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汤家怪象
客栈沉寂的一夜, 在清晨似有若无的幽幽啼哭之声中被打破。天刚蒙蒙亮,那声音似晨光熹微,带着令人听不真切的迷蒙之意。
林清如轻推开窗, 却并未在窗下看到何人。女子的哭泣声音似从远处飘来,在这绀青的晨色好似呜咽女鬼。
她远远的探了一眼,在清晨的缭绕雾气中, 隐约看到一个飘然身影由远及近。
街中寂寂, 空无一人, 雾气弥漫, 人影恍惚,无端有令人头皮发麻的诡异,雪茶似乎也看到了这一幕, 她听着那呜咽之声越来越近, 不由得也生出紧张之色来,她捏住林清如的衣角,
“大人,那不会就是他们口中的厉鬼吧……”
林清如握住她的手, 用轻笑调侃缓解她紧张的心绪,“昨儿个还见你笑沈知乐, 今日怎么自己也害怕起来了?”
雪茶喉间滚动, “这哭声……多少有点瘆人了。”
等及那声音越来越近, 林清如这才在窗下看清那人身影, 原来是昨日那个可怜的老妪。
似乎是注意到了林清如凝视的视线, 她抬头相望。目光相接, 那双浑浊老眼带着似是痴傻的麻木与哀伤, 写满了令人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只匆匆一眼, 她便又如幽魂一般往前行去, 一边哀哀地哭着,“儿啊……”
“原来是她。”雪茶叹了一口气,“真是可怜。”
林清如只凝望着她游荡的身影,如萦绕的雾气,久久不曾弥散。
直到阳光将雾气驱散,街上行人逐渐热闹,那佝偻的老妪淹没于人群之中。
林清如几人行至街尾的县衙门口。
苏阳富庶,就连衙门气派也可窥见一二。鎏金红木的牌匾下是铜钉狮兽的大门,门口的镇府石狮怒目向人,好不威风气派。
门口守着的衙役见林清如往里硬闯的模样,斥道:“什么人!胆敢擅闯衙门!可有诉状?可有状师?”
林清如以腰牌而对,声音清亮,“大理寺少卿林清如,奉上之命,前来苏阳查案!”
衙役一听,在看及令牌之后相互对视一眼,忙变了脸色。其中一人点头哈腰说道:“原来是朝廷的大人来了。大人稍等,我们前去通传。”
须臾之后,衙门里有如众星拱月一般,簇拥着两人,迈着匆忙的脚步行至县衙门口。
那二人乍一看仪态,略显得有些滑稽。一人肥头大耳体型圆硕,似乎是着急赶出来,气喘吁吁的模样,官帽都有些歪了。
另一人跟在他身后,脸颊凹陷骨瘦行销。被前人那宽大的身形一遮,几乎看不见他的身影。
却不曾想那二人竟直接略过林清如,直奔容朔而去。满脸堆笑地行礼。
那圆硕之人堆满了笑容看着容朔,脸上的横肉将眼睛挤成一条缝隙,“大人莅临,有失远迎,失礼失礼!”
干瘦之人补充道:“林大人,这是我们苏阳知县潘大人。在下苏阳县衙文书尹川穹。”
竟是将容朔错认成了查案钦差。
见他们错认了人,雪茶低声冷哼道:“没点眼力见。”
“这还不算有眼力见?一眼就把世子认出来了。”沈知乐在一旁傻乐呵。
容朔见知县恭敬向他,只挑眉轻笑,“潘大人可错认了我。我不过是林大人身边的跟班罢了。”
跟班?听他纡尊将自己唤做跟班,雪茶不由得和沈知乐对视一眼,两人的眼中满是震惊之意。
雪茶心想,她说什么来着!就说是真的吧!
潘知县也震惊不已,世上哪有这般风流俊逸潇洒文雅的跟班?眼前之人一看便觉身份贵重,望之翩翩。
他顺着容朔轻笑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站在最前面的是一素色劲装女子,眉目间尽是凌厉冷冽之意,亦是气度不凡。
望及她手中的铜色令牌,知县这才知是认错了人。他顿时面露难堪之意,背上冷汗唰地密密冒出。
谁能想到上头派下来的查案钦差,竟是个清秀女子?他看着眼前清丽脱俗之人,只能忙又凑到林清如跟前,
他扶了扶歪斜的官帽,喃喃念叨,“是在下有眼不识泰山……不识泰山……”
复又堆了满脸的笑容看林清如,“在下是苏阳县令潘辰茂,失礼于大人了,还望大人宽宏,大人您这边请。”
他一边将一行人迎进府衙,一边赔笑着说道:“往年来的是司徒大人的,这才不认得大人。还请大人见谅。”
说着,他话中似乎是有意试探,“对了,这次怎得不见司徒大人前来。他对苏阳也算熟悉……”
林清如听他口中说的司徒大人,莫非是司徒南?于是问到潘辰茂,“哪位司徒大人?司徒大人也来过苏阳县城?”
“便是大理寺少卿司徒南大人呀。他三年前来也来办过一桩奇案。”说着他便拍上了马屁,“司徒大人断案如神,那般棘手的案子说破就破了。”
林清如唔了一声,三年前的司徒南的确还是个大理寺少卿,直到自己父亲因贪污案而死后,司徒南这才补了这个空缺,当上了大理寺卿。
如此说来,这倒也算有一番渊源。
她只随口敷衍道:“司徒大人有事不能前来。”
潘辰茂的马屁也是随口就来,“司徒大人明察秋毫,林大人也是年少有为。年纪轻轻,就已经身居高位了。在下敬服。”
林清如将他的吹捧忽略而过,只轻轻皱了皱眉,“这不过几年光景,怎么便就你们苏阳县奇案频发?频频向朝廷请人?”
潘辰茂脸上露出些尴尬的难堪笑容来,“这……这谁说得准。苏阳这几年确实不太平……都说是犯了煞……”
林清如不想这种怪力乱神之语会出自一县县令之口,冷冽的眼神似是无意从他身上扫过。
文书尹川穹似乎察觉到他说错了话,忙转移话题道:“是啊是啊。这汤家小姐实在死得蹊跷,我们也是束手无策,这万般无奈之下,才请了大人前来。”
潘辰茂便跟着恭维道:“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是把大人给盼来了。”
等几人坐于堂中,潘辰茂将案件细节简明扼要向她们叙述了一番,大体都与他们在客栈中打听到的相差无几。
只是各种细节仍不十分明朗,问及潘辰茂,他只磕磕巴巴地也说不清楚。林清如索性翻阅当日卷宗,查看是否有遗漏之处。
所幸卷宗记录还算明朗清晰。六月廿四,丑时二刻为未至,府中巨寂。兰鹤别院走水,邻近汤小姐所居仪花别院。汤小姐起身查看,丫鬟仆妇前往扑火,乱作一团。
有仆妇隐约可见火中有烧焦人影恍惚。
寅时四刻,火势减小,府中并无人员伤亡。值夜丫头回至仪花别院,发现汤小姐仰面死于房中榻上,身体蜷缩,姿态诡异。
其双手被人从腕处砍下,断面整齐,血流如注。其下以蚕茧摆放成双手模样,真正的双手不知所踪。
文书适时递上简笔绘制的现场情况,虽是寥寥几笔,却十分清晰明了。林清如脑中大致构建出汤小姐死状。
只是光看这卷宗,便已疑窦丛生。若是在火势之中,并无人员伤亡,那么仆妇所见的烧焦人影,又是何处而来?
更何况,起火时汤小姐醒着,若有凶手贸然闯入,丫鬟仆妇为何至始至终没有听见汤小姐的惊呼?是忙于扑火未曾发现?还是汤小姐至始至终并未惊呼?
还有这断手之举,凶手又意欲何为?摆成手指形状的蚕茧,又是何意?
林清如心下只觉奇怪,于是问道,“还有其他物证吗?取来我看看。”
诸如这出现在现场的古怪蚕茧。
潘辰茂脸上却露出为难之意,“物证……在汤家人手上。”
林清如闻言不由得皱眉,“此等重要之物,为何不留存于府衙?怎可交还他人?”
“这……我……”潘辰茂神色有些难堪,欲言又止。
尹川穹忙讪笑着打圆场,露出一脸无奈苦涩,“我们哪里拧得过汤家的大腿。”
荒唐。堂堂知县,竟受制于县中商户。岂非财势逼人,连朝廷也不放在眼里了?
见林清如脸色沉沉,潘辰茂亦跟着诉苦:“大人才来苏阳县不知道。这三家土财主的门道,多着呢!我一个小小知县,着实算不得什么。”
林清如想到汤小姐的尸身棺椁也停在汤府,“如此,那便带我去汤家。”
汤府是精巧雅致的苏式园林格局。青石假山,碧水游湖,孔雀开屏,仙鹤振翅。其间廊腰缦回,曲径通幽。比起京城富贵宅院,也丝毫不曾逊色。
前来迎接的是汤小姐的父亲汤二爷,汤权。他不过中年模样,许是为着丧女之痛的缘故,面上倒显得疲惫而苍老。
“总算等到大人前来了!”
话虽如此,却不过是客套之语,并不真切热络。
他眉眼间总有倨傲神色,尤其是见前来查案的不过是年轻秀气的女子,更是少了几分尊重,神色中透露着掩盖不住的不屑。
只一边进入府中,一边向一行人絮絮介绍着府内的雅致景观,什么古树的历史假山的来历,满是对优渥富贵的优越之感。
容朔睨着他的样子,只轻轻勾唇嗤笑。
“劳烦直接带我去探查汤小姐尸身。”林清如不耐地沉声打断他,“还有,劳烦将相关证物一一备齐。”
见她如此郑重其事,汤权也敛了容色,将他们引至仪花别院门口。
还未曾踏进院门,就听见院中传来唱经念咒之声,余音绕梁,不绝如缕。院中到处贴着朱砂符纸,挂满了桃木铜钱。
一股呛人的香蜡气息,混着浓烈刺鼻的腐臭扑面而来,连眼睛也被这气味熏得睁不开。
踏入院中,只见一樽漆黑的木棺赫然印入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