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怎么让他放下戒心,才是……
慧忍闻言, 纵使见过大风大浪,也忍不住愀然变色。
尚且年少的帝王神色中无一丝说笑意味,长睫垂下, 看不清眼底情绪,却能见其嘴唇微动,吐出的字眼一个比一个骇人。
“大师明心见性,此刻却也觉畏惧么?朕最多效高祖灭佛旧事,”谢凌钰云淡风轻,“尔等有佛祖庇佑,想必能逢凶化吉。”
慧忍万万想不到, 皇帝前几日还派人供奉金身,甚至特命朱衣使垂眉敛目莫要不敬。
不过区区几句话, 就变了模样。
然而,既已答应太后,没有反悔的道理, 大不了人头落地。
生死本就无定数, 慧忍一声叹息, 低下头闭眼默念经文,平心静气。
谢凌钰面无表情,手中拎剑,踱步至慧忍近前。
他轻笑一声,这群和尚, 口中念四大皆空,只字不提寺庙田地广袤无垠。
上官休与阳寰即将班师回朝, 将士需要赏银,还有阵亡士卒也需抚恤。
真是瞌睡了,便有人递枕头。
“大师, 朕本不欲取财于寺庙,只因……”
谢凌钰顿了一下,面色未变,握紧剑柄的手指节发白。
尽管不信怪力乱神之说,但想起关于薛柔的谶语,却心有惴惴。
关乎命运,恐怕是天子唯一无力干涉之事。
他轻轻扫了眼慧忍,继续道:“只因关乎一人安危,朕才有几分敬畏。”
“而今因太后吩咐,尔等便打诳语,与红尘俗世中人别无二致,朕又何须留情。”
慧忍睁眼,“贫僧所言非假,陛下若不信,来日自可求证。”
最后一个字落下,谢凌钰的脸色也难看到极点,甚至气极反笑,轻“呵”一声。
“大师有骨气,”他声调拔高几许,“李顺,进来拟旨。”
东殿门开,李顺手捧纸墨笔砚进来。
“朕临御天下,夙夜兢兢,然阿育王寺僧众,既私通后宫朝臣,暗藏谋逆之心,又剥虐黔首,诱其捐输财货,今又惑乱众心,妄扰国政,罪行累累,擢发难数。
着令朱衣使围阿育王寺,寺中僧众,尽皆下狱勘问,所藏经籍,一经查明,即刻焚毁,寺中金银珠玉诸般器物,悉充军饷。”
李顺奋笔疾书,尽管心中讶异,却无一丝犹豫。
最后一笔落下,李顺便要回式乾殿,将其密封递往朱衣台。
慧忍脸色惨败,死且不畏,只畏经籍遭毁,那是他毕生心血。
不,甚至还有他师父的,他师兄弟们的。
慧忍喉咙阵阵血气翻涌,忍不住咳了几声,竟呕出口血。
“陛下,罪在一人,何必株连。”
他说的艰难,帝王却不动声色,万分冷漠。
李顺也顿住脚步,不知陛下是否愿收回成命。
恐怕难,陛下鲜少对朱衣台下急令。
慧忍可是天下闻名的高僧,路过建邺,南楚皇帝将其奉为座上宾。
李顺微叹口气,不懂他何必掺和宫闱事,以至于晚节不保。
他摇摇头,抬眼便透过缝隙,瞥见道身影。
逡巡不定,有些焦虑地转了几圈,似想直接进来,恐怕正被朱衣使阻拦。
“陛下,”李顺低声提醒,“薛二姑娘似乎在外面。”
谢凌钰神色微变,垂首看向慧忍,淡声道:“起来,把血擦了。”
“让她进来。”
李顺连忙将殿门打开,笑道:“薛二姑娘终于来了。”
他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庆幸。
薛柔一路疾走,脸颊泛着薄红,心底焦灼。
原本,殿内众人只当陛下去去就来,熟料等许久也不见影。
太后命胡侍中带着薛柔,去东殿寻陛下。
一路上,胡侍中反复叮嘱需做什么。
薛柔记性也不算差,可真瞧见东殿外头情形,便觉不对。
殿门紧闭,朱衣使严防死守。
她喉咙有些干涩,突然害怕进去后瞧见什么,譬如满地的血。
来的路上,胡侍中神色泰然自若,“放心,那是慧忍,陛下就是再恼,最多威胁两句。”
薛柔心底一直打鼓,直到瞧见慧忍大师全须全尾,才放下心。
她长舒口气,想上前搀扶,却察觉鞋底湿滑,垂眸便是一滩血撞入眼帘,只是与石砖色近,不易分辨而已。
“陛下,究竟发生何事?”
谢凌钰看着她眼睛,忽然问:“阿音在抖什么?”
“这些和尚与你不过几面之缘,怎的这般紧张?”
薛柔心头一凉,陛下笃定太后做局,此刻在怀疑她参与。
好在,只是怀疑。
她深吸一口气,“换作任何人,都会惊颤不已。”
谢凌钰轻笑,示意李顺将拟好的旨意给她看。
展开那道旨意,薛柔懵了一瞬,眼前阵阵发白。
早知谢凌钰做事乾纲独断,但没想过他一个人轻描淡写,甚至未曾与朝臣商议,便要赶尽杀绝。
在大昭,僧侣虽不如在南楚地位超然,却也颇受尊崇。
原因无他,大昭曾遇连年天灾,流民遍野起义频频,称谢氏已失天命,中宗借佛学轮回之说安抚百姓,又命僧人四处讲经布施,收拢民心。
就连先帝,也因谢凌钰身上有一半南楚血脉,而请慧忍宣扬太子乃天命所归。
薛柔仰头看着少年朱砂耳坠,这么多年过去,仍旧艳丽到诡谲。
“陛下可是忘了此物?”
她指了指那耳坠,指尖不小心碰到少年瓷白脸颊。
“不曾忘记。”
谢凌钰语气冷冷,心底却有股焦躁。
她来东殿,只为救下这个满口阿弥陀佛的骗子。
他呼吸有些急促,向前靠近薛柔,将她逼得后退半步。
因这半步,谢凌钰陡然清醒,从连天扯地的酸意抽离。
他垂眸露出浅淡的笑,恍若拟旨灭阿育王寺的帝王是另一人。
“那阿音觉得,朕该如何做?”
薛柔后背发凉,想着姑母的叮嘱,轻轻抬手。
指尖从藕色袖口冒出头,试探般攀上那只玄色衣袖。
“陛下,你都没听完大师有没有旁的话。”
薛柔小心翼翼,瞥了眼慧忍,“他只是相克,没说有无化解的法子。”
她攥着衣袖的手止不住用力,谢凌钰低头看着葱白手指。
“阿音,若有化解的法子,你愿意用么?”
他心底早就有答案,薛梵音不可能愿意。
这个念头一出,本隐匿的酸意顿时弥漫,扯出怒火。
谢凌钰平生最恨被人要挟,慧忍今日借名望,众目睽睽下胡诌,彻底触他逆鳞。
无论如何,朱衣使今夜必围山封寺。
“愿意。”
少女含糊犹豫的声音响起,却如平地惊雷在耳畔炸开。
谢凌钰望着她眼睛,试图从中寻到一点蛛丝马迹。
但什么都看不出。
他呼吸急促,想再问一遍,握紧薛柔的手,发觉她掌心因过于紧张而略带湿润,一下子否决方才念头。
不必再问。
“好,”谢凌钰颔首,“既然愿意,朕可以留他一命。”
他视线黏在眼前少女脸上,看也未看旁人一眼,直到薛柔受不住开始闪躲,才回头对慧忍开口。
“大师,敢问是否有解决之法?”
少年语气温和,彬彬有礼。
慧忍心下打颤,他熟读佛家典籍,亦熟读经史子集,大昭有这样一位帝王,不知是好是坏。
“自然是有的。”
慧忍说完,想起对太后的承诺,赧颜汗下,可他不能放任阿育王寺被毁。
“在佛寺中修行,收因结果。”
谢凌钰脸色难看,“需要多久。”
慧忍沉默半晌,终于道:“至少三年。”
“无妨,朕可以等。”
谢凌钰握着薛柔的手,仿佛源源不断汲取凉意,让自己焦灼的心静下来。
慧忍现下愿意退一步,反倒叫皇帝隐约怀疑他所言是真。
否则,既然愿意妥协,何不妥协到底,称做场法事便可消弭。
竟无论如何,都一口咬定相克。
谢凌钰握紧掌心的手,仿佛一松开,身侧少女就要化作瑶姬,挽断罗衣留不住。
“陛下把我弄疼了。”
薛柔实在忍不住出声,怀疑谢凌钰想把她手捏碎。
话一出口,谢凌钰回过神,便松开些,指尖轻轻揉了揉她手腕。
离开东殿前,他对慧忍道:“记得在前殿,将此事告知宗室与诸位大臣。”
薛柔离开东殿,便想甩开皇帝的手,小声道:“旁人会看见的。”
“看见又如何?”谢凌钰眼神幽深,像能直直照见她所思所想,“阿音愿意为朕修行三年,难道与朕双手交握都不肯让人看见么?”
“阿音今日,着实奇怪。”他轻笑一声,显然已冷静下来,“或许有人教过你要说什么,做什么。”
“否则朕不懂,你今日态度转变如此大。”
薛柔心里发苦,按姑母的吩咐,她原该循序渐进,但谁知道谢凌钰疯到要杀慧忍。
不敢想象阿育王寺化作炼狱后,谢凌钰会被史官骂成什么样子,一句“暴君”是免不了的。
谢凌钰见她吞吞吐吐,与素日伶牙俐齿大不相同,眼神沉下去几分。
帝王神色不容辩驳,“阿音,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无论初衷是什么,朕都当你自愿入宫。”
薛柔一阵恍惚,只知“嗯”了几声。
回到姑母身边,她也没心思用膳,更何况慧忍一番修行三年的解释,仿佛一石激起千层浪,那群宗亲朝臣吵得她头疼。
在东安王第二次暗暗指责薛柔平素有失德之举,不可入宫后。
皇帝语气阴森,“王叔这般关心后宫,莫不是想入式乾殿替朕做主?”
东安王吓得面色煞白,“臣万万不敢。”
“此乃朕家事,自与太后定夺。”
谢凌钰一句话堵了宗室的嘴。
宫宴收场后,胡侍中传太后的意思,让薛柔去颐寿殿。
“姑母,结果似乎与我们想的不同。”薛柔抿唇,“慧忍大师给了期限。”
“傻孩子,哪里不同?”太后含笑摇首,“依慧忍性子,本就不会将话说死,何况,我本就不指望靠和尚几句话,便将你顺利送出去。”
“阿音,姑母再教你一件事,”太后笑得和蔼,“倘若要做大事,莫要只交托于一人,将其拆分交于许多人,且莫让他们知道彼此存在。”
“不过去寺庙修行,薛家便有寺庙,你去后比在宫中舒服。”
太后抚着她头发,话锋一转,“你现下唯一要改的,便是面对陛下时的不自在。”
薛柔低头,只觉此事极难。
“如今,让陛下早早放下戒心,才是最要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