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病(重点)
清甜的香气让许文壶头昏脑胀, 他的心是拒绝的,身体却不受控制,李桃花只是催促一下, 他便情不自禁将嘴张开,任由李桃花摆布。
“看不出来,牙还挺白。”
李桃花突然想问许文壶素日都用什么东西洁齿, 但旋即便将注意集中, 挨个检查他的牙齿。
离得太近,连鼻息都是混合着的, 许文壶只要睁眼,就不得不看着李桃花。
这还是他生来第一次以如此近的距离去看一位姑娘, 他的头脑里下意识竟是空白的,唯一闪过的想法,便是她的睫毛好长啊, 又长又翘, 可真好看。
“啧,好像是有一颗松动了,”李桃花目不斜视, 用指腹晃了晃那颗牙, “但还行, 松的不算厉害,这几日你千万别咬硬物, 也别吃硌牙的东西, 养养就好了, 知道吗?”
许文壶没答她。
李桃花觉得奇怪,视线朝上一移,正对上双潮湿泛红, 水光粼粼的眼眸。
以及眼眸里,她自己清晰可见的模样。
李桃花呼吸一滞,抬在他下巴上的手好似被火灼到一般,瞬间便松了开,挺直腰杆,将脸别开,试图平复奇怪的心情。
许文壶也终于回了神,努力将脑海中卷翘长睫的影子赶去一边,懵懵询问道:“李姑娘方才说的什么?”
李桃花也不知道自己在慌乱些什么,不由得便开始烦躁,敷衍道:“没有什么。”
但那双潮红的眼又在她脑海中不断放大,她只好问:“你眼睛好红,怎么回事。”
许文壶慢吞吞道:“刚才姑娘晃动我的牙齿,有些许酸胀感。”
言外之意:疼的。
李桃花恢复下来不少,蹙眉看向他道:“疼就说出口啊,干嘛硬忍着。”
许文壶眼中绯红褪去,眼角依旧湿润,声音暖如春风,“李姑娘也是为了我好,我感谢李姑娘还来不及,怎能叫停李姑娘。”
“好了,”李桃花烦躁道,“天天李姑娘长李姑娘短的,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认识这么久,咱们俩现在也算熟人了,从此以后,叫我桃花。”
许文壶怔愣一下,回过神来,语气里便已带着笑意,轻声答应:“好的李姑娘。”
见李桃花挑眉,他赶紧改口,嘴里像含了块绵密的糕点,温吞缓慢地开口,舌尖点在齿梢,轻轻咬出那两个字:“好的……桃花。”
“这还差不多。”李桃花转身便要走,突然想起来正事,拍了下头,颇为懊恼道,“差点又忘了,我想把那姊妹三个多留些日子,你倒是告诉我行不行啊。”
许文壶轻声道:“一切全凭李姑娘做主。”
李桃花眼露喜悦,却又将脸一沉。
许文壶赶紧改口:“全凭桃花做主。”
李桃花的嘴角总算上扬些许,愉悦道:“行,那就这么说定了,在她们三个人的事情上,都由我说了算。”
许文壶点头。
“我没事了,许大人早点睡吧,我走了。”
出了房门,李桃花摸着自己噗通发响的心跳,狐疑道:“奇怪,怎么比来时跳那么快,是天越来越热了吗?”
她抬头看了眼天,只见月朗星稀,一片皎洁,连沉甸甸的夜色都变得轻盈起来。
李桃花呼出口浊气,有点想不通到底怎么回事,但没将这点异样太往心中去。她迎着清风,步伐轻快地走向后衙。
在她身后,许文壶跟了她一路。
直等看着她平安走入房中,他才转身回到书房。
*
李桃花回到房中时,小竹已经睡下,白梅白竹切了盘甜瓜,正在吃瓜闲扯,见她回来,两人同时朝她招手。
李桃花这时的困神还不算重,自然要加入其中。
白兰听完李桃花带来的消息,惊讶道:“不会吧,他这就答应了?他真的这么爽快的就答应了?他也太听你话了吧。”
李桃花咬了口清爽的甜瓜道:“是啊,许呆子别的不说,脾气是绝对好说话的,何况是助人为乐的事情,他怎么会不答应。”
白梅却道:“再怎么好说话,突然接纳我们这拖家带口的,也不是说愿意就能愿意的,最起码的考量也是该有的。”
白兰递过一个赞同的目光,姐妹二人交换过眼神,面上浮现笑意。
李桃花突然就不懂了,看了看白梅,又看了看白兰,“你俩什么意思啊?我怎么一下听不懂了。”
白梅笑道:“傻丫头,还看不出来吗。”
李桃花一脸茫然。
白兰叹息一声,伸出手指头点了下李桃花的额头,啧啧感慨道:“我们外人都看出来了,偏你看不出来,我告诉你啊,这个许大人——他喜欢你。”
“噗!”李桃花一口瓜喷了出来,嘴周沾满甜津津的汁水,却顾不得擦,眼神无比惊恐,见鬼一样,“你说什么?他?他喜欢我?”
白梅:“不然你以为他会对你言听计从?像这种年纪轻轻便取得功名的男子,从小就肯定是被家里人捧在手心上,他说一,爹娘不敢说二,就算是再好的脾气,也不可能对任何人都百依百顺的,更别说言听计从了。”
白兰接过话,看热闹不嫌事大,凑到李桃花耳根前说:“他啊,只会对自己喜欢的女子言听计从。”
“不可能!”李桃花一口反驳,“绝对不可能!”
“他一个成天到晚只知道子啊曰啊的书呆子,出了衙门的大门连东南西北都认不全,心思才不会花成那样,喜欢我?我看他是喜欢使唤我吧?”
白兰:“唉,无论你信不信,反正事实就是这样,要不然,他为什么会对你这么好,你自己想想看,这位许大人历来待你如何?”
李桃花只是简单回忆了一下,脑海中便跳出来许文壶亲自给她喂药,混进王家救她的场面。
他一个手不能提的读书人,背个女子都能累得大喘气,却为了救她一命,敢与王大海正面对峙,甚至将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若不是王大海认怂,他兴许真敢抹脖子一了百了。
李桃花愣了,她发现许文壶对自己哪里是好,根本就是拼了命了。
“哎,桃花,姐问你,”白兰对她眯着眼笑,“假如他真喜欢你,你愿意跟他好吗?”
李桃花被她的话带着走,竟下意识去思考这个可能性。
直到发现白兰脸上越来越放肆的笑意,她才瞬间涨红了脸,哎呀一声站起来,“跟你们说个什么啊!真没劲,我困了,睡觉去了。”
剩下姐妹两个笑出了声,没过多久,也跟下卧下了。
房中安谧下来,能听到树叶落檐的声音。
所有人都睡了,李桃花却辗转反侧起来,怎么都睡不着觉。
她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许文壶那张脸,那张脸每放大一次,她的心跳便快上一次,心跳一快,身上便热。
感觉再平躺着就要闷死过去,李桃花起身,趿拉着鞋到窗边透气。
夜风袭面,李桃花好受了许多,心却依然是燥着的。
她觉得这不大对劲,许文壶喜不喜欢自己她不知道,但她感觉自己这状态,有点像传说中的“情窦初开”。
过去听说女孩子十三四岁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她这都十七了,开也开得忒晚了点吧。
李桃花心烦意乱,干脆抱过白兰养在窗边的一盆茉莉花,揪着花瓣,开始喃喃数落:“我喜欢他,我不喜欢他,我喜欢他,我不喜欢他……”
“我喜欢他,我不喜欢他,我喜欢他,我不喜欢他,我喜欢——”
满盆只剩最后一片花瓣了。
李桃花一怔,动作也僵在原地,平静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头来回拉扯。
拉扯到最后,她将花瓣一把扯下塞进嘴里,嚼的满口清香,凶巴巴道:“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她跑回被窝里睡觉,也不嫌热了,被子一拉没过头顶,闷死也不掀开。
翌日清晨。
“啊!谁把老娘的茉莉花薅秃了!”
白兰叫得如丧考批,房顶都开始隐约震颤。
李桃花将脸埋进枕头里,迷迷糊糊地嘟囔道:“小点声,吵死了。”
眨眼的工夫已沉睡过去。
等她终于睡醒,窗外日头已上三竿,房中只她一人。
“梅姐?兰姐?小竹?”
李桃花叫了一圈没人回应,便起来穿好衣服梳洗完整,先去了膳堂。
膳堂里全是摸鱼打牌的衙差,并没有她要找的人,李桃花想了想,突然想起什么,摸了个窝头便往前衙去了。
……
公堂内。
几个混子跪在堂下,一脸的死猪不怕开水烫,吊儿郎当道:“哥几个要钱没有要命一条,赔钱是不可能赔的,县大老爷自己看着办吧。”
白家三姐妹候在堂侧,见此无赖模样,白梅面色冰冷,白兰气得咬牙,白竹则在两个姐姐身后小声抹泪。
堂外禁线开外,聚满了看戏的街坊,混子的爹娘兄弟也在其中,耀武扬威之态,吃准了这稚嫩的县大老爷不能拿自家孩子怎么样。
“啪!”一声,惊堂木落下,一身墨绿官袍的年轻县太爷发话:“放火烧屋乃是死罪,即便没有伤亡不得重罚,也该改判流——”
眼看结果脱口而出,许文壶一想,觉得不对。
这都已经是边陲了,再流放还能往哪流放?何况衙门一群摸鱼的懒蛋,连个能任命的人都没有,谁能带他俩上路?怕是出了衙门的门便放虎归山了。
最后几个字卡在他嘴里不上不下,在公案左侧提笔记录的李春生也不得不打住,斜
眼瞟去,不懂这县太爷是几个意思。
满堂寂静中,许文壶现翻了一下大粱律法,灵机一动,想了个折中的法子,抽出两根绿头签往堂下一摔,口吻斩钉截铁,“各两百大板!”
堂外顿起喧哗,混子的脸也唰一下白了,其中一个模样彪悍的当场喝道:“不对!你刚不是想说流放吗!怎么改成两百大板了!”
许文壶和颜悦色道:“流放路途艰苦,本县体恤尔等,特将路程折算成板子,三千里路,只折成两百大板,还给你们少算了一千里,算是极为开恩了。”
“开恩个屁!整整两百板子,玉皇大帝来了也得被打死过去,你就是故意的!”
许文壶并不与之纠缠,亮起声音道:“来人,行刑。”
话音落下,无事发生。
混子们脸上的惊恐也逐渐转变成讥讽与不屑,“不会吧大老爷,偌大个县衙,不会连个能行刑的衙差都没有吧?”
“哈哈哈,打啊,早打早完事,哥几个还得回去喝酒呢。”
“这衙门里头有名有姓的都是自家弟兄,我看谁好意思动手。”
混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将肃静的公堂变成一锅大杂烩。
这时,一道清脆的女声赫然亮起:“我好意思!”
李桃花挤入公堂,将嘴里最后一口窝头嚼完咽下,顺手摸了杆刑杖,眼神冷冷扫过一排混子,“谁第一个来?”
混子狠狠斥责:“好你个李桃花,你可是天尽头土生土长的人!你怎么能帮着这些外乡人欺负咱自家人?”
李桃花啐了一口,无比嫌弃道:“臭不要脸谁跟你是自家人,少在这恶心我。还有,我这不叫欺负,这叫替天行道,倘若不是那日夜里风小,你知道你们那一把火,天尽头要死多少人吗?”
“那你也不能打我!我还去你摊子上买过不少猪肉呢!”
“是买是抢你自己心里清楚。”
李桃花摩拳擦掌,急不可耐的样子,扬声呵斥:“倒是来个人搭把手啊!”
混子们见状爬起来便要逃命,许文壶正要屁颠颠过去帮忙,兴儿一个扫帚扫来,将混子们齐齐撂倒,腕口粗的麻绳绕了几圈,将人捆在了一起。
李桃花干脆也不轮流动手了,一板子落下去,打着谁是谁。
“啊!”
一声惨叫出来,随即是更多的惨叫。
“啊!你这死丫头手也太重了!啊!”
“李桃花!你跟你爹李贵一样,都是烂货一条!”
听到李贵的名字,李桃花的脸彻底黑了下去,手上力气突然大增,手起手落,次次带血。
惨叫声渐渐消停,几个混子被打得血肉淋漓,血水染红了好大一片,挨个昏死过去。
堂外的家眷终于嚎哭:“别打了!我们愿意赔钱!我们赔不行吗!”
许文壶命兴儿上前收钱,收完回来,他点完数额道:“如此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减去五十大板,保留一百五十。”
“你个狗官!我们钱都给了,你还不放人吗!”
“天尽头从来没有你这样断案的!”
“李桃花你个小贱人!你住手!你非要打死我们孩子才甘心吗!”
李桃花听着此起彼伏的骂声,往磨得通红的掌心呸了口唾沫,打得更起劲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高升,火辣辣的一个圆球,挂在公堂上空,明亮刺目。
“……一百四十五,一百四十六,一百四十七,一百四十八,一百四十九,一百五——满了!”
随着兴儿的一声提醒,李桃花将使出的力气猛然一收,板子一扔,腰肢弯了下去,气喘吁吁。
地上,血水成泊,几个混子早成了一堆毫无动静的血肉,和她在案板上分割的猪肉没有区别,纵然能活也是残废。
惊堂木一响,许文壶朗声道:“退堂!”
家眷大哭着涌入,七手八脚将混子们抬走了,临走不忘对李桃花放出狠话。
李桃花累得浑身冒汗,根本不在意他们是要将自己碎成几块,只想大喘粗气。
不知不觉,场面静了下来。
看热闹的都散去了,兴儿叫嚷着饿了,三姐妹喜极而泣,张罗着要摆一桌好酒好菜。
堂中似乎只剩下两个人。
汗滴顺着李桃花通红的脸颊滑落,滴入冒着香热的领口之中,两侧鬓发粘在粉白脖颈上,湿透弯曲,水光粼粼。
感觉到额头一阵发刺,她大口呼着气,抬头望去,望到直直看着自己的县太爷,没好气道:“看什么看,没见过妙龄少女替天行道?”
许文壶呆呆瞧着她,目不转睛,启唇喃喃吐出一句:“桃花,你……好漂亮。”
李桃花本就快的心跳猛然间更加剧烈。
她已分不清脸上的热到底是累出来的,还是被这句话惹出来的。
烦死了,谁家好人会夸一个刚打完人的女子漂亮。
李桃花冷哼一声,高抬起下巴,高傲的把脸别开,“夸我漂亮的人多了,你算老几。”
她大步离开,丝毫不在意的样子。
公案旁,早被忽略的李春生默默松了口气。
*
房中门窗紧闭,水汽氤氲,李桃花泡在浴桶中,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许文壶那句:“桃花,你……好漂亮。”
旋即便又是白兰那句:“他当然喜欢你了,不然他干嘛对你这么好?”
李桃花本就红润的脸颊更加通红,连身上都跟着红透,她打向水面,溅起无数水花,双手捂紧脸,“好烦啊!都给我闭嘴!”
她努力又努力,一颗心如何都平静不下来,洗完澡,她心一横,决定去问许文壶到底什么意思,他到底为什么对她那么好。
胡乱将湿发挽成发髻,李桃花换好衣服出房门,听到膳堂处有声音,便先走了过去,远远便望到白兰在风风火火忙碌切菜烧火,白梅把想帮忙的人全拦在外面,避免他们帮出倒忙碍手碍脚。
最为碍手的许文壶站在其中,身姿清瘦挺拔,莫名其妙的惹眼。
李桃花正要上前,许文壶的声音便飘了来。
“日头燥热,白竹姑娘还是听两位姐姐的话,回去歇着为妙。”
“兴儿,你不要喝太多凉饮,肚子疼就不好了。”
“李兄的脸色是一直如此苍白么?是否需要抓副药调理一二?”
“咦,这棵树似乎生虫了,改日要找树医医治才是,它为我们遮阳,我们也该好好待它。”
李桃花紊乱的心跳渐渐平稳下去,自言自语道:“对我好就是喜欢我么,我看他对谁都挺好的。”
怕是家养的蚂蚁死了都得哭两声。
李桃花揍了一上午的板子没减气力,此刻忽然无精打采起来,也不想上去了,转身便又往卧房的方向走。
回到卧房,迟来的疲惫席卷而来,李桃花躺在榻上,什么也没想,闭眼便沉沉睡去。
太阳落山之际,敲门声将她吵醒。
李桃花迷迷糊糊下了榻,开门见是许文壶,心中已无波澜,闷声闷气道:“找我干嘛。”
许文壶褪下官袍,已换布衣常服,一身斯文,干净谦和。他温声道:“饭都做好了,前去吃些吧。”
李桃花倦倦道:“我只想睡觉,你们先吃吧,给我留点就行。”
许文壶更加轻声细气,“既已到了饭点,不饿也是要吃的啊,不然饿坏身体如何是好?你若实在没力气,我就将饭给你端来,你吃下两口再睡,好吗,桃花?”
李桃花的眼睛顿时睁开了,蹙紧眉头盯着他说:“谁准你叫我桃花的?”
许文壶愣了一下,老实回答:“若我没有记错,就是桃花你啊。”
“我反悔了,”李桃花不悦道,“以后你不准叫我桃花,还是只能叫我李姑娘。”
许文壶面上浮现失落,却也答应:“好的桃……李姑娘,不知我刚才的提议,你意下怎样?”
李桃花登时便要关门,“不怎样,不饿,不想吃。”
许文壶将胳膊伸进去阻止她动作,忙不迭道:“桃……李姑娘,可你上午体力消耗太甚,若此时睡着而不及时用餐,定会夜半三更饥肠辘辘而醒,那时只剩残羹冷炙,加以天热,食物极易馊腐,吃下对身体百害而无利,所以还是此时用餐为妙啊。”
李桃花忍无可忍,声音都暴躁了,“什么鸡肠鸭肠的,你管天管地还要管人吃不吃饭吗?你能不能别在我眼前烦我了?我说了我不想吃!”
许文壶喋喋不休:“子曰,长寿之道,莫过于饮食,身康体健,自然百病不生。为了身体着想,李姑娘就听我一言可好?”
李桃花长舒一口气,忍耐已达极限。
她正要张口,许文壶又来:“子还曰——”
李桃花把他的胳膊一把甩出去,冷着脸,一字一顿道:“你,还有你的子,都给我有多远,走多远!”
门“砰”一声关上,险些将许文壶的鼻子撞掉。
许文壶顾不上失而复得的鼻子,朝着门里便呼喊:“李姑娘,李姑娘你生我气了吗?气大伤身,你不要生气,我不是有意惹你烦躁的李姑娘!”
*
夜晚书房,许文壶双目发直,怔怔盯着半天没翻一下的案牍,仿佛在思考什么极为深奥的问题。突然,他拿起案牍扇起凉风,表情委屈,口中碎碎念道:“女子心,当真犹如海底针,前一刻还好好待你,关心你的疼痛,与你并肩而战,后一刻便突然冷言冷语,拒人千里之外。”
兴儿跑了进来,激动道:“公子,雇的人来消息了。”
许文壶:“是我何处做的不对么?我若有不对之处,她大可直接说出,何必如此绝情。”
“的确打听到山东出过一起食人的案子,闹得还挺大的,州府都惊动了。”
“还不让我叫她的名字,我偏就叫了,她能拿我如何?”
“桃花。”
“公子?”
“桃花。”
“公子?”
“桃花。”
兴儿崩溃,伸手在他眼前乱晃:“公子您清醒一点啊!这案子到底还要不要查了!”
许文壶恍然回神:“查!当然查!都打听到了什么,现在便与我细细说来。”
烛火跳跃不休,飘出丝丝黑烟,烟气直而上升,犹如紧绷的丝弦。
许文壶听完始末,表情变得异常凝重。
……
“该死的,还真被许呆子说中了。”
李桃花被饿醒,揉着肚子走出房门,打算去膳堂看看还有什么能吃的。
她现在感觉自己能吃下一头牛,十分后悔白天没有垫上两口。
到了膳堂附近,正往前走,一门之隔的外衙,她忽然听到陈广茂的那一口岭南腔。
“三更半夜审咩啊,我把知道的都说完了啊,许大人也真是的,不能等到明天早上吗,我训正香啊。”
兴儿冷笑道:“以后有的是让你睡觉的时候,赶紧走吧。”
李桃花好奇起来,顿时感觉肚子也没那么饿了,抬腿跟了上去。
公堂,灯火通明,烛影森森。
陈广茂混不吝站着,知道这县太爷脾气好,笑嘻嘻打起招呼:“许大人候啊,这么晚了还不下工啊,食过夜宵没有啊?”
许文壶面色冷沉,周身一股凛然之气,清澈懵懂的双眸罕见出现戾色,他开口,嘴里发出的却是个全然陌生的名字:
“高少良,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