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病(完)
赵大满脸震惊, 死死盯着许文壶,吐字僵硬:“你……你怎么……”
李桃花特地离得近了些,看着他的表情, 感觉他接下来就要脱口而出一句:你怎么会知道。
“血口喷人!”赵大吼完,气喘吁吁,两只眼睛眼红, 仿佛蒙受奇耻大辱。
“本县血口喷人吗?”许文壶的语气依旧一派浅淡温和, “那你敢不敢跟本县到福海寺走上一遭,当着你那个佛母的面发誓, 说黑牛不是你杀的,你和案子丝毫关系没有。”
“我凭什么要跟你去, 佛母岂是如此草率说见便能见的,我招什么!我没有罪!”
赵大一脸的悲伤逐渐转为嚣张气焰,咄咄逼人道:“再说证据在哪, 话谁不会说, 你怎么证明黑牛的死是我干的!”
许文壶冷不丁道:“木匠家里那个带血的锯子,是你扔进去的吧。”
赵大一愣。
许文壶:“你的脚印留在了院墙外面,很浅的印子, 天尽头瘦小的男人不少, 但你的嫌疑最大, 因为有病之人身轻,让人不得不怀疑起你。”
赵大一脸冤屈, 激动到唾沫横飞, “就这?脚印而已!能说明什么?什么也说说明不了!”
堂外人也跟着起哄:“就是啊, 哪有亲爹娘会害自己孩子的,大老爷别冤枉人了。”
“赵大的为人我们是知道的,他干不出来这种事情。”
“我们虽没读过书, 也知道断案需要人证物证,物证没有,人证在哪?”
一呼百应,乱糟糟的都开始起哄,逼问许文壶人证在哪,这么大的案子,总该有个人证吧。
“人证在这!”
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纷纷往衙门口望去。
只见李春生坐着木轮椅而来,身后跟着个佝偻的小老太太,正是他奶奶。
春生奶奶颤巍巍走到堂下,双腿酸软便要跪下,“老妇人见过县大老爷。”
许文壶忙道:“老人家不必多礼。兴儿,去搬把椅子来。”
兴儿搬来椅子,供老人坐着。
李春生跟随进来,“奶奶你说,在黑牛出事的那晚,你从福海寺出来,究竟都看到了什么。”
春生奶奶看着赵大夫妇,脸上露出了惊恐的表情,浑身打起战战兢兢的哆嗦,她抬起枯瘦的手,牙关咬了又咬,到头来只从嘴里说出一句:“你们两个……怎么那么狠心的!”
“那么聪明活泼的一个孩子,你们,你们怎么舍得下手的!”
更多的细节尚未出来,黑牛娘突然痛哭出声,模样崩溃至极。
赵大不耐烦地嚷骂道:“你哭什么哭!吵死了!老子还没死呢,不到你哭坟的时候!”
黑牛娘抽抽噎噎地说:“当家的,你就招了吧!”
赵大眼神胡乱躲避着,“招什么,我没有罪!”
黑牛娘哭道:“是你告诉我,只要将黑牛的脑子献祭给佛母,佛母高兴了,就会让你痊愈,你就能干重活,挣大钱,让我过上好日子,咱们还能再要个娃,一家人和和美美的过。可都这么多日了,你的病怎么还没好啊!黑牛的命都已经搭进去了!你再不好,你让我怎么办啊!”
话一出口,堂外掀起惊涛骇浪,每个人都发出震惊之声,难以相信这会是案件的真相。
“住口!”赵大猛然咆哮道,“黑牛是我的儿子,要没有我这个爹,能有他这条命?命是我给他的,我要想收走,当然说收就收!”
李桃花早已听不下去,怒喝道:“你的心怎么能那么狠,你可就那一个孩子!”
赵大:“我也就这一条命!”
他红着眼睛,低头愤恨道:“我把天尽头的大夫都找遍了,都说我这病治不好,只能调养着,这辈子就这样了,到死也别想好个利索。”
“可是凭什么!你们怎么知道这病发作起来有多痛苦!我活到这把岁数,一天正常人的日子没过过,我就想知道那是什么滋味,我有什么错吗!”
“那毕竟是你自己的孩子啊!”春生奶奶两眼冒泪,痛心斥责。
赵大大吼:“孩子可以再生,命就一条,命没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黑牛娘哭得更加厉害。
许文壶质问赵大:“所以你把希望寄予牛鬼蛇神?”
“你嘴巴干净点!”赵大瞪他,眼神凶狠,“佛母才不是牛鬼蛇神,佛母是正佛,只要我一心向她,我就一定能痊愈,佛母能够把我治好,大夫不能!”
提到佛母,赵大忽然冷静下来,一脸虔诚的模样,神情里是绝对的温驯,“自从去年春天我到佛母殿拜过一次,回来我的病便缓了许多,你们谁敢说那不是佛母显灵?佛母救苦救难,我相信,只要我一心供奉她老人家,我的病就一定能好。”
李桃花已然听不下来,开口便是兜头冷水,“既然你的佛母那么灵,为何在得到你亲儿的献祭之后,还是让你的病发作?”
赵大的脸一下子便白了很多,咬牙切齿道:“那当然是因为……因为佛母她老人家日理万机,她的信徒那么多,总得一件一件处理,没关系,我等得起,我相信我一定能痊愈的!”
堂外喝骂之声愈演愈烈,即将盖过赵大招供的声音。
许文壶一拍惊堂木,斩钉截铁道:“既然案件已经真相大白,且将这二人押送大牢,改日审判定刑。”
“退堂。”
赵大夫妇被兴儿带走,黑牛娘哭个不停,嘴里高呼“我的儿啊!我的儿啊!”,赵大则是垂个脑袋,两眼精光灼灼,喃喃念叨:“佛母会显灵的,佛母会显灵的……”
白梅不知何时出现在人群中,声音淡漠,“你觉得你去年春天病情缓解是佛母显灵,其实只是因为天暖和了发病自然减少而已,你每一年都是这么过来的,怎么会不知道其中规律,你只是太钻牛角尖,也太心狠手辣。”
赵大一口咬定:“不可能!我记得清清楚楚,分明就是拜了佛母以后才有好转的,你休想诓我!”
黑牛娘挣脱兴儿的手拼命去撕打他,嚎啕大哭:“你个王八蛋,我怎么能信了你的鬼话!你还我儿子!还我儿子!”
赵大连反抗都忘了,全然沉浸在白梅的一番话中,自言自语着:“不可能,这不可能……”
真相大白,众人议论一番尽数散去,回家继续睡觉。
堂下,高少良被打的奄奄一息,浑身是血,死鱼一样痉挛着。
许文壶走过去,脚步停在他的身边,道:“子曰,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无善恶之心,非人也;无辞让之心,非人也:无是非之从,非人也。高少良,你无恻隐之心,无同情之心,无羞恶辞让之心,早已泯灭人性。但本县仍想问你一句,事到如今,你心中可有后悔?”
高少良扯出一个血迹斑斑的笑,眼神轻蔑,气若游丝道:“我只恨……那个血符,模仿的,还不够像。”
许文壶遍体冰凉。
他觉得,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眼神,这句话。
*
拂晓时分,夜色最为浓郁。
书房中,许文壶正坐在案后闭目养神,听到开门声,他张口问道:“怎么样,找到了吗。”
“找到了,”兴儿道,“被供在佛母殿里,都生苍蝇了,恶心死个人。我把那儿的和尚都盘问了一遍,他们都说以为赵大供的是猪脑,并不知道是人脑。”
有风灌入房中,带起清凉的寂静。
“你先去歇息,”许文壶温声吩咐,“等天亮以后,将它和尸体放在一起,找个地方埋了吧。”
“是。”
兴儿正要走,想起来什么似的,又道:“对了公子,高少良死了。”
许文壶睁眼,疲惫的眸中满是讶异。
兴儿不以为然,“他伤势太重,脑浆都被人打出来了,进了牢里就咽气了,也算替咱们省事了。”
“我知道了,退下吧。”许文壶叹了口气道。
兴儿一走,房中便更加安静下去。他重新闭上眼眸,却毫无困意,心口像有一块石头压着,沉甸甸的难受。
他睁眼,呆呆凝视着在案上起伏的灯影,慢慢起身开门,步出房中。
衙门没有可供欣赏的景致,除了出大门,就只能往后衙走,那边空地较多,算是个散步的好出去。
许文壶刚要迈入仪门,便遇到了正要出来的李桃花。
两个人四目相对,都没说话,默契地走在一起,找了个地方坐好。
月亮半圆不圆,高高悬挂在天。
李桃花望月道:“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凶手都抓到了,我的心情还是闷闷的。”
许文壶轻声问:“为什么?”
其实这也是他想问自己的问题。
李桃花想了想,说:“因为只要那个佛母殿还存在,就还会有下一个赵大,谁知道下一个赵大又会干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呢。天尽头什么人都有,外面犯了事的都喜欢往这里跑,又怎么能保证不会再来第二个高少良?”
许文壶也沉默起来。
这番话说到他的心窝上了。
李桃花这时转脸看他,明亮的杏眸在夜色中也有溢彩流光,眨了下眼道:“许大人,我问你一个问题好不好?”
许文壶看得呆了,好久才缓过神来,点了点头,“李姑娘但说无妨。”
李桃花:“高少良犯罪是因为在逃荒时易子而食发现了人肉的滋味美妙,从此就开始吃人上瘾。赵大是因为身上有病,所以鬼迷心窍一心想将病治好,不惜杀害自己的亲生孩子。他们俩,好像都有那么或多或少的原因在。你说,倘若这世道能够太平安稳,人人都吃饱饭,都看得起病,是不是就不会有人再去害人了?若如此之下还有人作恶,又该如何应对,难道就这么凑合管着吗?”
许文壶愣了一会儿,抬头望月道:“孔圣人说,人之初性之本善,我过去对此深以为然,如今看来却也不能尽信。荀子又说,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故将有师法之化,礼义之道,然后出于辞让,合于文理,而归于治。”
“我其实也不那么觉得,善恶都是看不见的东西,看不见,便不能将其说得太过绝对,但我认同荀子所说的师法之化,礼义之道。对于大多数人而言,温饱生存若得已解决,便还会生出更多有关其他的欲-望,一样会有恶行出现。在此之下,读书使人明智,是唯一可以教化他们的法子,可或许也仅是明智罢了,做不到教化的作用。”
“怀智而性恶,远比愚昧害人还要可怖千百倍,古人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高少良至死后悔的都是没有伪装的再好一点,对那些被他害死的孩子,他没有丝毫忏悔。通过他,我便知道,人性之恶是没有余地,控制不住的。”
“在此局面,唯有加强律法,一视同仁,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才能以权制恶,提高作恶成本,遏止一些恶行。以此为基石传承下去,千百年后,只要有人的地方在,律法坚如磐石,不为权贵折腰,不为强者低头。“
“这便是我能想到的,”许文壶声音略低,风吹入他的喉咙,咬字微微沙哑,透着落寞,“最好的止恶方法了。”
晚风舒爽,虫鸣声清脆。
李桃花单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看着许文壶,然后怔怔道:“说的什么玩意,云里雾里的,我一句没能听懂。”
她放下手,转了转脖子,“算了,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许文壶点头:“李姑娘请讲。”
李桃花重新看他,神情认真,“你喜欢你爹还是喜欢你娘?”
许文壶愣住了。
等了半天没等来回答,李桃花烦了,起来就走,“呆了吧唧的,开玩笑听不出来,跟你聊个什么啊。”
许文壶连忙起身,“李姑娘!”
李桃花顿住步子,转头看他。
皎洁的月光下,许文壶看着李桃花,脸上是近乎赤子才有的真诚,认认真真向她解释道:“我是我爹的遗腹子,我出生的时候,他就已经不在人世了。”
“我娘在我出生一年后也因病离世,我是被两个嫂嫂带大的。”
“爹和娘,我记忆里没有他们,我……我不知道该喜欢谁。”
李桃花静静听完,再开口,语气柔和许多,仿佛是安慰,“知道了,我以后不问你这个问题就是了。”
“不你要问的。”许文壶的眼神明亮清澈,坚持道,“你要问我什么都可以,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的反应有些慢,你问什么,我可能会说的迟一点,但我只要知道,都会告诉你的。”
李桃花定定看着他的眼睛,愣了很久,捉摸不透似的,“许文壶,你的脾气到底为什么这么好?”
许文壶:“子曰,君子——”
李桃花爬起来就跑:“好了好了我困了睡觉去了,你也赶紧睡吧明日还要早起呢。”
看着少女跑得比兔子还快的背影,许文壶眼底尽是落寞,小声嘟囔:“哪里是困,分明是又嫌我啰嗦了。”
他长舒一口气,抬头再去看月,便感觉心里好受许多,目送了李桃花回房,自己也回书房睡觉去了。
*
“慢点慢点,都小心着些,砸中脚我可不添买药钱啊!”
日头高照,白兰特地挑了个宜动工的好时辰,忙前忙后,指挥着工人将房子重新搭建好。说是搭建,其实和重新盖也没有区别。
李桃花被拉来帮忙,手里揣了个大黄杏,看着已初具雏形的房子,边咬杏子边道:“这么着急干什么,我觉得你们住在衙门挺好的,热闹。”
白兰白她一眼,“你喜欢热闹我可不喜欢,四个大活人挤在一个屋子里,夏天又热,夜里觉都睡不好,早点盖好早点解脱,也好给你和你的许大人制造点独处的时候。”
李桃花脸一下子便热了,矢口否认道:“什么你的我的,我和他根本就什么都没有好不好!”
白兰嘻嘻笑道:“好了好了,我就那么一说,看把你急的。话说起来,我以后不打算再卖包子了,忒辛苦费人,好妹妹你的点子最多了,快帮我想想,我改行干点什么比较好?”
李桃花不情愿起来,咬了口杏子,“这种事你不和梅姐和小竹商量,和我说个什么劲。”
白兰:“我倒是想和她俩商量,可她俩一个成天跑出去出诊一个成天躺在床上养病,我又能找谁?快给我出出主意,成衣铺子怎么样,我这么会打扮,到时候往门口一站,不就是块活招牌?”
李桃花嚼着酸甜的杏子,分析着道:“天尽头的妇人都不爱打扮,手头也没钱,钱全在男人手里攥着,反正女人的钱你是别想赚了,若是开个成衣铺子,我看你一年也开不了几回张。”
白兰想了想发现也是,便改主意:“好说,那赚男人的钱就是了。”
李桃花又是一番分析,“男人的钱,绕来绕去,离不开吃喝嫖赌四个字,后面两个你是别想了,饭馆和酒肆你自己琢磨一个吧。”
白兰眼一亮,“饭馆?酒肆?这确实可以!”
李桃花泼她冷水,“饭馆得雇人,首先厨子就是个大问题,这里的人烧菜都一股邪乎味儿,我反正是想不出来身边有谁是做饭好吃的。”
白兰哎呀一声,“这还不简单吗,下边村子里有的是烧出一手好菜的婆姨,每月开个几十钱,自有人抢着去干。”
李桃花瞪大了眼,“才几十钱?你也太黑心了吧!”
白兰生起气来,“你这丫头说谁黑心呢,看我不撕你的嘴让你的许大人心疼去!”
她当即便要上手,李桃花边躲边嚷:“又来了!你就不能少提一嘴他!”
这时,几匹快马从二人身边飞驰而过,扬起的尘土铺天盖地,全落在两个人身上了。
李桃花咳嗽着,心疼里手里的大黄杏,抬眼怒气冲冲望去,却不由道:“好家伙,这么多骑马的,天尽头这是来什么大人物了?”
再转头,白兰已不见了身影。
李桃花四处张望,“人呢,怎么说没就没了?”
另一边。
许文壶站在首饰摊前,正在专心挑簪子。
他只觉得这些让他眼花缭乱的首饰都长得差不太多,仔细挑了半晌,才挑中其中一根镶珍珠的银簪——虽然那珍珠怎么看都像是蚌壳磨的,但许文壶察觉不到,他觉得那珠子镶嵌的形状很像桃花,正好对了桃花的名字。
“就要那一根。”他兴致冲冲道。
“郎君好眼光,就这一根是做工最长用料最好的。”
“装起来吧,多少钱?”
“一两银子。”
许文壶掏钱的动作一顿,呆呆地看向摊主。
纵然他是个傻子,也感觉到价格有点偏高了。
“哎哟喂,一看您就是不懂行情,这根簪子可是孤品,整个天尽头里就这一根,独一无二的呢,戴上去都不必担心撞见另外人戴,那才叫一个风光体面,您家娘子一定会喜欢的!”
许文壶红了脸,“她不是我娘子,她是……”
这时,几个骑马的人经过,溅了他满头满身的土。
许文壶呸呸几声,将嘴里的灰尘吐出,转脸看去,只看到几个魁梧的背影,背上各自背着包袱,显然是刚入天尽头。
摊主喊道:“公子您还要不要了?要的话我这给您装起来。”
许文壶回过脸连忙递钱,“要的要的,麻烦了。”
买完回到衙门,李桃花还没回来,许文壶守在房门外,没多久便碰上同样来找李桃花的李春生。
“大人来此作甚?”李春生张口便问。
许文壶客客气气道:“我来找李姑娘,她的簪子被我用去一根,我今日特地买了新的前来还她,不知李兄前来是为了?”
李春生:“我听说桃花的簪子被大人你借去,所以特地买了根新的送来给她。”
两个人不约而同看向对方手里的簪子,然后同时睁大了眼。
一模一样……
同样的银簪镶珍珠,珍珠同样是桃花形状,若非要说区别,便是许文壶的簪子是放在一个做工颇为粗糙的小木盒子里的,李春生的簪子是手拿的。
“你花多少钱买的。”李春生语气些许发冷,心道怎么看着比我的要高级些许,竟还有个盒子装着。
许文壶老实回答:“一两,李兄你呢?”
李春生:“……”
李春生:“十文。”
许文壶的瞳仁肉眼可见的颤了颤,结巴道:“十……十文?”
李春生扫了眼那个盛簪子的小破盒子,语气忽然松快许多,“我手中没有余钱,比不得大人阔绰,一两银子买个盒儿还能送你根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