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明日有要事,我在你这里……
刹那, 薛柔以为自己仍处梦中,猛地起身,撞进一个怀抱。
熟悉的气息提醒她, 面前的人是谢凌钰。
简直匪夷所思,薛柔浑身僵如石像,却听他在耳畔低声询问。
“阿音,昨夜此刻,你在做什么?”
薛柔没听清,满脑子都是陛下怎么在这?
薛府护卫呢?绿云她们在何处?
忽觉有些冷,薛柔撩开湘色床帐, 瞧见原本紧闭的窗留了道细缝,显然关时颇为匆忙。
寒气顺着那道缝钻进来。
谢凌钰顺着她视线望去, 起身合紧窗。
今夜月色甚为明亮,透过琉璃窗照进室内,朦胧模糊, 恰巧能看清另一人身影, 却看不透神色。
薛柔呼吸急促, 下榻走到少年身侧,一把攥住他衣袖。
“陛下深夜到女子榻边,此等行径……”她深吸一口气,“此等行径太过无礼。”
“无礼?”谢凌钰语气古怪,步步紧逼, “昨夜,旁人造访便不算无礼了?”
近日朝事繁重, 谢凌钰许久不曾安寝,昨夜回宫歇了一个时辰,便要去太极殿。
李顺劝他歇息片刻, 不急于公务,却见朱衣使求见,几句话下来,皇帝心底那点倦意彻底消散。
此时此刻,面对薛柔,那几句话又浮现耳边,谢凌钰喉咙阵阵发紧,强压怒意。
“朕念你居于佛前,顾虑未曾大婚,故而怜惜你,原来,”他顿了顿,“只是让你拿来安抚旁人。”
谢凌钰怒极反笑,“好一句‘我不负你’,原来他是韩凭,朕是宋王。”
他气息越发重,纵使看不清脸色,也知是气狠了。
“为他守贞?你接了朕的旨意,天子妇为一介臣子守什么贞?”
谢凌钰最后一句怒不可遏,恨不能让朱衣使把王玄逸千刀万剐。
但偏偏那人死得越惨,阿音越忘不了他。
整整一天,谢凌钰在式乾殿内独自回想当年事,只恨没早些杀了王玄逸。
悔不堪言,既然当年已决意迎薛柔为后,为何不命顾家将王玄逸处理干净,免得日后横生枝节。
谢凌钰过目不忘,自己说过的话记得清清楚楚,顾灵清亦劝过王家子不宜留,然而他却道:“岂有为女子而折一宰辅才之理?”
思及此事,谢凌钰阵阵后悔,不甘达到顶峰,倘使当年听顾灵清一言,何至于此?
意识到昨夜说的话悉数被知晓,薛柔指尖发凉。
可相识多年,薛柔隐约觉得,谢凌钰的怒意并非冲她而来。
倒像……冲着皇帝本人去的。
薛柔无话可说,既然陛下都已知晓,狡辩也无甚意义。
她只能咬死不认,但深更半夜,谢凌钰竟没有半点离去的意思。
仿佛不得个回应,他便在这儿待到地老天荒。
薛柔看不清他的脸,犹豫半晌,“我听不懂陛下说什么。”
“是听不懂,还是——”
她突然凑近,双唇贴紧眼前人肌肤,耳边的声音戛然而止。
薛柔略有些恼火,她本想把谢凌钰的嘴堵住,免得他一句句质问叫她心里慌乱。
可谁叫她太过紧张,找不准地方也就罢了,甚至磕到面前少年下颌,嘴唇隐隐作痛。
薛柔愣住,心底涌上尴尬,可好歹达成了目的,也算好事一桩。
她稍稍挪了挪位置,嘴唇蹭了下谢凌钰嘴角,左右看不清皇帝脸色,开始耍无赖。
薛柔低声道:“我当真不知道陛下说什么,昨夜我太累了,什么都记不清。”
见谢凌钰没有反应,薛柔轻轻推了推他肩膀,凑到他耳边小声道:“陛下的话我都听不懂,谁给我上了眼药?”
“强词夺理,”谢凌钰语气平淡,“朱衣使所言,需要我一一同你说清楚么?”
“原来是朱衣使……”薛柔心底松口气,幸好不是陛下本人,“哪个朱衣使?他说的未必是真,实在不行我明日入宫与他当面对质。”
若非知晓朱衣使忠心,谢凌钰当真会被她信誓旦旦的模样哄骗过去。
“阿音同谁都这样胡搅蛮缠么?”谢凌钰不知该怒,还是该笑,“天底下恐怕只有你一人,敢说朱衣使瞒骗天子。”
薛柔又仔细回想一遍,昨夜甚至未曾碰过表兄,更无交换信物之举,单凭朱衣使一面之词,哪能定她罪名。
除非谢凌钰将她关进地牢,严刑拷打。
“顾灵清素来不喜欢我,朝中大臣攻讦敌人,难道陛下会全盘相信?”
谢凌钰默然良久,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她今夜说的话倘若传进朝臣耳中,恐怕要人人自危,唯恐薛梵音在皇帝面前胡诌,引火上身。
“阿音认为,我冤枉了你?合该治顾灵清的罪,是么?”
皇帝声音淡淡的,却引得薛柔攥紧衣袖。
“我没有这个意思,”薛柔眼皮一跳,“陛下莫要说玩笑话。”
她一时骑虎难下,只是想让谢凌钰莫要追究,怎的就变成进谗言叫他治臣子的罪了?
薛柔咬咬牙,因谢凌钰态度和缓不少,便想故技重施,却听他语气浅淡,仿佛实在没办法,只好妥协。
“阿音既说记不清,那便罢了。”
谢凌钰总不能真让她同朱衣使对质,她死不承认,他又能如何,总不能再逼着她。
薛柔为了此事,甚至愿意主动吻他,可见的确慌乱。
倘若逼急了,哭起来又该如何?
光是想想,谢凌钰便一阵头痛。
他微叹口气,“明日有要事,我在你这里暂歇一夜。”
薛柔连忙道:“我去偏房睡。”
“不必,”谢凌钰已经脱下外衣,“深更半夜不知要惊动多少人。”
闻言,薛柔紧抿嘴唇,原来他也知道这是深更半夜。
谢凌钰抬眼,看着她模糊不清的脸,“我无心想那些事。”
此话一出,倒显得自己想多,薛柔心底微恼,正要抬脚出去,却犹豫起来。
惊扰旁人……薛柔只担心父亲知道后,又找阿娘的麻烦,斥责她养出的女儿不懂规矩。
“陛下,我好梦中呓语,恐怕扰你好眠。”
薛柔仍旧不死心,盼着他怎么悄无声息来的,就怎么悄无声息走。
可谢凌钰却轻声道:“阿音睡着时颇为安静,怎会惊扰我?”
来不及思索他话中深意,薛柔掀开床帐,看向皇帝,“我要睡里面。”
她钻进锦被,心底一阵阵烦躁,除了幼时同姑母和阿娘睡在一处,从未与谁同床共枕过。
今夜身侧多了个人,还是皇帝,简直与虎同眠。
虽说这只老虎不会咬她,但会生气,还可能亮出獠牙吓唬她。
薛柔睡不着了,努力闭上眼睛翻来覆去。
估摸半刻钟后,她手撑着床榻半起身,凑近谢凌钰,盯了半天方才瞧清楚是否睡着。
少年神色平静,与平素截然不同,褪去久居高位的气势,能让人借着月色,模糊看见绮丽容貌。
薛柔恨恨,他倒是睡得香,躺下后心里默诵嫏嬛殿先生教的文章,樊汝贤写的最为助眠,干而无味。
未过几时,薛柔终于睡熟,听不见身侧窸窣动静。
谢凌钰睁开眼,鼻尖百濯香的气息太过浓烈,熏得他心烦意乱。
他侧过身子,恰好能瞧见背对着自己的少女。
两重帐幔挡住泰半月色,只剩浓稠漆黑,谢凌钰伸手,摸到一把如绸青丝。
他手掌微屈,将发丝松松握在掌心,心绪忽然平静下来。
幽暗中,谢凌钰闭上眼。
原先,他总觉酣睡之际,卧榻旁有他人岂能放心,就不怕无知无觉中被一刀穿心?
可现下,哪怕朱衣使告诉他,薛柔手里有利器,谢凌钰也只会扔了它,毫不犹豫留在她身边。
日上三竿,绿云素来知晓薛柔习惯,未曾早早进去催促。
直到隐约听见女公子说话,她才匆匆忙忙踏进,问道:“怎么了?”
“绿云,你先出去。”
薛柔声音冷静下来,待脚步声渐远,斩钉截铁道:“往后,陛下都不能再这样。”
她一觉醒来,便察觉被人从身后抱住,右手被紧扣着。
昨夜的事涌上眼前,薛柔因皇帝陪自己装傻,不好指责什么,只涨红脸道:“下次陛下再来,我才不管惊不惊动谁,定要去偏房。”
“何况惊动了旁人,若被泄露出去,被指指点点的不止我一人,陛下若不想看谏官日日上书,就莫要做出格事。”
薛柔不愿去想,皇帝总离宫找她,是如何打发左右史官的,只怕根本瞒不过去,早在起居注上记一笔。
难得睡安稳些,谢凌钰被晃醒后,还有些昏沉,闻言竟笑了一声。
“可以。”他揉了下眉心,“现在几时了?”
薛柔略思索后道:“我平素巳时起。”
“巳时?”
谢凌钰撩开床幔,瞥了一眼后,默然片刻,随即便要下榻。
“陛下等等,”薛柔让他继续躲在榻上,“我这里都是婢女。”
没人知道如何伺候男子穿衣束发。
薛柔唤流采进来,隔着床幔道:“找个伺候父亲梳洗的家仆来。”
“是。”
流采应声,离开时瞥见角落处深青外衫,微微顿住脚步。
这已是第几次?昨夜终于如愿以偿上榻了么?
流采扯了扯唇角,真想知道伯父听见皇帝学了顾家拿手本事,竟用来钻女子闺房,是何等反应。
*
式乾殿内,顾灵清已不知等了多久。
今日究竟是怎么了?陛下竟迟迟未起。
虽说休沐,可多年来,陛下从未在卯时后才醒。
李顺陪着笑,“顾大人,不若先饮杯茶?”
“不必。”顾灵清察觉不对,声音寒凉,“倘若陛下再不来,我便要亲自进内殿。”
今日李顺太古怪,莫不是皇帝出了事?这群宦官想瞒过朱衣台。
顾灵清脸色越发沉,却听见身后内侍齐齐行礼的动静。
他转过身,果真是皇帝。
谢凌钰淡声道:“朕昨夜于宝玥台赏月,现下才回来。”
然而,顾灵清却低着头满脸疑惑,他闻见天子身上有百濯香的气息。
此乃南楚所赠,被太后拿走,估摸着都送到薛柔那了。
想通后,顾灵清惊愕不已,慢慢收回眼底情绪后,方才细细禀告近来诸事。
御座上的人心情颇佳,甚至听见朱衣台要银子,也未曾蹙眉。
说罢正事,顾灵清才开口:“信已快马加鞭送至朔州司使,郡丞绝无可能擅离怀朔。”
见皇帝面色稍淡,顾灵清硬着头皮,提及另一个让陛下不快之人。
“太后近来不允太医院请脉,臣拿到长乐宫近来宫外采买药材单子,沈愈之说,此药方甚烈,乃饮鸩止渴,是吊命的方子。”
谢凌钰面色平静,“她前些日子还召见大臣,询问内政如何。”
“已是隔帘召见。”顾灵清沉默片刻,“恐怕强弩之末。”
太后不惜用烈药吊着一口气,只因她推进的税法还余下三州不曾完成,而这三州刺史明年任期满。
她至少要撑到年后,插手重新任命刺史之事。
谢凌钰垂眸,眼前忽然浮现薛柔的脸。
倘若太后薨逝,不知她会伤心到何等地步。
若阿音日后想起自己因宫外修行,没能陪太后最后一段时日,会不会恨他。
恨他逼自己出下策,去庙里才能躲开大婚。
顾灵清看见帝王怔愣一瞬,握着茶盏的手略不稳当。
“你带人去薛家,召薛柔进宫一趟。”谢凌钰顿了下,额外叮嘱,“莫要让旁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