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若德行不佳,陈某定会死……
顾又嵘不敢说出心中所想, 轻咳一声,“陛下,夜色已深, 不若早日安寝,臣告退。”
她走出大殿,深深吐出口气,如释重负。
真怕陛下忽然变卦,又要她跑一趟,把何公子脑袋割了。
那今夜不用睡了。
温热夜风吹得人舒服不少,顾又嵘眯了眯眼睛, 倏然转过头。
“谁?”她蹙眉,走向传来细微动静的墙根。
竟是李顺, 蹲在那不知摸着什么,黑乎乎一团。
她忍不住凑近。
“小祖宗莫来了。”李顺小声嘀咕,“薛二姑娘真不在这儿。”
“这是薛二姑娘养的猫?”
顾又嵘站在他背后, 冷不丁开口, 把他吓得“哎呦”叫唤一声。
“顾大人怎的走路都没个响?”李顺回过神抱怨, “这猫是相和阁的,平素就爱在宫中打转儿,这两日总跑到式乾殿来,幸而被守卫拦下,没被陛下瞧见。”
皇帝不喜猫狗, 可这是薛二姑娘的猫,没人敢打走。
李顺思来想去, 只能窝窝囊囊求猫祖宗别添乱了。
顾又嵘忍不住笑出声,“李中尹不如试试,把这猫儿送到陛下眼前, 许能得赏呢?”
李顺叹口气,不想理会她的随口胡诌,起身便要走。
谁知那猫儿一直跟着,甩都甩不脱。
李顺一路苦着脸,殿门前,将猫儿拎起来塞进守卫怀里,仔细瞧了眼衣摆没蹭上毛,才放心进去。
谢凌钰抬眸,虽未曾说什么,却叫李顺直了下身子。
“陛下,奴婢方才在外耽搁了,”李顺隐约听见外面猫叫,察觉皇帝眉头皱了下,“薛二姑娘养的猫来了,黏着奴婢不肯离去,奴婢也不敢……”
李顺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直至察觉皇帝明显不快,陡然闭嘴。
“她养的猫,怎会黏着你?”谢凌钰声音淡淡。
他搁下笔,道:“把它抱进来,让朕瞧瞧。”
待李顺将猫儿抱回殿内,还未放手,怀中陡然一空,眼瞧着那团黑炭扑到陛下面前。
谢凌钰听宫人提及,薛柔养了只玄猫,名为玄猊。
猊,猛兽也。
然而此刻,少年膝上的玄猫与猛兽半点不沾边。
它一双眼睛圆溜溜的,瞳孔外一圈金黄,像极了番邦进贡的蜜蜡。
玄猊蹭了蹭玄色的天子常服,远看近乎融为一体,分不清楚。
“和‘猊’字哪里沾边?”谢凌钰轻笑。
少年伸手轻轻挠了挠它下巴,忽然被舔了舔手背。
李顺在旁边看着头皮一麻,以为皇帝定然要不痛快。
始作俑者却懒洋洋继续趴在少年膝上,前爪甚至轻轻挠了两下,将锦衣勾出一点细丝。
谢凌钰怔住一瞬,下意识抽回手,却猛地停在半路,而后轻轻摸了摸它头顶。
片刻后,玄猊自顾自跳下去,一副要走遍殿内所有角落的模样。
皇帝没有半分阻挠的意思,一手支着脑袋,颇有兴致地注视着。
式乾殿为帝王批阅奏折,传召朝臣之所,故而端严肃穆,使人踏入便生敬畏之心。
然而此刻,一只猫儿闲庭信步,神采奕奕,步履轻盈如踏浮云,优雅骄矜。
玄猊在相和阁恣意惯了,殿内碰见宫人挡路,也不肯绕开,而是抬起脑袋等宫人挪开半步。
见此,谢凌钰唇角逐渐上扬,“这般骄矜,倒有几分像阿音。”
李顺不敢吭声,陛下今日刚因薛二姑娘恼了大半天。
可见皇帝嘴角笑意愈发明显,李顺也大着胆子道:“奴婢素闻相和阁的猫儿大胆聪慧,今日瞧着的确如此。”
谢凌钰不知想到什么,笑意淡了些,“的确大胆。”
李顺彻底不敢吭声。
半刻钟后,谢凌钰忽然明白玄猊在做什么。
它在找薛柔,至于为何来式乾殿,恐怕与香有关。
平素式乾殿内燃沉水香,薛柔每日来此,衣袖难免沾上气味。
在猫儿眼里,薛柔平素不是在长乐宫,便是在式乾殿。
恰好,殿内沉水香味最浓的两人,除却皇帝,便是添香的李顺。
这才是玄猊亲近他们的缘由。
谢凌钰眉头微蹙,命宫人将玄猊抱走,免得它白费力气。
待躺在榻上,他想起那只傻猫在偌大殿内团团转的模样,忍不住嗤笑一声。
*
急雨大作,茫茫一片,恍若天上玉宫倾倒。
太极殿中,君臣静默无声,面面相觑许久。
“陛下,敢问前线军报可曾送至洛阳?”尚书令上前一步问道。
离开战已过去六天了。
整整六天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如今盛夏,京城又因这份焦灼多几分燥热。
尚书令没敢问出口的,是朱衣使是否截下军报,不肯公之于众。
“不曾。”
皇帝的回答仍旧简洁,甚至没有一句解释。
薛兆和还想说什么,却被太后的眼神震住,退了回去。
退朝后,顾灵清于式乾殿外求见,身边站着一年轻大臣,瞧着刚及弱冠,肤色微黝,正是陈宣。
他先前外放至雍州,负责凿渠灌田,前些时日回京任大司农少卿。
此人一心农事,进殿便长篇大论,痛批雍州天高皇帝远,有些官吏刁钻苛刻,恳求皇帝从朱衣台雍州司拨人严惩。
陈宣一脸深恶痛绝,全然没注意皇帝御案上不知何时爬上只猫儿。
毛发如墨,骄矜自在,脖子上挂了一圈价比黄金的蜜蜡点缀。
顾灵清眼皮一跳,这已经是第几次瞧见它了?
上回看见,陛下还不允它趴在桌案。
陈宣仍滔滔不绝,顾灵清都当耳旁风,盯着那只猫,心底震惊如大潮席卷。
顾灵清知道那是薛柔养的,此刻只恨自己当年不听先生讲学,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
终于,耳边慷慨激昂的陈词结束,顾灵清听见陛下淡声道:“下月底,你去雍州一趟,朕会拨几个朱衣使随行。”
谢凌钰手指轻轻拨了下蜜蜡,“带回三两人即可,以儆效尤,勿太过分,水至清则无鱼。”
陈宣还是谢凌钰伴读时,便是目无微尘的性子,虽不满这个结果,却深知陛下说出口的话绝无可能更改。
他沉默片刻,还是忍不住,“臣能否早些动身?下月底臣恐有不便。”
“何事不便?”
皇帝今日难得好说话,竟并未回绝,反倒多问一句。
陈宣只是想早些去雍州而已,偏他这个性子不适合撒谎,憋红了脸。
“臣……臣的祖母素来身弱畏寒,听闻薛二姑娘及笄宴上,有名医到访,便想——”
“薛氏女及笄,你如何得知有名医到访?”
谢凌钰声音冷淡,他记得陈氏与薛氏素无往来。
陈宣离京两年多,一心只管农事,从不听风月相关的流言蜚语,此刻只当陛下察觉自己撒谎,心虚之下通通交代。
“濮阳伯府季群与臣有私交,他收到薛府请柬,顺道打听过。”
闻言,谢凌钰面上不变,心底却一阵阵冷笑。
濮阳伯府落魄,向来连薛府的门都摸不上,无非是薛柔记得上回在酒肆时,季群维护过她,以示感谢。
薛柔的及笄礼,京中权贵贤达云集,薛府不可能告诉濮阳伯府来客中有谁。
唯有一个可能,濮阳伯府收到请柬,想借此搭上薛家,提前登门拜访,听见或瞧见什么。
谢凌钰脸色越发冷,他命人割舌,贬谪洛阳尹,也没见薛柔回宫谢他半句。
怎么旁人三两句不痛不痒的话,她就愿意给好脸色。
谢凌钰越想,心底酸意越浓,更因自己身为天子,竟因此险些失态而脸色难看。
过了片刻,他方才缓声道:“焕之一片孝心,朕允你下月初动身。”
陈宣杵在原地,浑然不知发生了何事,甚至因陛下松口庆幸不已。
顾灵清却琢磨出不对,忍不住看了眼陈宣,内心只想破口大骂。
早知这个看不懂眼色的腐儒什么话都说,他才不会同意一起来式乾殿。
他陈宣是遂了意,却不管旁人死活。
陛下近来心情尚佳,顾灵清本打算今日将麻烦事一股脑禀告,多要些银钱。
现在看,还禀告什么?顾灵清连忙带着陈宣告退,甫一出殿门,便听见他自言自语。
“陛下瞧着不大高兴?”
“陈少卿,能否拜托你一件要事,”顾灵清面色诚恳,“往后莫在陛下面前提薛二姑娘。”
“为何?”陈宣茫然,“陛下近两年已厌恶她至此地步?”
陈宣连忙摇头,“不对啊,我记得在永安殿时,陛下待她很是不错,那会儿她常不顾宫规,去寻王三郎,陛下也未曾降罪。”
顾灵清恨不能捂住他的嘴,脸上笑容快挂不住,“还有这些事,往后也通通别提。”
“你可曾瞧见陛下案上那只玄猫?便是薛二姑娘的。”
顾灵清点到为止,看着陈宣恍然大悟的神色后终于松口气。
*
“我乃汉寿侯之妹魏缃,来找薛梵音。”
薛府门前,一头戴帷帽的少女声音朗朗。
一听汉寿侯府,家仆们不敢轻慢,通传的人回来,垂首道:“贵客紧随奴婢便可。”
不知走了多久,才到薛柔院子前。
纵使并非首次拜访,魏缃还是忍不住感叹,不愧是先帝赐下的宅子。
她坐下后,也没忘记正事。
只是难以整理措辞罢了。
陈宣与魏绛多年同窗,又是如出一辙的容不得瑕疵,交好多年,与魏缃亦有口头婚约。
昨日,陈宣登门,一反古板常态,要与魏缃说几句话。
“魏姑娘,陈某冒昧,听闻你与薛二姑娘交好,敢问她品性如何?可堪为国母?可变得沉静稳重,无妒防之心?”
魏缃当即发怒,“陈公子这般打探不妥罢。”
“陈某问这些,实乃心系国事,陛下看重薛二姑娘,甚至许她的猫儿进式乾殿,陈某以为,薛二姑娘为后,若贤良,定能襄助陛下,若德行不佳,陈某定会死谏,请求陛下另择他人。”
事涉薛柔,魏缃直接命人打发走陈宣,一早便赶来薛府。
陈宣那个犟驴,定要问第二次,她总得知道薛柔怎么想,才好回答。
魏缃本以为薛柔会恼,熟料面前少女又惊又喜。
“他此言当真?真会死谏?他在朝中分量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