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既然如此,我不会再喜欢……
谢凌钰语气轻缓, “未曾。”
他神色平静,说出的话却叫薛柔沉默。
“朕自己忙起来也就忘了,何况也没人在意此事。”
旁边站着的李顺不由自主舔了下唇, 脑子疯狂思索陛下有没有点自己的意思,他先前分明提醒的啊。
薛柔真不知该怎么应对,先前她也冷落过表兄,表兄从没这样语气幽幽半是抱怨。
倘若陛下神色阴沉,她尚且能狡辩一二,可谢凌钰瞧着面无波澜,她上赶着解释, 显得自己心虚似的。
薛柔轻咳一声,“沈太医与李中尹就很关心。”
话音刚落, 谢凌钰脸上平静差点崩裂,看向薛柔时,却听她连忙改口:“我方才也很关心陛下。”
想起这几日把他关在宝玥台外, 薛柔本来因底气不足而声音微弱, 可想了想又觉事出有因, 逐渐理直气壮。
“若不是关心陛下身体,怎会提醒午膳的事。”
看着那双清亮杏眼,谢凌钰不知该生气还是觉得好笑。
她关心?还不是因为知道王玄逸无事,所以才过来关心一二。
嘴皮子动一动的功夫,薛柔就把这几日冷言冷语都忘了, 甚至昨日压根没有冷脸以对,因为他没见到薛柔, 吃了好一个闭门羹。
谢凌钰想沉下脸提昨日事,最终嘴唇抿紧了,半晌语气软下来:“好, 阿音留在这陪着朕。”
待内侍们端上午膳,薛柔闻着觉香,只怕自己馋虫被勾动,干脆起身装作翻殿内架子上的书卷。
等她潦草翻过一本册子,回到皇帝身侧后,竟无趣到拿着本棋谱看。
盯着盯着,薛柔便觉阵阵困倦,强打精神硬是撑到谢凌钰批完折子,回到宝玥台,沐浴后沾上床榻便睡熟。
她提心吊胆许久,一桩心事终于放下,睡得极沉。
谢凌钰躺在她身边,盯着近在咫尺的脸,忍不住伸手摸了下腮边软肉,见她没有反应,得寸进尺地揉了揉。
掌心软和细腻,叫他想起头一回见到薛柔的情境。
并非在长乐宫,就在宝玥台附近。
那时谢凌钰还是太子,父皇已然病重,为慰藉薛韵,命人将薛柔接进宫暂住两日。
偌大皇宫,只有她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稚童敢放声大笑,到处乱窜,甩下一众宫人径直要爬宝玥台。
谢凌钰皱眉,对身边内侍道:“把她拦下。”
“殿下,那是皇后的侄女。”
“孤管她是谁,宝玥台内尽是天家珍藏,岂是什么人都能上来?”
闻言,宫人们连忙上前,将刚迈上台阶的娃娃抱下来。
谢凌钰记得,粉团似的娃娃手中攥着颗不知从哪抠下的珍珠,一个劲往他手里塞,想贿赂他网开一面。
可惜谢凌钰从小不吃这套,转身便要走,却被一把拽住。
他低头,面前稚童粉雕玉琢,杏眼直勾勾看着自己,抓住他的手不放。
“你生得比我表兄还好看,我以后进宫都找你玩,你是谁?”
谢凌钰神色平静,骗起人眼睛也不眨一下,“我是彭城王世子谢寒。”
果然,方才还撒娇的稚童得意道:“你不让我上去,我要告诉我姑母,除非你——”
后面的话,谢凌钰不知道,因为他压根没听,转身便走了。
长乐宫夜宴上,他一眼认出她,但显然薛柔什么都记不清了。
回过神来,借着微弱光亮,谢凌钰手指慢慢勾上她指尖,她像水和着月色捏的,哪里都软。
他诧异薛柔的手这样软,当初是怎样拽住他的。
都不重要了,现在想起,谢凌钰只后悔没遂了她意,左右要进宝玥台,早一些也无妨。
天边刚泛白,谢凌钰便已清醒,正打算去太极殿,却见榻上的人眉头紧蹙,像是魇住了。
谢凌钰轻轻晃了晃她,见她没醒,凑近听她唤了声什么。
因被王玄逸反复刺激过,谢凌钰第一反应便是阿音还惦记她表兄,原本含笑的眼睛瞬间冷下。
待听见“阿娘”,谢凌钰怔住,他忽而想起,竟忘记召王明月入宫。
薛柔也一次没有主动提醒过,谢凌钰想着,刚巧过几日休沐,他可以同阿音一道见她母亲。
*
徐国公府,紧闭许久的大门再次敞开,一辆马车停下,等候许久的家仆连忙上前扶着一人,口中念叨:“公子慢些。”
“主君与夫人皆在堂中等着,长公子也在。”
王玄逸脸色苍白,微叹口气道:“我自己能走,不必搀扶。”
然而他素来好脾性,家仆没听他的,硬是扶着他到堂中。
不敢看父母脸色,王玄逸跪地道:“儿子不孝,给父母添忧。”
“如今已无官职在身,留在洛阳,陛下恐不能真正容我,我欲离京四处云游,走前唯有一事相求。”
“还请父亲与兄长上书,恳请陛下早日立后。”
徐国公闭上眼,五味杂陈,“朝中对此事必有争论,尚书台已有郎官上书论何谓孝礼,那是前年司州弘道院魁首,由陛下亲自拔擢,背后必有陛下授意,若无意外,再过数日,自会有人跳出来提封后大典。”
徐国公恨铁不成钢,“陛下早有安排,你又横插一脚做什么?”
“王家可为她造势,”王玄逸咬咬牙,“薛兆和已不中用,薛珩年纪尚小,她朝中无人。”
高姮掩面落泪,不想再听,出了这种事,她与王明月都无颜再见对方,深觉是自己教子疏漏,酿下大错。
她这个儿子,倒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良久,王玄逸才缓缓开口,字字都像咽下一口血,“陛下……陛下爱重她,顺圣意而为,有利我王氏。”
王怀玉看不下去,嗤笑一声,“堂兄已受诏回京,陈宣调至尚书台,他不日任大司农少卿,王氏有他在,何须忧虑?”
随即,王怀玉不客气道:“你做的事自己清楚,父亲与我一旦上书,表妹必知是你手笔,心中更念你几分,陛下怕不是恨透徐国公府。”
“你究竟是为她好,还是借此故意留情,恶心陛下?”
堂中寂静许久,王玄逸缓缓道:“我亦会上书,断她念想。”
*
“我阿娘何时能到?”
这句话,薛柔今日已念叨三回。
见她自顾自说完,便又要去殿门张望,谢凌钰连忙摁住她,“阿音,至少还要半刻钟。”
他蹙眉,“你今日来式乾殿太急,甚至没用多少早膳,不若再吃些糕点。”
薛柔压根顾不上,频频向外张望,听见内侍通禀后,更是彻底抛下皇帝,疾走至殿门相迎。
见到陛下,王明月行过礼后,道:“臣妇多谢陛下照拂阿音。”
薛柔抿唇,只觉阿娘定要责怪自己胡闹,低声道:“陛下在这,多给我留些情面。”
闻言,王明月脸色一僵,顾忌皇帝在,将千言万语咽了又咽。
看出自己在,母女不能畅所欲言,谢凌钰起身,“朕去内殿等着。”
殿内只留下几个内侍,不过远远站着,听不见两人说话。
薛柔见阿娘气色尚佳,便知自己先前提醒奏了效,心里放松,趁她还未训斥,连忙抱着她道:“阿娘,我好想你,我还以为你生我气,恐怕不想进宫见我呢。”
“我岂会不想见你,你故意说反话卖可怜,少以为我看不出。”
王明月语气渐弱,颇为无奈,谁叫她把孩子惯坏了,从小到大由着她为所欲为,什么祸都敢闯。
“阿娘我错了,往后再也不会这样,”薛柔抱着母亲胳膊,“我老老实实待在宫里,哪里也不去。”
王明月眉梢微挑,多活这么多年,她进殿时便看出门道。
方才,她女儿在皇帝离开前,眼神偷偷示意他快些走。
想起女儿不知胆大还是情深,竟敢做出私奔的事,再想起方才皇帝顺着她的模样,王明月是半点不信薛柔会老实。
“阿音,陛下待你如何?”
听见母亲乍然问起此事,薛柔怔住,半晌没回话,最后低下头道:“阿娘不必担忧。”
“那便好生做你的皇后,”王明月垂眸,眼底划过一丝哀愁,“我是过来人,女子出嫁,只需选待自己好的,至于自己喜不喜欢……不重要。”
“过去的都过去了,”王明月仿佛回忆起什么,“你离京,我不怪你,为人母岂会真正怨恨儿女,我只忧心两件事,一是你自己看不破。”
薛柔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王明月打断。
“二是你朝中无人可倚靠,好在徐国公府近日屡屡上书,敦促陛下早日立后。”
薛柔脸上神色空白一瞬,轻声问:“当真是徐国公府屡屡上书么?”
她蓦然看向桌案,最上面赫然就是封奏表。
方才,她急着见母亲,竟未留意“劝封后表”几字飘逸轻灵,万分熟悉。
薛柔眼睫微颤,打开那封奏表,一字字看下去。
【陛下圣德承天,孝思感地。然臣闻圣人有云:“毁不灭性,不以死伤生。”故三年之制虽隆,通变之道尤贵。
国有大故则权宜从权,今四海未靖,南夷未宾,若使椒房久虚,则宫闱失序,储君未定,则国本动摇。此非所以彰太后遗德,全陛下孝思者也。
《诗》咏关雎,后妃之德,风化之始。昔光武中兴,丧期未毕而册阴后,定鼎河洛,光复汉祚。武帝承祧,遵古制而缓立后,六宫淆乱,贾氏擅权。青史在上,足为殷鉴。
《易》称“帝乙归妹,以祉元吉”,《诗》咏“刑于寡妻,以御家邦”。昔文王造周,太姒嗣徽;武王定鼎,邑姜佐治。今宜早正母仪,上奉七庙,下理六宫,续祖宗之鸿业,慰太后之慈魂。
昔周公制礼,本乎人情,仲尼垂教,贵乎达变。伏愿陛下察天时之机,顺阴阳之序,早定坤仪,以安天下,则太后神灵有托矣。
臣再拜,伏愿圣明天子万岁无极。】
看到最后,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王明月察觉不对,变了脸色,想起皇帝便在内殿,唯恐女儿失态模样被看见。
“阿音,过分执迷不是好事。”
听见母亲忧心忡忡的提醒,薛柔沉默良久,胸口起伏不定。
不知过去多久,她终于恢复平静,开口道:“既然如此,我不会再喜欢表兄了。”
薛柔紧抿着唇,表兄大可以让其他人上书,可他偏偏要自己上表,无非是断她念想。
她至今未出一句绝情之语,甚至不曾在朝臣面前,同陛下举止亲密,他倒好。
“天底下仰慕我的人数不胜数,只有我断他人念想的份,岂有旁人先弃我而去的道理。”
王明月看着眼前女儿,雪肤花貌,的确有说此话的底气。
薛柔了解表兄,甚至能猜到他上表前会怎么想,定然觉得是为她好,一刀两断免得拖泥带水惹陛下猜忌。
然而,她不需要这种好,纵使知道表兄仍旧喜欢她,她也不需要了。
薛柔下颌微抬,斩钉截铁道:“阿娘,是我先不喜欢他的,往后不必再提。”