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昨晚缠着我纠缠数次,是真的爱我么?
“你是怎么知道的?”墨大夫惊讶道,手中研磨草药的动作都停了。
“他给我下了药!”宋婉恼怒道,伸出被咬得血肉模糊的食指,“疼,就会清醒片刻。他一靠近,我就又眼里只能看见他!他走之前不是给我吃了个药丸么,就是那个东西吧!”
那手指又白又细,指尖却泛着缕缕红痕。
墨大夫不置可否,重新垂下了眼皮,不咸不淡道:“世子妃此番过来,不容易吧。”
宋婉注意到墨大夫的用词,世子妃。她却不想深究这个,急促道:“你先给我弄一碗避子汤来。”
乌云后透着一缕晦暗的日光,穿过稀疏的树叶,薄薄洒在青衣医者身上,他研磨药粉的手停下了,若有所思地看着面前的女子。
她明显是跑着过来的,额角渗着细汗,鼻尖发红,眼眸清亮明澈,那份焦急,做不得假。
“不想当世子妃?不想当皇后?”墨大夫淡淡道,“这一个月来,沈湛可做了不少大事,如今百姓都对他称赞有加……”
“别说这个,先把药给我。”宋婉打断道,“我怕时间长了该防不住了!”
墨大夫笑了。
这个女子,曾经想怀上孩子固宠,或是想依赖孩子来寄托自己的富贵余生。
而此刻,却焦急万分地管他讨要避子汤。
想起昨夜,她还是会有种浑身发热的感觉,他瘦了许多,那处却愈发地显得突出,激烈的反复贯穿,她受不住的同时又觉得痛快酣畅……
宋婉将自己从那荒银的画面中拉出来,恼怒道:“他到底给我用的什么药!?”
墨大夫从药匣中抽出个瓷瓶,“伸手。”
宋婉依言伸出手,一颗白色的药丸掉落在掌心上。
“吃了吧。这是他给你用的那钟情药的解药,研制了数月,前两天才得这一颗,你且试试……”
话没说完,宋婉就毫不犹豫的将药丸送进了嘴里。
“钟情药?”宋婉深吸口气,“沈湛到底要干什么?!”
“要你钟情于他。”墨大夫笑道,笑意森冷,“他不知哪里得来的秘术,将自己的血混入那迷情药中,你就只可钟情于他了。”
宋婉:“……”
怪不得……怪不得一见他就跟没了魂儿似的。
那之前在王府对珩舟的那些肖想,也都是因为沈湛与珩舟血脉相连的缘故么?
如今见到正主,就完全无法自控了。
“避子汤没有,但你放心,他的身体已经亏损的差不多了,应该是不会轻易让女子有孕了。”墨大夫胸有成竹道。
“……你医术不精吧!”宋婉扯了扯唇角。
他昨晚可没少折腾她啊。病弱从来都不影响他做那事!
“给我弄个避子汤来,我不要怀他的孩子。”宋婉正色道。
“为什么?他现在受百姓爱戴,圣宠在身。”墨大夫轻描淡写道。
“不知道,就是不想。”宋婉答道。
她的心很乱,对沈湛的那一丝丝旧情,还有对沈行难以抑制的感情,让她分不清到底是药物作用还是什么……
只是不想再做违心的事,她不喜欢孩子,不想为任何人孕育孩子。
生孩子多危险,一只脚踏入鬼门关,她自己还没活明白,现在还没有任何人值得她冒这个风险。
墨大夫似乎听到了满意的答案,比起她说为了道义,或者瞎编个理由,这样出自于本能的真实想法,显然更能让人信服。
“凤阳的钱江溃堤,系他一手操控。”墨大夫变了神色,表情冷肃,看着她道,“为的就是改稻田作茶田,从中牟利的同时,做出扶危救困受命于天的假象。”
凤阳六县的百姓性命,如蝼蚁般,顷刻消失。
他们是谁,存在过的意义不重要,重要的是为夺权之人做垫脚石。
“姑娘此行过来是?”墨大夫这才想起问她。
原本以为是那钟情药引得她对沈湛意乱情迷,已忘了本心,以至于不顾艰难险阻也要来找沈湛。
看来并非如此。
“你不是让我找麓山舆图么?沈湛说舆图在鬼谷子那,鬼谷子在凤阳,我就过来了。”宋婉道。
墨大夫沉吟片刻,“已经不需要舆图了。麓山的人已经撤出来了,趁着四处都是流民之乱,全部来到了凤阳。”
“……”宋婉觉得有些无力,生出不好的预感来,“那些徭役呢?”
“在山里。”墨大夫道。
永远都不会出来了。
宋婉愕然,却也在意料之中。
半晌,她道:“沈湛他……出身正统,明明有所倚仗的嫡出身份,如今的形势,可名正言顺继承大统,为何要这样铤而走险,就不怕哪日被人揭露,失了大义么?”
“大位之争,向来要流血流泪。”墨大夫平静的看着虚空处,“沈湛所行之事是被咱们觉察了,很多登上那大位的皇子,弑君弑父灭子都不在话下。”
半晌,宋婉冷冷道:“沈湛不该拿百姓开刀,拿清官好官做遮羞布。”
墨大夫侧目看她,清清冷冷的一个人,说出的话铿锵,那双眼睛明亮而漆黑,隐隐藏着锋利,毫无一个宠妃该有的媚态。
这样一个女子,沈湛当真会不对她设防么?
墨大夫沉声道:“姑娘可还愿为天下大义行事?”
宋婉抬起眼,不远处的河床上淤泥堆积了一尺高,不知发生了什么的孩童还在玩泥巴,再远一些的地方,丈夫许多次潜入水中将被淹没的家园中的家伙事捡上来,失去孩子的妻子痴痴望着昏沉的天幕。
而营地里停尸已经快放不下了。
“士君子尽心利济,使海内少他不得,则天地亦少他不得。”宋婉说出了已魂归冥府的那个文人昨日对她说的话。
青衣医者看着面前这个女子,她慢慢磨砺出了一个弱女子不该有的锋芒,不为爱恨情仇所牵绊,只为求个公正。
“我已拿到了账本。”墨大夫悄声说,“还请姑娘想法子拉拢沈湛身边的人,茶马司总管太监,或者是杨阶,还有那个豪绅金公子,都可以。”
“这三人都是买通不了的,何谈拉拢啊?”宋婉有些泄气,“这三人都参与了此事?需要其中一个倒戈……倒是好法子。”
“姑娘做不到,可雍王殿下做得到。雍王殿下以平民之身去北境守土,后又非宗室之身领兵立功,是正直大义之人。我看可以将他拉拢过来……”墨大夫胸有成竹道,“他此番自请送姑娘过来,你们必然有些交情吧?”
“为国尽忠是本分。”宋婉敷衍道,并不想让沈行参与进来,“我与雍王殿下本就是叔嫂,在这关系上让他为我行事,如履薄冰,我干不了。”
“为国尽忠是本分,可除了雍王,试问还有哪个宗室愿将皇亲国戚的身份剥离去为国尽忠的?即便是晋王殿下,当年也是以亲王身份领了实职去为国守土、为陛下分忧的。”
“雍王殿下是有赤子之心之人,他若是知道沈湛的狼子野心,必然会毫不犹豫地助姑娘一臂之力。”墨大夫继续劝说道。
“雍王和沈湛本就是亲兄弟,他要是被牵扯进来,兄弟阋墙,怎么说得清呢!”宋婉苛刻道。
墨大夫噎住,像是察觉了什么。
半晌,他道:“老朽不强求姑娘。只现在单一个账本不足以扳倒沈湛,还需有人为他的恶行作证,否则那些人就枉死了,姑娘的母亲何辜?谢惊澜谢大人何辜?麓山里的徭役们又何辜?”
说罢,他漫不经心地瞥了宋婉一眼,宋婉低垂的眉眼果然掠过一抹痛色。
*
宋婉回到沈湛营帐的时候,他还没有回来。
吃了墨大夫的解药,对沈湛那股难以自控的狂热终于平息了下来。
很难形容现在的心情。
这其中最关键也是最该做的,就是不能让沈湛发现她已经吃了解药,也不能让沈行牵扯进来。
宋婉惶惶看着阴沉的天幕。
该怎么做呢。
凭她一人之力,根本无法去拉拢沈湛那些显赫的同党。
不,拉拢做什么,干脆抓起来严刑逼供算了……不然他们在巨大的利益面前,是不会出卖沈湛的,何况沈湛跟他们之间交易的定然不会只是权势和富贵。
以性命相逼迫显然是不行,他们能铤而走险,就是把命豁出去陪沈湛篡夺。
那要是……沈湛许给他们的根本不会实现呢?
沈湛那样的人,怎会容许自己登上大位之后还有把柄握在别人手里呢。
想到这,一直忧愁的女子,目光有了焦距,唇角浅浅勾起。
沈湛回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宋婉诡异的笑容。
“婉儿?”他打破了营帐内的安静。
宋婉脸上的笑容隐去,此刻再看沈湛,分明还是病弱公子的清冷模样,她却觉得那股隐隐的恐惧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颈侧传来冰凉的触感,是他的手,刺激得她一瑟缩。
沈湛问道:“在想什么?”
“没有,没想什么,发呆而已。”宋婉道。
沈湛眼中的温情褪去,面无表情地箍起她的下巴,冰冷而探究,“你看我的眼神,很陌生。”
宋婉愣住。
是她草率了,忽视了沈湛的警惕和敏锐,在他身边她应该一直是惕惕然的,可她却还未进入该扮演的角色……
“你对我有什么疑问么?”沈湛道。
宋婉的心跳很快,可她越紧张,就越冷静,“一路过来,我看到了很多灾民,我在想,他们以后怎么办?”
“金栾川用粮食换了他们被水泡了的田地,还许给他们种茶田的活。待收拾干净,歇息几天,他们就都可以恢复原先的生活了。”沈湛的声音冰冷,伸手握住她的肩膀,微微俯身,神色冰冷而专注,“婉儿,你很紧张?”
宋婉仰起脸,对他露出一个笑容,“没有啊,我就是吓着了。没见过那么多死人。珩澜你已经安排好了他们的生活,那我就放心啦。”
根本不可能恢复原先的生活。
死了的人回不来。
被破坏的家园也永远无法重建成原本的模样。
背负上骂名的清正官员也无法洗清。
沈湛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目光冷峻而优雅,一寸寸划过她的眼睛、脖颈,身体。
宋婉愈发觉得恐惧,不寒而栗,仿佛又回到了初识的时候。
“看着我。”沈湛垂眸,面无表情道,“为什么害怕我?我要的是你爱我。”
宋婉唇角勾起,踮起脚搂住他的脖颈,轻笑,“谁怕你啦?你生气啦?”
以往他生气,她亲亲他抱抱他,他就会好。
所以宋婉收拾了情绪,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下,他却抗拒地躲避。
“怎么了?”宋婉疑惑道。
这招不好使了?
沈湛顿了顿,眸光冰冷而幽怨,“没怎么,我根本没生气,你不用哄我。”
“哦,是吗?”宋婉歪着头思考片刻,“那看来是我多虑了。那你带我吃饭去吧,我饿了。”
沈湛看起来平静,情绪似乎没有丝毫波动,若不是他微微颤抖的手,和紧抿的唇角暴露了他激烈的不甘。
宋婉假装不知,往营帐外面走。
在快走出去的刹那,被沈湛一把拽过她的手腕,重重抵在门后。
宋婉有些忐忑,却还是保持着冷静,淡淡道:“又怎么了?”
他离她很近,鼻息之间都是他清苦凛冽的药香,若说昨夜的旖旎是药物作用所致,蒙蔽了她的感官,此刻他的每一下接触,都让宋婉不自觉地颤抖。
他的吻冰冷而急促,如阴暗潮湿的蛇在她脖颈、胸前蜿蜒。
“这么敏感?”沈湛冷冷盯着她道。
宋婉深吸口气,回吻了他,这次他没有躲,而是更加深入,粗鲁地回吻她。
安抚过后,她推他的肩膀,柔声道,“你怎么啦?”
他却不为所动,箍住她的后颈让她动弹不得,而后吮吸她的舌,纠缠,直到宋婉发出令人心悸的娇柔呜咽声。
“真不知道我为什么生气?”他低喘着,冷然道。
宋婉任他发泄古怪的情绪,脑海中思索着怎么夺回她与他相处时的主动权。
“你走神了。”沈湛的语气带着警告道,他修长苍白的手指轻轻抬起她的下巴,“看着我。”
“……被你吻的喘不上气。”宋婉道。
沈湛的神色冷漠,手指温柔地一下下摩挲着她的颈侧,语气平静又空洞。
“你没有专心等我回来。”
“我回来了你也没有迎上来,不担心我吃药了没有,今日遇上了什么难事。”
“你完全没有想我。”
“从我回来到现在,你关心过我一句么?你一直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我。”
“我真的是你的夫君么?你还把我当你的夫君么?”
他是疑问的语调,可她却听出了他的笃定,沈湛的表情隐忍而疯狂,“还有,提那些流民干什么?他们是什么东西?他们不配让你分神。”
“你若再这样,我会控制不住想把他们都杀光。”
他缄默片刻,热烈与冷漠奇异交织,苍白俊美的面容微微痉挛,浮起一抹古怪的潮红,“昨晚你缠着我一遍遍说爱我想我,是真的么?”
宋婉沉默片刻,倏地笑了,眼眸中有一闪而过的戏谑轻慢,明了了他这样是为什么。
她缓缓抚上他的脸颊,伸出食指压住他的薄唇,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当然不是真的。”
第83章 他这样的激烈情绪不过是因为她没有表现出在乎他。宋婉很快的就意识……
他这样的激烈情绪不过是因为她没有表现出在乎他。
宋婉很快的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是以玩笑的语气说出的那几个字。
可沈湛在听到她的回答时,心脏却骤然紧缩,像是血液都倒流了,什么都听不见了,本能地加重了扣住她纤腰的力道。
如同受了完全接受不了的刺激,极度惶恐不安起来。
宋婉看着他脸色瞬间如寒霜,且患得患失又不明白自己怎么了的样子,心中泛起一种隐秘的愉悦,似乎有看不见的弦丝拴在他心上,只要她这头一紧,他就几近窒息。
微风拂过,空气中咸湿的令人厌恶的气味被熟悉的果香代替,宋婉伸手覆在他腕上的褪了色的红绳,缓缓收紧。
“我要说的是,我不止昨晚爱你想你,现在也爱你想你!”
沈湛听不懂似的看着她,呼吸急促,胸腔压抑起伏着,情绪激烈,他想要她同样专注且激烈地爱他,却不得其法,不知该怎么做才好。
她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腕,红绳时缓时紧,“一路走过来跋山涉水,还差点儿被山洪冲走,我为了见谁?不是就为了见你么!”
“那我不能害怕啦?谁见到满地的死人不害怕?还有那谢惊澜,一路护送我过来,早前还说话呢,下午人就没了,我没受刺激疯了都算我坚强。”
沈湛那令人发寒的眼神,随着她的诉说缓和了下来。
“我一会儿没顾上你,你看你,就生气了,你怎么这么爱生气?”宋婉瞥了他一眼,他的眼睛湿漉漉的,像是生了气也会永远忠于主人的小狗。
她躲闪过他的注视,推了他一把佯装生气,“还是你就图我身子?折腾我一晚,今天就这样对我?哼,早知道这样我就不来了。”
他冷静下来,紧紧抱住她,下巴蹭着她的头顶,沉默片刻,低声道:“我错了。”
宋婉暗自松了口气,娇柔地蹭了蹭沈湛的脸,“嗯我也有错,我许久不见你,看你又一直板着脸,就不太敢接近你。”
“珩澜,你怎么了嘛,怎么老不高兴?你、你还喜欢我吗?”
沈湛捧起她的脸,莹润饱满的脸颊鼓起,那红唇被他挤出嘟嘟的的可爱模样,他轻咬了一下,笑道:“喜欢,很喜欢。喜欢到要让你当皇后,好不好?”
喜欢到无论我到何处,你都必须要在我身边。
“……啊?”宋婉。
沈湛并未向她再隐瞒他的所作所为,他一直记得,自她为他受伤之后,他答应过她凡事不再瞒着她。
他向她诉说了万亩良田改茶田的一箭三雕之事,还告诉她谢惊澜本就是局中人,结局是早就定好的,无需为他忧心。
即使他没有死在灾民手中,被发配边疆的路上他也不会允许他活着。
凤阳巡抚,怎能不为凤阳溃堤之灾祸负责?如今殉职在此,是他的命。
说完,他看着她。
他不确定宋婉是否还会支持他,会不会偏爱他。
还是觉得他罪大恶极。
但是他肯定,在他说出这些之后,无论宋婉是什么态度,他都不可能再放她离开。
他要将她带在身边,夜夜与她同眠,再不让她离开他一刻。
他的罪恶,也包括不择手段地拥有她。
宋婉咬着唇,抑制住心底涌起的恶寒和震撼。
她凝视他片刻,终是轻轻吻了他的面颊,温柔道:“怪不得瘦成这样。”
她不知道如果此刻她要求他停止夺权,他会不会听。
但她已经不肯给他这个机会了。
听闻宋婉这样说,沈湛的肩膀都松懈了下来,他将宋婉抱在腿上坐下,头埋在她胸口,喃喃地唤她的名字:“婉儿,婉儿…”
许多话在心间,多谢你爱这样无奈又荒唐且卑劣残忍的我。
其实他不敢相信,他有那么多的弱点,累累罪行罄竹难书,拉拢权贵,排除异己,苛捐杂税,陷害忠良……可他无法收手了,他乃宗室子,没有像官员那样可以辞官致仕退隐的后路,何况急流勇退的那些官员,哪个有善终了?
一旦倒下,先前得罪过的、提携过的,都会一股脑的蜂拥而至取你性命。
从一开始走上这条夺权之路,就没有退路了。
是什么时候起,开始对权力染指的,他不记得了。
不愿记得在宫闱之中遭人白眼的隐忍,也不愿记得担惊受怕如履薄冰的日夜,更不愿记得为了苟活而喝下的一碗碗参了毒物的药。
就像现在,身子明明更不济了,却要装的好转了给东厂看。
他从没有能顺着自己心意去行事的时候。
他只渴求宋婉,只希望宋婉能像他对她那样毫无保留地去爱他。
他对她没有任何隐瞒了,包括骨子里的自卑和卑劣的占有欲,他都呈现给她了,她却没有离开她,应该是真的爱他吧?
沈湛心中有太多疑问。
可他愿意相信她。
“你压着我头发了,疼……”宋婉偏了偏头,避开他的触碰。
沈湛松开了她,苍白的脸上是宠溺的笑,“走吧,带你找地方吃饭去。”
今日大营外面的光景,已然比昨日好了太多。
冲垮的良田眼见着修的像模像样,百姓们空洞的眼神里有了光。
沈湛领了赈灾大臣的实职,尽心尽力去弥补。
在马车上,宋婉道:“这样大的事,当真没人会去告密么?那个布政使杨阶,还有太监汪严可信得过?别是养虎为患了。那个商贾金公子,他接触的人繁杂,珩澜你怎么能确定他不会被人蛊惑……”
沈湛看着宋婉忧愁的眉眼,牵过她的手,冷笑道:“婉儿不必担忧。一个小小的金栾川,能入我的眼,是他们祖上积了德。士农工商,商贾为何排最后?我若想让他死,不,让他金氏全族灭亡,像碾死蚂蚁一样简单。”
“至于其他两位,都有把柄在我手中,暂且骑不到我头上来。”
他说话时气息虚浮,声音平静,那轻描淡写的阴冷蔑视,却能令人阵阵发寒。
宋婉没有见过皇帝,可她隐隐觉得沈湛这样的龙血凤髓定然是有那位开国皇帝的影子,骨子里的豪横难以磨灭,即便是被圈养在江南膏腴之地,也没忘了弄权那一套。
“婉儿,我会撑着到你生下我们的孩子。”沈湛忽然说道,将手温柔地覆在她平坦的小腹,“为避免社稷动荡,我死后秘不发丧,直到孩子长大,能拖多久拖多久。我会拣选合适的辅政大臣监国,提父王为摄政王,进宫来帮你。”
“晋王叔,不会有命活到我称帝的时候。届时,让……沈行去北境为国守土,永不得回故土。”沈湛的语气像是在念诗般闲适,说出的话却如刀刺入她心间,“你说可好?”
宋婉怔愣地看着他,夏末的天气,明明闷热难耐,她却觉得透心凉。
他在交待后事,他知道自己活不久,却还要伤这么多人性命。
他像是察觉她与沈行,还问她的意见……
他哪里是问询,她能说不愿么?
宋婉心里有些难过,又觉得悲哀,这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她一时间难以回答,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沈湛长叹,“婉儿,我舍不得你。可我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他苍白瘦削的面容泛着一股不详的青灰色,阴恻恻地看着她,终是说出了一直思量的话,“若真有那一天,你扶持好我们的孩儿后,可愿来地下陪我?”
他不动声色,像是闲谈般,那手仍然轻轻在她手心画着圈,俊美的眉眼深情而忧郁。
宋婉沉默着扑进他怀里。
他像往常那样将她抱在腿上,“不愿意?”
“不愿意。”宋婉摇摇头,神色麻木,眼泪却落在他颈侧冷白的皮肤上,“我想直接与你同去,殉了你,好不好?”
“我们至死不分开。”
听到这话,沈湛的神采可称熠熠,仿佛不枉此生。
日暮时分,营地里的火把逐个亮起,有咸湿的风刮过,火苗燃得不旺,点烛人凑近了吹了吹,险些被燎了额发。
宋婉忽然问:“如果你必须要惩治一个人,还不能杀他,会怎么做?会把他抓起来严刑拷打吗?”
亮起的火光摇曳,带着些辉煌空旷的韵致,暖光漾在沈湛眉眼上,他垂眸看着她,幽凉阴郁,“何必喊打喊杀,严刑拷打,出冤狱么?言语之间即可刀刀见血。婉儿要对付谁?让我来帮你。”
说完,他才察觉这样算计的模样可能会让她不喜,孰料她正认真地看着他,恍然大悟般眉眼弯弯。
“我们去吃饭吧!”宋婉笑道。
虽然洪涝灾害还未完全消除,沈湛的吃穿用度却马虎不得,一顿晚饭吃得很是有排面。
沈湛胃痛的毛病,自从来了凤阳,就愈发严重,平日里都是白粥小菜,但在晚饭时分,沈湛还是陪宋婉用了比平日里多的饭量。
一旁的侍从看着饭桌上的琳琅满目,不由得多看了宋婉几眼。
世子妃如此受宠,连平日里见不得的荤腥都抬上了桌。要知道,这些日子世子闻了*油腥味儿都会大发雷霆。
最后一道酒法青虾上来,宋婉有些诧异,如今钱江溃堤,竟还有新鲜的水产上桌……
沈湛苍白的脸上一直挂着淡淡的笑意,抬了抬下巴,道:“这里的特色,本就想带你来吃。”
“婉儿能来寻我,我很高兴。”
他眼下的乌青更甚,因为瘦削嶙峋,穿在他身上的轻薄衣袍愈发显翩跹,举手投足之间颇有种仙风道骨的意味。
这样病弱又精致的人,却无人敢轻慢。
宋婉边吃边暗自感慨,为什么呢。
“在府里的日子可好?”沈湛闲谈似的随意问道。
“好啊,府里有县主和夏姑娘在,不那么冷清了。给小叔选妃可有意思了,还办了诗词雅集,来了好些贵女,许久没这么热闹,王爷很高兴。”宋婉道。
他听了后沉默了一会儿,不动声色地淡淡道:“夏姑娘?”
“嗯,县主千岁的小姑子,想让夏姑娘给小叔做侧妃呢。”宋婉如实说道。
沈湛哦了声,试探道:“亲上加亲。婉儿觉得可好?”
想到沈行会落到像覆着一层假面的夏旎兰手里,宋婉的心就揪成了一团。
“自然是好的。”宋婉笑眯眯,佯装听不懂他的试探,也丝毫没有表露自己难言的心绪,一脸坦然继续说道,“只是夏姑娘一见小叔就有种耗子见了猫的感觉,是怕小叔么?倒是跟我刚和珩澜你认识的时候一样呢。”
听她提及过往,沈湛的神色变得温柔朦胧,像是也陷入了过去的回忆中,微微偏头看向窗外遥远又疏淡的星空。
“为什么怕我?”他道。
“谁不怕你?整天没个笑脸,还特别挑剔。”宋婉随口道,放下了筷子擦了擦嘴,“但是你这张脸太好看了,让人看了就想尽力让你满意,让你别忧虑。”
他收回目光,狭长的眼觑向她,似乎在说“你就是看上我的脸?”
宋婉噗嗤笑了,“你在我这是跟天仙似的人物,哪儿都好,不止是脸,不止是脸!”
他面色稍霁,拿出雪白的帕子为她擦净唇边的饭粒,低声道:“我知道。”
他的婉儿这样偏爱他,纵容他,愿意为他去死,还愿意殉了他,他都知道的。
她这样闲适地与他聊些家常,沈湛觉得心里从未有过的满足和温暖。
侍人要来收走银盘,宋婉看着还没怎么吃的那道鱼,摆了摆手道:“先别收,珩澜,你尝过这个菜了吗?你刚才都没吃。”
“可好吃了,酸甜酸甜的,真的有特色。”她说着,便拣起一块花白的鱼肉递到他唇边,眼睛亮亮的看着他,“尝尝呀。”
沈湛眉头微微蹙起,其实他已许久不吃海鲜水产,总觉得此类东西腥气,且寒凉,可看着她乐意跟他分享的样子,他实在不忍拂了她的意,便张开嘴。
“世子,这鱼有些凉了,奴才去热一热或者再上一道吧。”
“不必。”沈湛道,而后嚼了嚼她精挑细选的那块鱼肉。
鱼肉入口,没有刺,因为有些凉了,那腥气更甚,愈显肥腻恶心。
“好吃吧?”她眼巴巴地问。
“嗯。”他蹙着眉,苍白的脸上却带着淡淡的笑意,勉强道,“酸甜可口,肥而不腻。”
她高兴极了,像是得到奖赏的孩子,又拣了一筷子喂到他嘴边,“那再吃一口。”
沈湛讷讷道:“……味美也不可贪多。”
“那你刚才就是骗我好吃。”宋婉不悦道,“我不高兴啦!”
这样的娇柔语气,明明是生气却有种撒娇的意味。
沈湛顺从地张开了嘴。
吃完饭后便回了营地,这夜,沈湛并未再与她行房,宋婉想,像沈湛这样精细喜洁的人,昨夜若不是乍见之欢难以抑制,这样简陋逼仄的地方他定是下不去那啥的。
一排排的火把熄了大半,只留了江边的一排,和营帐外足以照明的几个。
流民也安置了大部分,营帐周围不再围得都是人了。
周遭很安静,沈湛的呼吸声沉重而缓慢,让人听着心都揪起,有一种下一声就上不来的感觉。
宋婉于黑暗中睁着眼睛,静静等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