来。沈湛他不是好相与的,是他强迫了你,对不对?”
湖边的空气潮湿沉闷,像是沁满了水,被日头晒过,又变得潮热压抑起来。
宋婉移开在沈行身上的目光,失神地看向湖边那一片含苞待放的菡萏。
带她走?
他在说什么呀。
疯了么,带她去哪?
要继续被人追杀么?
宋婉深吸了口气,决定一定要与他划分开距离。
他当初欺瞒了她,她也弃了他,扯平了。
如今他是雍王殿下,炙手可热的朝廷新贵,不应再与已嫁作人妇的她沾染不清了。
何况还有麓山里的事,她不能当做没看见,不能让沈湛这样心术不正的人用战火去践踏好不容易得来的歌舞升平。
宋婉摇摇头,太乱了,她理不清,干脆不想理了。
“他可没有强迫我。”宋婉发觉自己被他握着的手腕也在颤抖,她直视他的眼睛,“夫君与我琴瑟和鸣,何谈强迫?王爷,您逾矩了,我虽未正式册立世子妃,却也是您的嫂嫂。您不该对我说这些话。”
沈行握住她的那只手收紧了,连带着他的呼吸也一滞。
“夫君待我极好,且夫君即将入主东宫,望王爷谨守分寸。”宋婉道。
沈行忽然笑了,眸光却幽冷,“你们连堂都没拜,他不是你的夫君。”
“你是被迫的,不要再骗我。”
她只身嫁入王府,是顶替了嫡姐的名,她宋婉与沈湛根本没有任何关系!
只需将这层内情点破,她就不会被禁锢在世子妃之位上!
“我为何骗你?”宋婉也笑了,平静道,“我想为家里挣个风光,有错吗?我想要权势富贵,想让宋家扶摇直上。”
他伪装成江湖草野的杀手时她弃了他,现在他是王爷了,难道她就该贴上去么,那她成什么人了。
或许她就该这样做,可是她不想。
“我们女子不比王爷可去边关建功立业,也无法像天下文人那样挣功名,要想往上爬,只能寄希望于嫁人这一个办法,世子他看得上我,我也想光耀门楣,您就不能理解理解我的野心么?”
沈行闭了闭眼,缓缓道,“你还在骗我。”
“我有必要骗你么?你且看看我现在,就要当世子妃了。”宋婉做了个势在必得的表情,鬓边的金玉步摇晃颤,映得她有种冰冷艳丽的美,“王爷是个明白人,就应当全了我的志向。何况我与世子也并非是虚凰假凤,我与他……”
“不要跟我说你和他如何。我不需要知道你和他的过往。”沈行道,表情冷静的吓人,“你想要权势富贵?是这样吗?”
所以当初才毫不犹豫地弃了未表明身份的他。
是这样吗?
宋婉用力挣脱掉被他握住的手,手腕已被他握的发红,宋婉却不觉得疼,长痛不如短痛,就是现在,让他对她死心吧。
她觉得在沈行面前自己变得特别有自知之明,不再是那个厚脸皮的宋婉。
希望他不要再逗弄她。
也不要觉得她好。
不要再……喜欢她。
“是啊。”宋婉笑的轻松,声音有些尖利,“这有错么?我不仅要权势富贵,我还要让世子他爱待我尊重我,我的本事你不是不知道,如今我都做到了,不是么?”
“你就不要来坏我的好事了!”
“还是你觉得我这样低微,怎能一跃到与你们这样的贵人一样的位置?怎么没有被某些人假装什么刺客戏耍个彻底,怎么没有于那荒野寺庙中等着某人的垂怜?没有成就你怜惜孤弱的成就感是不是很可惜?”
沈行的神色难看极了,似乎是气极,薄唇微微颤抖着,说不出一个字。
宋婉别过头去。
她从未见过珩舟这样的神色,他看着冷峻,实则是个温和的人啊,从未大声对她说过话,现在却被她气的脸色发青,还笨嘴拙舌地回应不出一个字。
不知为何,她不敢看沈行温热薄软的唇。
他亲吻她时那毫无章法的滚烫斯磨,那细密难耐的撩人战栗,扰得她心头发颤。
他的唇,看起来还是那么好亲。
宋婉说服自己,他是她第一次亲吻的人,而且她很喜欢他这种类型,难以忘怀是应该的,并不是这个时候她还对他含着什么色心,这也太荒谬了。
沈行逼近她,带着难以忽视的压迫感,“你不能这样对我。”
“我就问你一句,当年在叶城码头,你为什么没来?”
宋婉迅速坦然承认:“我根本就没想去。”
沈行只觉得又痛又压抑,明明是倨傲的神情,说出的话却低声下气:“那你当年跟我说的话?”
宋婉轻笑一声,伸手抵住他的胸膛轻轻一推,“少不更事的戏言而已,小叔竟当了真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